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特約記者 徐以立
讓二胡的琴聲在時光中緩慢地流淌
文/特約記者 徐以立
曹 榮
上海民族樂器一廠最年輕的拉弦制作技師,1980年出生。2005年,他用新材料制作的“透明二胡”獲得國家專利。獲得的主要榮譽:1999年,榮獲“中國民族樂器(二胡)制作大賽”聲學品質、工藝品質優勝獎;2007年,榮獲“2006—2007年金山區先進工作者”;2016年,榮獲“上海工匠”“閔行當代工匠”“上海五一勞動獎章”;2017年,榮獲“上海市杰出技術能手”。

《2016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的“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引起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2017年初,“上海市杰出技術能手”名單出爐,來自上海民族樂器一廠(以下簡稱“上海民樂一廠”)的“80后”拉弦制作技師曹榮榜上有名。37歲的他在拉弦制作崗位已經干了整整20個年頭,先后榮獲“上海五一勞動獎章”“上海工匠”和“閔行當代工匠”等稱號。
平頂頭、濃眉、笑容樸實,身著統一的藍色短袖襯衫,在綠樹掩映的上海民樂一廠內,記者見到了曹榮。在將近兩個小時的采訪中,他總會時不時地停下來,撓撓頭,想用最合適的詞語來闡述自己的想法;唯有聊到專業,他才會侃侃而談,他對工藝質量要求極高,二十年的浸淫,一雙巧手對二胡的制作流程已形成本能反應。“工匠”稱號當之無愧。
“既然選擇了這一行,我就要認認真真地做好”
初中畢業后,動手能力頗強的曹榮面臨著兩個就業機會:一個是進入外資企業,從事零件制作;另一個是進入上海民樂一廠,從事樂器制作。20年前,他對民族樂器一無所知,僅有的印象也只是來自于電視屏幕上的民樂節目。但是一想到制作樂器就能接觸到喜歡的“木工生活”,曹榮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后者。

直到今天,曹榮仍清清楚楚地記得剛進廠的情景:1997年1月2日,師傅帶著17歲的他參觀了廠里一個又一個車間,他看得眼睛都要花了,“二胡、高胡、中胡、板胡、越胡……胡琴原來還分那么多種類啊!”帶著茫然,又帶著新鮮,他暗自下定決心:“既然選擇了這一行,我就要認認真真地做好。”
當時的上海民樂一廠在滬閔路和七莘路口,家住顓橋的曹榮,上下班來回要10多公里,但這并沒有澆滅他刻苦學習的熱情。上班時,他在車間里學著用手鋸、手銼、刮刀、線鉆等工具制作二胡琴筒,“就算師傅叫我休息,我也停不下來”;下班后,他到夜校補習機械制圖、聲學、樂理等知識,為的是可以更好地提高自己的專業知識,提升自我素養。
憑借著日復一日的刻苦練習和成品的過硬質量,廠領導覺得小小年紀的曹榮是個可造之才。不到一年,曹榮就受到提拔,負責單件樂器的制作,“負責一把二胡從入料到拼裝的整個制作過程”。
彎曲的食指和掌心上的各種老繭
制作一把二胡其實是件特別苦的事,有100多道繁瑣的工序,且每步都容不得有半點差池。但是曹榮坦言,最難的不是工序,而是在于每把二胡的裝配,憑的都是二胡制琴師多年的手感,“手的控制力很重要,這要靠勤練,熟能生巧嘛”。到現在,為了保持制作的良好手感,為了保證二胡的品質,曹榮依然堅持在第一線,凡事親力親為,一如20年之前他的決心:“既然選擇了這一行,我就要認認真真地做好。”
除了做好二胡,曹榮也潛心研究二胡發聲的基本原理及影響其聲音變化的因素。他利用業余時間學習二胡演奏,經其調試的二胡金牌率達到80%以上。
憑借骨子里的那股認真勁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沖勁,20年間,曹榮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職業生涯的前5年,一次性通過了初級工和中級工考試;入行的第10年,一次性通過高級工考試,成為全廠為數不多的高級工;今年,他又成為全廠最年輕的拉弦制作技師,是行業內同齡人中的翹楚。忙碌之余,他也不放松對知識的追求,順利地從上海電視大學畢業。
耀眼的履歷后面,繞不開的是曹榮不變的初心和對產品質量的高標準、嚴要求。翻過手背,攤開手掌,他給記者看彎曲的食指和掌心上的各種老繭,“有時候工作太久之后,手還是會不自覺地顫抖”。
最費腦力、體力、精力的“大家伙”
坐落在上海民樂一廠內的中國民族樂器博物館里,一把“雀之戀”琺瑯二胡十分醒目:琴首處,姿態優美的孔雀正頷首梳理以琺瑯工藝作裝點的羽毛,雙腳鏤空雕刻于琴桿上,尾屏上的覆羽順滑下擺,橘粉色的貝殼點綴其間……而曹榮,正是這把“二胡美人”的制作者。

