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云輝+陳榮
形形色色眾生背后,德州撲克能否找到一條規范化的、有商業前景的發展道路?
美國,拉斯維加斯,里約酒店。經過14個小時鏖戰,2017年WSOP(世界撲克系列賽)的第三天比賽已經接近尾聲。
最后一輪下注之前,所有人都已經棄牌,只剩下中國牌手周全和對面的一位比利時牌手。
周全盯著對手,把面前的籌碼全部推到了牌桌中央:“All in(全下)!”
在德州撲克比賽中,全下通常意味著拿到了場上最大的好牌。但這一次,周全卻是在“詐唬”:他手里的牌并不好,只是根據前幾輪下注的信息,他判斷對方手里也沒有好牌。
這是一個錯誤的抉擇。他遇到了最壞的情況,對手已經拿到了最好的牌,他像張開嘴的鯊魚,贏走了周全的所有籌碼。
比賽失利無疑令人唏噓。但即便如此,依然阻擋不了更多人如潮水般涌入。自2012年德州撲克在中國迅速流行以來,從線上的網站和APP、線下的俱樂部以及比賽,德州撲克玩家越來越多,職業牌手也隨之增長。
據業內人士估算,目前中國德州撲克玩家應已超過5000萬人,而今年參加WSOP主賽事的7221名選手中,來自中國的已達到58人,這也是中國選手參與該賽事最多的一年。
和其他產業類似,德州撲克的興盛,也催生了諸多陽光化的產業紅利,除了WPT站隊聯賽、聯眾德撲世界、天天德州等形形色色的線下線上德州撲克平臺,還孕育出德州撲克“網紅”和撲克迷這種專注撲克等智力運動的視頻內容媒體平臺。
但同樣,作為一個天然與金錢很近的棋牌游戲,德州撲克也滋生了地下賭博產業的新溫床。形形色色眾生背后,德州撲克能否找到一條符合國情,有持續化、規模化商業前景的正規化的發展道路?
早在20世紀初,德州撲克誕生于美國德克薩斯州,但它何時傳入中國,已經難以考證。
一個普遍的說法,它最早是在2003年前后,由歸國留學生舶回,其后逐漸流傳開來,并在近4、5年里蔚然成風。
可以肯定的是,與大多數棋牌游戲扎根底層民眾,牌手規模自下而上遞減不同,德州撲克從一開始,就以精英圈子的時尚潮流形象,自上而下逐漸傳開。
但最近幾年來,德州撲克限于精英圈層和職業牌手的情況逐漸變化。
最大的改變來自網絡。各種德州撲克網站和應用的推出,讓更多的人可以隨時隨地在線上打德州撲克。尤其是騰訊、聯眾等大平臺推出德州撲克之后,從其他棋牌項目乃至社交和游戲網絡中導入了大量的新用戶,大大地推動了德州撲克的普及。

WPT中國站隊聯賽發牌員賽前檢查比賽用牌。
“一七七”就是典型的線上職業德州撲克牌手。
接觸德州撲克之前,他剛剛畢業在家,準備考個建造師證書。但一次偶然機會,“一七七”在網上看到了德州撲克大賽的直播,立刻就被吸引住了。
“一七七”基本只打線上比賽的原因在于,線下現金桌比賽,一場報名費幾萬幾十萬,算上時間成本、比賽失利和其他一些開銷,遠非“一七七”這種初入圈子、水平出眾卻還未積累足夠資本的牌手能夠承擔。
線上比賽的好處就是坐在家里也能打,沒有報名費和出行住宿開銷,而且線下比賽每次只能打一場,在線上,你可以同時加入很多場比賽——這意味著“掙錢”的效率可以成倍增長。
最多的時候,“一七七”能同時打10場比賽。
而且,隨著國內的德州撲克流行,玩的人越來越多,其中絕大多數水平又不高,贏錢就變得更加容易,可以像韭菜一樣,一茬又一茬地不斷收割。
在德州撲克職業牌手圈,依靠水平差掙低水平牌手的錢,行話叫“吃魚”,職業牌手是鯊魚,新手就是被吃的魚。他們甚至根據不同牌手的水平和特點,分類成肉魚、鯰魚、鐵頭魚等等,不同的魚有不同的博弈策略和吃法。
“一七七”說,因為“魚傻錢多”,現在除了一些國內的職業和半職業牌手,很多國外職業牌手也都開始到中國“吃魚”。
無論是周全這樣的職業與半職業牌手,還是“一七七”這樣的“鯊魚”,都是少數。
對于更多德州撲克玩家而言,打德州撲克不在乎掙錢,更不在乎輸錢。對他們來說,德州撲克主要出于興趣,或是提升自我控制能力的游戲方式。
