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一凡
許鞍華的電影新作《明月幾時有》定檔于2017年7月1日上映。這是一部講述香港抗日史上“東江縱隊”的主旋律題材作品,和徐克的《智取威虎山》、林超賢的《湄公河行動》并稱為“博納紅色三部曲”,并被打上“香港回歸20年獻禮片”的標簽。
演員名單里,能看到周迅、霍建華、彭于晏、蔣雯麗、梁家輝、葉德嫻、鮑起靜等人的名字。不管投資規模,還是演員陣容,都足以媲美許鞍華的上一部作品《黃金時代》。
作為香港北上導演中的先行者,2014年的《黃金時代》和2003年的電影《玉觀音》是許鞍華此前在內地拍攝的僅有的兩部作品,市場表現平平。然而在這期間,她回香港拍攝的小成本作品,反而都口碑票房俱佳,比如2008年的《天水圍的日與夜》和2012年的《桃姐》。
她成功地通過自己的作品,把天水圍塑造成了香港的一處影視地標,卻在進入更大、更開闊的領域時,顯得有些水土不服。
和她差不多同期北上的徐克和陳可辛,則很早就找到了感覺,并且最成功的作品,都很主旋律—徐克的內地代表作是《智取威虎山》,陳可辛的內地代表作是《中國合伙人》和《親愛的》。
被主旋律選中
2003年CEPA的簽署,是香港導演集體北上的起點。
CEPA是《內地與香港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的縮寫。根據協議,香港內地合拍片享受國產片同等待遇,香港電影可以從內地融資,香港資本也可以控股內地影院。
當時,香港電影因為失去臺灣市場而跌入低谷。內地市場的開放于香港電影人來說,就像一根救命稻草。之后,徐克、陳可辛、成龍、許鞍華、周星馳、杜琪峰、吳宇森、陳木勝等香港導演陸續進入內地拍片。
其中,陳可辛是第一個在內地設立工作室的導演。 2009年2月,他和內地導演黃建新、內地民營電影公司保利博納共同成立“人人電影”,計劃在3年內拍攝15部影片。在他之后,吳宇森、劉鎮偉、馬楚成、唐季禮、關錦鵬等人,也都紛紛在內地設立工作室,或與資本合作,或與電影人合作。

“內地的電影市場容量很大,而且正在上升階段。在內地成立電影工作室在投資、選角、拍片、審查等方面都相對便利一些,省時省錢,同時內地影視拍攝地資源豐富。”陳可辛說。他的經驗相當一部分來自他之前的兩部作品—《如果·愛》和《投名狀》的拍攝。
陳可辛碰上的第一部主旋律作品《十月圍城》,正是在和黃建新及博納影業合作之后。
黃建新和博納影業是中國主旋律電影市場的一個重要存在。63歲的黃建新是《建國大業》的導演,同時也是《十月圍城》《智取威虎山》《湄公河行動》和即將上映的《建軍大業》的監制。而這些作品,都是博納影業的重點項目。除此之外,許鞍華的《明月幾時有》和林超賢正在拍攝的“《湄公河行動》姊妹篇”《紅海行動》也都跟博納有關。
因拍攝《無間道》成名的劉偉強被主旋律選中,也與黃建新和博納有關。2016年,擔任《建軍大業》監制的黃建新,向劉偉強發出了導演邀請。
被問及為何選中劉偉強時,黃建新稱想為這部電影增添新的血液,解決歷年來主旋律電影一直沒解決好的問題—好看。他說:“這類影片一定要拍得好看,年輕觀眾才會喜聞樂見。”
在文化娛樂行業高度繁榮的香港,導演們長時間浸潤在商業電影的汁液中,以市場為導向再正常不過。相對于缺乏市場化歷練的內地導演,他們無疑是更好的人選。
不講道理講故事
“不講道理”是黃建新對主旋律進行商業化改造的經驗之一。拍攝完《智取威虎山》時,他和徐克一度擔心電影最后呈現的效果又紅又專引人反感,專門做了5次試映,請80后、90后去看,提意見。不出所料,動作、情節完全沒問題,飛機大炮,斗智斗勇,看得人血脈僨張,這正是徐克所擅長的。但只要一講道理,年輕人“立馬出戲”。
他們對于“道理”的厭惡超出了黃建新的想象。“我們以往喜歡在主旋律電影里講一些‘共產黨熱愛老百姓、為解放打土匪一類的道理,其實美國電影也這樣講,但是也許表達方式上有差異,我們的觀眾對美國電影不反感,但只要中國電影一說教,他們就不干。”黃建新說。
后來他們只得把所有講道理的戲全部剪掉,換成情節來表現。如此一來,原有樣板戲中政治教條的紅色氣質被消解,取而代之的是徐老怪電影里的武俠氣韻。
一般認為,主旋律電影的概念誕生于1987年時任廣電總局局長滕進賢在全國故事片創作會議上的講話。會上,他將“突出主旋律,堅持多樣化”定為日后電影的發展方向,這是關于主旋律電影的最早表達。
關于何為主旋律電影,鄧小平也曾有過表述。他說:“一切宣傳真善美的都是主旋律電影。”這在很大程度上拓展了主旋律電影的內涵和外延。
“不講道理”的另一種體現就是用類型化處理去消解原本符號化的作品。徐克將《智取威虎山》從純粹的紅色樣板戲打造成諜戰動作片,便是這樣的一次嘗試。
2016年大熱的《湄公河行動》也被林超賢從國際大案處理成了警匪動作片。
《湄公河行動》對于電影尺度的突破則堪稱現象級。人民警察不再把“正義”二字寫在臉上,他們會吸煙,會罵臟話,會意氣用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湄公河行動》之所以能做到如此呈現,并且順利上映,靠的是公安部門的大力支持。影片中出現的軍用無人機、小型無人車,都是市面上買不到的,所有演員穿的防彈衣、裝備的槍械,都是真家伙。甚至連公安部大樓也首次對電影劇組開放,陳寶國在影片中的辦公地點,就是公安部部長辦公室。

