張 偉
安分尋己
張 偉
讀了郅敏寫的關于我的藝術評論文章《不易駕馭的水星》,以及他近期發表的總結自己于不惑之年的雄文《跳崖》,都給了我極大的觸動,如同好久沒有梳洗過也沒有鏡子可照的狀態下走到一面能從頭到腳看到自己的大鏡子前,真的是很尷尬。不認為自己是什么名家,所以平時一直在埋頭走路不曾回望過,以為自己并不在乎別人眼中是什么形象,以為別人也不可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照過鏡子后才發現原來并不如自己以為,樣子還好,但該拾掇拾掇了,藉此主動做個小結吧。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真的是很慚愧,或是理解有誤,我成長覺悟的過程好像不是按這個順序的。雖也是從十五歲開始進入準專業的學習,可直到四十歲才慢慢確立了方向,然而至今近五十了還不惑著,但在二三十歲時便隱約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了。正是由于自己的這種不按常序成長的“知命”與“存惑”,才致使我從俄羅斯留學七年回國留校工作后的二十年中欣然投入學習并堅持傳播本土雕塑和傳統文化,為此目的不停地轉變作品的題材和風格,大膽地嘗試傳統工藝和本土材料。按一個朋友的話,你這是把手里的好牌扣了使險招呀!
可對我來說這是自然而然的選擇,既不冒險也不盲目。今天回頭看大概是三個階段,是一個由外而內、由手而心的過程:一、題材內容的自覺轉換;二、語言語法的探究疏理;三、心性覺悟的提升拓寬。
我的第一個作品系列是開始于俄羅斯留學期間的1993年,完成于2006年的反復創作了十余年的“山水”。由于做過一次比較大的個展,這個系列至今被看作是我的代表作而被同行樂道并常常疑問為什么不繼續做下去?這批作品固然對我非常重要,是我思路的發端,也是自己所熟練掌握的列賓美院古典雕塑學統與中國傳統文人繪畫意趣匯聚的結果,或者簡單說是中國傳統題材與內容的一次較成功的三維立體轉換,這種轉換雖然在當時算是超前,至今仍能被觀眾接受,但因其本屬西方視覺審美范疇,內心有不甘而終放棄繼續了。

原-雪山大士(局部) 石膏 2006年 90×90×27cm

島 青銅 1997年 高26cm

桌 140×60×30cm 傳統泥塑貼金 2015年
之后的十年是我真正潛心扎入對中國古代雕塑遺存的考察與研究的十年。契機出現在2003年,當時袁運生先生獲得國家教改項目在美院召集考察隊員時,傳統并不像今天這樣熱門,我是當時唯一自愿加入的年輕教員,從2003到2007年第一次系統地走遍了全國的寺廟與石窟造像遺址,對本土造型系統有了直接的理性的深入的認識。再隨后從2007年籌備到2009年正式在央美雕塑系建立了全國高等美院中第一個有明確建制的以本土研究為方向的工作室并任工作室導師,從此帶領學生已連續8年每年出去兩趟共一個半月時間進行“行萬里路、讀萬卷物”的藝術考察課程,地毯式尋訪一切與古代雕塑相關的事物。這樣我的藝術探索之路就從個人感性創作逐步轉向了理性系統研究,幾年中特別針對雕塑本體語言與語法的理論疏理做了大量的研究與實踐。隨著教學的腳步,自己的創作的重心又回到了所有人都看重的人物塑造上面。2004年完成了《無玷圣母像》,2009年完成了《歐陽修像》,2013年完成了《釋懷》《措落》系列人物作品和《墨》《蒼》《赤》的衣紋系列作品。在衣紋的處理上試圖完全擺脫我們所熟悉的寫生掛布的觀察與模擬方式,所遵循的是中國書法山水畫中筆筆相續環環相生的傳統韻味與規則。
對心性的關注及自身覺悟的提升是近期隨著自己對傳統雕塑背后的中國傳統文化大系橫向縱向展開了解后而愈發感到重要的事情,也是我近期創作的新取向:無所謂題材內容、語言形式、材料工藝,無所謂當代或保守,都將自然呈現出自己兼得于西方的古典與中國古代之精華之氣息,而重要的是傳達出愉悅內心的那種超越語言超越宗教的更為寬博的邃遠的精神性。2014年完成了《赤》系列使用傳統大漆材料;2015年完成了《盒》系列使用了傳統彩塑貼金工藝;2017年開始嘗試傳統玉雕------這么多年的“知命”與“存惑”下來,深感東西方藝術之間的區別與各自的優勢所在,在中國傳統文化突然變得炙手可熱的今天,更要清楚地知道什么是中國傳統造型的核心?不在表達形式,不在題材內容,也不是材料工藝的不同,最關鍵的是目的的不同,是取悅的對象和內心訴求的不同。中國傳統藝術在對外的公眾屬性下,對內實是取悅自我的,追求內心快樂的,是很多人、很多環境、很多經驗為一個“我”的表演的喜??;而西方藝術則是在對外的個人屬性下實是為取悅觀眾的,是一個人為很多觀眾的表演,或是一個英雄拯救大眾,甚至以犧牲“我”所得的痛苦體驗來打動觀眾的悲劇。
我之所以要強調這個不同,而不在通常的題材、形式、語言等等的不同上糾結,就是要坦誠說明自己在傳統藝術的學習研究創作這條路中出現的反復、糾結、轉變和覺悟的原因。或許所謂“東西方比較”這個命題對于年輕一代將不是問題,但這就是我們這代人的特質,甚至是繼民國初的第一代先驅之后第二次真正面臨這個問題,我們所經歷的糾結才有意義,才有時代價值。
這個價值觀使我在這個只看重個人藝術才情的時代,選擇拋棄所謂的才情與個性,破除那個別人以為的有才能的小我,安安分分地追尋那個內心愉悅的大我。
張 偉: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雕塑系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