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不拒細壤,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劍師淬煉過上千柄劍,方能夠對鑄劍的優劣精粗有深刻的體悟;樂師演奏過上萬支樂曲,才可以對音樂的奧妙做出詮釋。“萬取一收”,道出了積累、薈萃所產生的作用。“萬”是萬事萬象的大千世界,“一”是真宰,萬象歸一。萬取,喻其廣博;一收,喻其濃縮。萬物不斷聚散變化,藝術需要博采精收。
對于繪畫來說,萬取就已不易。
“技進乎道”,技法的錘煉是所有藝術的基礎。繪畫從形象塑造到形式塑造,再到意蘊塑造,一定要有嚴謹的、精益求精的基礎訓練,哪怕是大寫意,也需要嚴謹細致的法度。換言之,畫家首先應該具備匠人的“手藝”,而后增加學養,苦心修煉,才能成長為畫家。所以,繪畫是一門耗費時間、精力的藝術勞動,需要畫家耐得住寂寞。李可染說過,要“以最大的功力打進去”,吳昌碩也說“自立成家,要半世辛苦”,其中就包含了這種勤奮進取、九死無悔的求索精神。
在尋覓本真與自我的道路上,中外藝術史上有很多藝術家經受了“非人磨墨墨磨人”“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潛心苦學才得以成功。
王羲之大約五六歲的時候,就拜衛夫人為老師學習書法。11歲時,他按照《筆說》中所講的方法,天天起早摸黑地寫、練。一天,衛夫人看了他的字后吃了一驚,對人說:“這孩子一定是看到書法秘訣了,我發現他近來的字,已達到成年人的水平了,照這樣發展下去,這孩子將來在書法方面的成就一定會淹沒我的名聲的。”王羲之并沒有因老師稱贊而沾沾自喜、驕傲自滿,在臨帖上更用心、更刻苦了,甚至達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有一次吃午飯,書童送來了他最愛吃的蒜泥和饃饃,幾次催他快吃,他仍然專心致志地看帖、寫字,頭也不抬,像沒聽見一樣。書童沒有辦法,只好去請王羲之的母親來勸他吃飯。母親來到書房,只見他手里正拿著一塊沾了墨汁的饃饃往嘴里送呢,弄得滿嘴烏黑。原來王羲之在吃饃饃的時候,眼睛仍然看著字,腦子里也在想這個字怎么寫才好,結果錯把墨汁當蒜泥吃了。王羲之堅持數十年如一日,勤學苦練,臨帖不輟,練就了很扎實的功夫,這為他以后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鋪平了道路。
隋唐時代的著名書法家智永和尚,是王羲之的七世孫。據說他曾住在永欣寺樓上,刻苦學書三十年。他身邊備有一個大竹簍,將寫禿的筆扔進竹簍里,整整裝滿了五簍,后來將禿筆取來埋在一起,稱為“退筆冢”。“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智永終于成為當時著名的書法家,每天來求他寫字的人絡繹不絕,把他家的門檻都踏穿了,于是用鐵皮包上,被人稱為“鐵門檻”。另一位和尚書法家懷素,也是一位勤奮刻苦的典范。因為貧苦,買不起紙張,他每天取芭蕉葉來寫字,后來把他種的一萬多株芭蕉樹葉都摘光了,于是又做了個木盤子,刷上漆,在上面練習寫字,時間長了,筆尖竟把木盤也磨穿了。他寫禿的筆,可能比智永還多,后來將禿筆埋成一座墳,名叫“筆冢”。懷素刻苦學書幾十年,終于自成一家。