水木智娛創始人徐華歐曾跟很多商業大佬一起打過德州撲克。他發現,很多大佬們打牌時的輸贏都很小,但是每一個決策都很認真、謹慎,而且他們的牌風都跟自己的企業管理方式如出一轍。
對他們來說,德州撲克同樣也是一個不錯的社交工具,就像馬球、高爾夫球扮演過的角色一樣,一些在外界看來很重要的合作,可能在幾手牌局之間,就已經敲定。
也正是因為德州撲克線下桌的參與者中,不乏大公司大機構月入百萬的金領高管,甚至馬云、李開復這樣的商界大佬,歌手汪峰、澳門小姐冠軍楊曦這樣的社會名流,所以德州撲克的聚會,往往演變成很多圈子里結識合作伙伴乃至結識和“攻關”大佬的社交場。
不過,這樣的社交局,打德州撲克的頻率往往并不高。在線下,更活躍的還是各種德州撲克俱樂部,乃至地下的德州賭局。
在北京、上海、廣州等一線城市,存在大量每天開辦MTT(多桌淘汰制)比賽的德州撲克俱樂部。它提供專業的場地、牌桌、計分牌、發牌員和其他專業服務,即使是互不相識的人,也可以在這里坐到一起打德州撲克。
俱樂部里只有淘汰賽,一般坐滿一桌9個人就開始比賽,參賽者繳納幾百元到上千元不等的報名費,換取計分牌,輸完計分牌就淘汰離場,前幾名則能獲得大型比賽的門票、會員卡積分等獎勵。endprint
正規的俱樂部不允許交易積分或把積分兌換現金。但現實中,這些積分除了可以用于后續的比賽報名,也基本都可以通過官方和半官方的渠道,變現成各種各樣的實物甚至是現金,其中,iPhone是最常見的兌換品之一。
俱樂部盈利的來源,主要是廣告、周邊銷售、以及通過半官方方式獎品兌換過程中的價差等。其中部分變現方式屬于“擦邊行為”,但和如今流行的棋牌室類似,不屬于法定的賭博,一般并不會受到政府部門的懲罰。
但俱樂部盈利的另一條紅線,絕對不能越界,那就是不允許“抽水”。
在現實中,組織方是否存在“抽水”,已普遍成為執法部門判定德州撲克俱樂部和私人德州撲克牌局是否涉賭的核心標準。
目前,中國持續經營的德州撲克俱樂部已達數百家,其中有的已經平安開店多年,但也有德州撲克俱樂部開店不久就因涉賭被警方查封,原因就在于,這些俱樂部受不了5%到10%的“抽水”利潤誘惑,所以鋌而走險,越過了紅線。
淘汰式的比賽,并不能滿足所有的人。很多人打德州撲克,更喜歡打“現金局”,這種方式沒有淘汰,沒有排名,每一個籌碼都與現金等比例掛鉤,如果輸完了,可以立刻買新的籌碼繼續。
對于娛樂和社交的人來說,淘汰賽與現金局只是規則不同。但在地下賭局中,刺激的現金局才是主流。
每個局都會有“局頭”,他們提供場地,組織牌局,并從中抽成,有的甚至已經形成了嚴密的組織。
這種已經深陷賭博的現金局,是警方重點打擊的對象。其中,最受關注的當屬今年7月底,因涉嫌賭博被批捕的人人網原負責人、德撲“校長”許朝軍。
另一種賭局,則活躍于線上。
在各種線上德州平臺中,也活躍著很多“局頭”。他們會通過平臺,開設在線的比賽局或限時現金局。
表面上看,玩家是通過沒有價值的虛擬貨幣進行游戲,但實際上,只有“局頭”審核通過的人,才能加入到游戲中。
你需要通過微信或支付寶向“局頭”轉賬現金后,“局頭”才會讓你加入牌局,并“帶入”與現金數額掛鉤的虛擬貨幣。等到牌局結束,“局頭”扣除“抽水”后,再根據最后的輸贏情況將現金轉給你。
這樣的在線賭局中,有的平臺只是被“局頭”利用的工具,自身并不知情也沒有參與;有的平臺知情,但因為有助于產品用戶增長,所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的平臺則是私下鼓勵;甚至有的平臺就是“局頭”自己開發的。
但無論如何,如同“一七七”所說,那些簡單把德州撲克當作賭博的人,最終大多都成為了“局頭”和職業“鯊魚”的獵物。
在聯眾CEO伍國樑看來,這些線上與線下的賭博亂象,都是德州撲克產業化發展過程中的必歷之劫。
事實上,不僅是德州撲克,幾乎每一種棋牌游戲,都可以被利用為賭博工具。問題在于,如何引導整個產業走向陽光化,而不是墮落賭博的深淵。
官方認可和規則明確是其中的關鍵要素之一。目前,國家主管部門尚未對德州撲克作出明確定義,全國各地也態度不一,不過也有諸如海南等地方政府對德州撲克大力支持。