曹榮制作每把二胡,都很用心。除“雀之戀”琺瑯二胡外,他制作的景泰藍式二胡、蝴蝶式二胡等精品,雖售價不菲,但廣受消費者喜愛,一經面世,便被搶購一空。2005年,他用新材料制作的“透明二胡”獲得國家專利。雖然有過許多得意之作,但讓曹榮印象最深刻的胡琴,是他和團隊一起制作的長2米、寬1.8米、高4.35米、重約1噸的巨型革胡。革胡是低音拉弦樂器,也是中國民族弦樂器的薄弱環節。許多專業音樂院校和民樂生產廠家均將研發低音拉弦樂器作為重要課題。
聊起這個難度系數最大的作品,曹榮開心地像個孩子。他掏出手機,翻開相冊,點開一張一張照片,給記者介紹這個“最費腦力、體力、精力的‘大家伙’”。他比劃著:“因為實在太大了,琴桿是用起重機吊起來安裝在琴筒的一側。因為不是在物理重力點上,又因為革胡不像二胡可以直接著地,所以琴筒很關鍵——只有黏得夠好,才能夠‘借力’讓巨型革胡不倒,保證安全。”琴筒的制作過程不僅復雜,還涉及力學、工程學、美學等諸多領域,曹榮是制作團隊的負責人,壓力可想而知。但面對這個最關鍵也最容易出錯的環節,他挺身而出,親自負責制作。
整個琴筒由28個大木塊組成,黏合拼裝的角度很關鍵——如果有一點錯誤,整個制作便前功盡棄。曹榮選擇純手工刨大木塊,一點一點地進行調整。曹榮說,每天手工刨下的木屑在地上鋪滿厚厚的一層,乍一看還以為是鋪了地毯。由于制作樂器的特殊要求,車間里不允許安裝空調。屋內,冬天十分寒冷,夏天也僅靠大風扇驅散暑氣,但就是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中,曹榮和其他師傅加班加點了整整半年。
2015年10月,巨型革胡出現在上海國際樂器展,一經展出便艷驚四座。這樣高質量的藝術品,突顯出上海民樂一廠推動民族低音樂器發展的信念和決心。
“因為堅持才有希望”
20年前,曹榮的師傅以為機器會在未來完全代替人工,二胡制琴師會被淘汰;20年后,不僅二胡制琴師這個職業沒有消失,而且曹榮也成為了全廠最年輕的拉弦制作技師。
上海民樂一廠所傳承保護的上海民族樂器制作技藝,屬于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50多年來,幾代工匠接力傳承,執著堅守,以敬畏之心弘揚民族器樂文化。時至今日,上海民樂一廠在很大程度上仍保留著最原始的人工制作,正是為了保證民族樂器的最好品質。
受此感染,從學徒時期開始,曹榮就以此要求自己:“寧愿制作速度不要那么快,少賺一點,我也絕對不省略傳統工藝的每個必要步驟。”這樣的信念,他一直堅持到了今天。
與其他傳統技藝的現狀類似,年輕的二胡制琴師也面臨極度短缺的情況。和曹榮當時一起入行的同齡人約有30人,但是現在還堅持在廠里的只有那么五六個。現在,年輕的曹榮也開始帶起了徒弟。“把從師傅手里學到的二胡制作技藝,融入自己的經驗和心得后,再完整地、毫不保留地教給年輕人”,這是曹榮對自己永遠的鞭策,“但是很可惜,能堅持下來的年輕人實在不多”。
堅持,是曹榮說得最多的詞語,也是他對“工匠精神”最樸素的解釋——愛崗敬業、踏實務實、精益求精、執著專一。他覺得“工匠精神”的養成,必須建立在“改變陳舊的人才觀,營造重視技能、尊重技工的社會氛圍”的基礎上,“要尊重生產一線勞動者的勞動,讓他們有自我價值的認同感”。他希望年輕人看到當技工也可以有尊嚴地活著,也能看到事業前途和人生希望,“不是因為有希望才有堅持,而是因為堅持了才有希望”。
曹榮很謙虛,一直和記者強調自己才做了20年,“和一些做了一輩子的老師傅根本沒法比”。而他心中的真正的工匠,正是這些老師傅。雖然他們可能一輩子默默無聞,生活也并不富裕,“但是他們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貧,不急功近利、不貪圖名利;對工藝品質有著不懈追求,以嚴謹的態度,規范地完成好每一道工序;甘于為一項技藝的傳承和發展奉獻畢生才智和精力,令人敬佩”。
在這個“速食”時代,有些東西需要慢下來,并值得用一輩子去堅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