門采爾是德國著名的油畫家和版畫家。他13歲開始作畫,非常勤奮、刻苦。當時,有一個青年也經常作畫,但畫得很草率。他的畫總是長時間賣不出去。他看到門采爾的畫總是被人們搶購一空,就去找門采爾,請他介紹成功的秘訣。門采爾告訴青年畫家,秘訣就是多看多畫。青年畫家說:“我畫得不少呀!有時一天就畫好幾張,要賣出去往往得等上一年,這是為什么呢?”門采爾笑著說:“這件事好辦,你不妨倒過來試試。”青年畫家莫名其妙:“倒過來,這是什么意思,先生?”門采爾一本正經:“對呀!倒過來,就是要你用一年的工夫去畫一張畫,你就能一天把它賣出去了。”青年畫家苦笑著說:“一年畫一張畫,那多慢呀!”門采爾嚴肅起來:“畫畫是艱苦的勞動,是沒有捷徑可走的。”青年畫家回去后,著實認真地畫起來,用一年的時間畫一張畫,果然不到一天就賣出去了。
達·芬奇的一生更是“萬取”的經典例子。他是一個博學者:除了是畫家,他還是雕刻家、建筑師、音樂家、數學家、工程師、發明家、解剖學家、地質學家、制圖師、植物學家和作家。他是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的代表人物,也是文藝復興時期典型的藝術家。他從小愛好繪畫,父親送他到當時意大利的名城佛羅倫薩,拜名畫家佛羅基奧為師。老師不是先教他創作什么作品,而是要他從畫蛋入手。他畫了一個又一個,足足畫了十幾天。老師見他有些不耐煩了,對他說:不要以為畫蛋容易,要知道,一千個蛋當中從來沒有兩個是形狀完全相同的;即使是同一個蛋,只要變換一個角度去看,形狀也就不同了。所以,要在畫紙上把它完美地表現出來,非得下一番苦功不可。佛羅基奧還說:反復地練習畫蛋,就是嚴格訓練用眼睛細致地觀察形象,用手準確地描繪形象;做到手眼一致,不論畫什么就都能得心應手了。后來達·芬奇用心學習繪畫,經過長期艱苦的藝術實踐,終于創作出許多不朽的名畫,成為一代大師。
實際上,“萬取”不僅僅局限于本專業的營養,在某種程度上姊妹藝術和其他藝術的養分對藝術家的影響可能更重要,“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除了上述的達·芬奇外,中國歷史上很多畫家同時也是書法家、文學家、音樂家、建筑家、翻譯家,像東漢張衡,宋代蘇軾,近代豐子愷、弘一法師等。
然而,對于藝術來說,“萬取”只是一個過程,真正要成為藝術家,還要有“一收”。只有博取眾家之長,學習了解其他藝術家的風格、特點,學會學以致用,觸類旁通,勇于表現,勇于創新,才能認識藝術、把握藝術,在表現上也才會避免與前人和他人陳陳相因而新意無窮,最終自成一家。
顏真卿的“一收”對后世書法藝術的發展產生了深遠影響。他是瑯邪氏后裔,家學淵博。顏真卿初學褚遂良,后師從張旭得筆法,又汲取初唐四家特點,兼收篆隸和北魏筆意,完成了雄健、寬博的顏體楷書風貌,樹立了唐代的楷書典范。他的楷書一反初唐書風,行以篆籀之筆,化瘦硬為豐腴雄渾,結體寬博而氣勢恢宏,骨力遒勁而氣概凜然,這種風格也體現了大唐帝國繁盛的風度,并與他高尚的人格契合,是書法美與人格美完美結合的典例。他的書體被稱為“顏體”,與柳公權并稱“顏柳”,有“顏筋柳骨”之譽。唐以后很多名家,都從顏真卿變法成功中汲取經驗。尤其是行草,唐以后一些名家在學習“二王”的基礎之上再學習顏真卿而建樹起自己的風格。蘇軾曾云:“詩至于杜子美,文至于韓退之,畫至于吳道子,書至于顏魯公,而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盡矣。”endprint