而在紅線與規則方面,除了不允許“抽水”,斗地主和麻將等“前輩”也有不少可借鑒的先例:2016年9月,國家體育總局正式將競技二打一(斗地主)列入智力競技運動項目;今年7月,武漢公安部門首次明確了麻將的賭博和娛樂界限。
此外,“從業者本身的心態,也是重要的導向。”伍國樑說,在整個產業的爆發增長中,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抵擋住利益的誘惑,但最重要的是大企業一定要守住底線,“用可持續的心態去做,整個行業會發展很好。”
近幾年來,從全國范圍的智力運動會到各地的小型賽事,中國每年有眾多的撲克比賽舉辦。不僅如此,WPT、WSOP等國際頂級撲克賽事也正被聯眾、騰訊等平臺引進到中國,德州撲克陽光化產業發展已經初具雛形。
徐華歐則有個更大的計劃,他試圖效法籃球、足球、圍棋等傳統體育競技項目,把德州撲克做成一項體育職業聯賽。
在徐華歐看來,過去無論是線下比賽也好,線上的游戲平臺也好,都跟贏錢輸錢有關,而他更希望德州撲克能成為一項智力運動和體育運動。
為了實現這個計劃,徐華歐和團隊大量推WPT中國戰隊聯賽,逐漸找到了做體育運動賽事的感覺。
WPT中國戰隊聯賽的模式,是邀請企業和機構作為基本競賽單元,彼此進行比賽,在這個過程中,個人金錢的獎勵重要性降低了,企業榮譽,團隊信任,乃至比賽的喜悅和失落等,反而越來越吸引人。
做這種正規綠色的比賽性質的“局”,收益主要靠賽事IP、廣告和冠名贊助,肯定沒做抽水局來錢快,甚至還要虧一陣。
但這顯然是一條更接近陽光的路。徐華歐把自己的聯賽比作上世紀70年代的奧運會,一直熬到1984年才開始盈利,現在也成了全球最頂級的體育盛會。
一個陽光化的德州撲克產業,到底意味著什么,撲克迷CEO孟隆應該深有體會。
2015年,一次去澳門,孟隆看到很多國外牌手在做德州撲克相關的網站,做視頻做直播,而國內卻基本沒有人做這個事情,他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個高速發展的行業和潛在的市場機會。
從澳門回來后,孟隆專心研究德州撲克,每天自己上網,做直播和視頻,慢慢地吸引了越來越多粉絲。在一些直播平臺,他的實時觀看直播人數一度過萬,“龍哥”孟隆也成了德州撲克圈的“網紅”。
2016年,嘗到甜頭后,孟隆決定圍繞德州撲克及其他一些撲克賽事,做一個專業的媒體平臺。2016年3月,孟隆跟當年做電競時的好友,如今堅果創投的創始人王展,在北京上地一個高爾夫球場只聊了20多分鐘,王展就當即拍板支持。
3個月后,撲克迷正式上線。
當時,除了一些個人愛好者,國內并沒有這種團隊化從事德州撲克視頻和賽事直播的新媒體公司,孟隆的撲克迷就在幾乎毫無競爭的情況下,借力于整個行業的發展紅利,快速成長起來。
僅用了3個月時間,撲克迷制作的德州撲克視頻內容,時長達到5萬分鐘,已超過整個行業此前的總和。到今年7月,撲克迷的訂閱用戶已經超過100萬。
規模、數據和口碑積累起來后,無論是新人第一次了解德州撲克和學習德州撲克,還是職業牌手了解賽事資訊和復盤提升牌技,撲克迷都成為了圈子里的首選平臺,并且先后2輪獲得近千萬人民幣的融資。
在孟隆看來,撲克迷自己的成長是一方面,它更深層次的意義在于,作為最早一批產業紅利受益者,反過來也衍生出更多紅利,成為紅利釋放者。
比如,頂級賽事可以通過直播和視頻節目挖掘出更大的IP價值,催生更多周全和“一七七”這樣的職業牌手及玩家,一些牌技高超的牌手也能通過直播和視頻解說,創造新的盈利方式:有人借著直播和解說成了“網紅教練”,為了獲得“網紅教練”的1對1牌技輔導,一些人甚至開出每小時數千元的高額學費。
對德州撲克的產業化而言,這是一個相當積極的信號。這些新的受益者將進一步催生新的紅利,反哺最早一批紅利釋放者,而兩種角色不斷互換之下,最終,一個正向循環的產業生態,也將由此成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