當時公安部安排了湄公河案專案組組長劉躍進擔任電影總顧問,教他們怎么用設備,幫他們聯系采訪當年的辦案警察,電影里糯康的金手槍就是這些警察告訴林超賢的。
當然,剛開始公安部門領導和主創開會時,也對電影提出了一些意見,比如他們希望能多拍一些領導開會、領導講話的場景。這種場合黃建新經歷過多次,他善于把控主旋律電影,也擅長和有關部門打交道。他告訴林超賢不要太受干擾,“要堅持你商業電影的判斷,你覺得什么是需要的就繼續做”。
“國家敘事”到“民間敘事”
按商業化模式來制作主旋律題材電影,陳可辛一樣經驗豐富。
他在內地開始漸入佳境的首部作品是《十月圍城》,也是他成立“人人電影”公司后打造的第一部作品。陳可辛擔任監制,導演是陳德森,總投資1.5億元,最終收獲 2.93億元,是2009年國產電影里的票房亞軍,僅次于明星云集的另一部主旋律大片《建國大業》。口碑上也超過陳可辛此前的《如果·愛》和《投名狀》,豆瓣評分為8.8。
“有人說《十月圍城》是一部主旋律作品,對于這種說法我并不反對,但是在我看來,這個主旋律也是‘民營的主旋律,而非‘國營的主旋律。”接受媒體采訪時,陳可辛這樣闡述他對《十月圍城》的理解。
該片上映期間,《人民日報》發表過一篇評論,稱它是一部“好看的、有情懷的、優質的中國式大片”,表示香港電影人在“北上”的過程中逐漸找到了占領內地電影市場的秘訣,“內地電影人也應該向香港電影人學習,在自己所熟悉的‘國家敘事、‘革命敘事的基礎上,借鑒和化用香港類型電影的傳奇化敘事、民間敘事,使其成為真正市場意義上的主流電影”。
這里的民間敘事,跟陳可辛口中的“民營的主旋律”暗暗應和。陳可辛回憶,片中愛國部分的對白是他寫的,“遭到了周圍很多朋友的反對,他們擔心稍微搞不好就會顯得很肉麻、很煽情”。

他濃烈的愛國情緒來自香港的特殊歷史背景,也來自個人成長經歷。他說:“我這樣寫并沒有討好領導的意思,完全是自發的,從這個角度上來講,我比誰都主旋律。
陳可辛于2014年拍攝的打拐題材電影《親愛的》是另一個維度的主旋律。在這部作品里,完全找不到傳統故事套路里的宏大敘事,只有小人物的無力、掙扎、悲喜和瑣碎日常。
以拍攝鬼片知名的香港導演彭順,進入內地發展后,近年也拍攝了不少主旋律題材的電影。頌揚消防員的《逃出生天》和朝鮮戰爭題材的《我的戰爭》都是這樣的作品。他把看起來很宏大的題材,最終轉化成了小人物的故事,講他們的愛與羈絆。在彭順眼里,這才是最能吸引觀眾的點。
更多時候,商業化體現在大制作、大投入和好萊塢模式。
2016年9月30日,《湄公河行動》上映當天,主演張涵予發了一條長微博。他在文中寫道:“我看到有網友說,這是一部最接近好萊塢的動作大片。沒錯,我們這次就是要讓全世界看看,我們也可以拍出同樣震撼的動作大片。”

他認為導演林超賢為中國式警匪片打開了新的可能和格局,“這部電影呈現出了不亞于好萊塢的質量和氣場”。
與之相對應的是,《湄公河行動》獲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累計票房收入達11.8億元,打敗了同期上映的當時備受關注的姜文作品《一步之遙》。
林超賢形容《湄公河行動》的動作場面“燒錢燒到盡”,而《智取威虎山》為了做出一個逼真的老虎形象,花了一年時間在世界范圍內尋找特效團隊。電影上映之后,有網友評價說:“和什么《大鬧天宮》相比,那簡直是win8和dos的差距。”
當然,明星也是大投入的一部分,叫好叫座的主旋律電影幾乎都有當紅明星壓陣。《湄公河行動》有張涵予、彭于晏,《十月圍城》請來了甄子丹、梁家輝、范冰冰、謝霆鋒。即將上映的《建軍大業》更是被稱為“鮮肉集結號”,有超過50名知名演員參演。
堆積明星只是手段,如何人盡其才地把明星們捏合起來講好一個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天馬行空慣了的徐克說他不在乎什么“主旋律”,只想著怎么把電影拍得好看。“我們在改編劇本和拍攝的過程當中,一直是本著人道主義和人性的角度去看這個事情。我們相信只要故事足夠精彩,就一定能打動觀眾。”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