吳道子的“一收”形成了自己的“商標”——“吳帶當風”。他曾隨書法大家張旭、賀知章學習書法,后改攻繪畫,通過觀賞公孫大娘舞劍,體會用筆之道,漸漸掌握了繪畫的技法。與顧愷之、陸探微不同,吳道子以疏體而勝顧、陸的密體,筆不周而意足,貌有缺而神全;他還一變東晉顧愷之以來那種粗細一律的“鐵線描”,善于輕重頓挫似有節奏的“蘭葉描”;突破南北朝“曹衣出水”的藝術形式,筆勢圓轉,衣服飄舉,盈盈若舞,形成“吳帶當風”的獨特風格,風行于時,被稱作“吳家樣”。吳道子讓“天衣飛揚、滿壁風動”的“吳帶當風”獨步畫壇,對后世影響極大,被人們尊為“畫圣”,被民間畫工尊為祖師。
富有革新精神和獨創風格的明末畫家陳洪綬被當代國際學者推為“代表17世紀出現許多有徹底的個人獨特風格藝術家之中的第一人”。他詩文書法俱佳,曾隨藍瑛學畫花鳥,師從著名學者劉宗周,與周亮工過從甚密。后捐貲入國子監,召為舍人,奉命臨摹歷代帝王像,因而得觀內府所藏古今名畫,萬取一收,名揚京華,與崔子忠并稱“南陳北崔”。陳洪綬的版畫大量運用銳利的方筆直拐,線條的轉折與變化十分強烈,能恰到好處地順應衣紋的走向,交代人物的動勢。線條均較短促,起筆略重,收筆略輕,清勁有力。這一時期所創作的屈原像,至清代兩個多世紀,無人能超過,被奉為屈原像的經典之作。晚年人物造型和線條要比壯年時期高古,人物頭大身短,顯得頗有稚趣,線條清圓細勁中又見疏曠散逸,不像壯年期那樣凝神聚力,細圓而利索,但更加蒼老古拙,勾線也十分隨意,意到便成。其人物及筆墨的舒緩狀態,達到了中國傳統文人審美的最高境界。陳洪綬的人物畫造型很受五代禪月大師貫休的影響,造型怪誕、變形,古樸率真,由“神”入“化”。直到近代,陳洪綬的作品還受到魯迅的極力推崇。陳洪綬作書嚴循中鋒用筆之法,書法所要求的“回藏”“提按”“頓挫”“絞衄”“呼應”等筆法要略,在他的運筆過程中,似無一處有缺憾,真正做到了大相不雕、信言不美、修養至爐火純青的境界。陳洪綬利用各種作畫技法適應不同題材,如用折筆或粗渴之筆表現英雄、細圓之筆表現士人美女、用游絲描表現高古,基于其深刻的精神氣質、性格特征而形成夸張的人物造型對后世有極大的影響,也直接影響著當代中國人物畫家,尤其是新文人畫家。
近代美術教育家、藝術家徐悲鴻先生9歲起正式從父習畫,每日午飯后臨摹晚清名家吳友如的畫作一幅,并且學習調色、設色等繪畫技能。17歲時,徐悲鴻獨自到當時商業最發達的上海賣畫謀生,并借機學習西方繪畫。書法上他觀摩各種名碑墓志,潛心臨摹《經石峪》《爨龍顏碑》《張猛龍碑》《石門銘》等,深得北碑真髓,書法得以長進。后獲得赴日本東京研究美術的資助,在日本,徐悲鴻飽覽了公私收藏的大量珍品佳作,深切感受到日本畫家能夠執著于造物的影響,在創作上寫實求真,勤奮刻苦,終于成為一代大家,并引導著近代中國美術教育的縱深發展。
“萬取”不易,“一收”更難。
讓人記憶深刻、過目難忘的藝術作品,不是你多么接近著名藝術家,而是你所獨有的“商標和專利”。




高喜軍
高喜軍,1974年出生于河南新鄭,畢業于河南大學美術系,獲碩士學位。結業于中國美術家協會首屆中國畫創作研修班人物畫創作室。現為中原文化藝術學院副教授,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作品參加第十屆全國美術作品展、第三屆全國青年美展、第三屆全國中國畫展、第二屆中國人物畫展、紀念建軍80周年全國美展等三十余次全國美術展覽并多次獲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