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媛
赫爾穆特·科爾身高約1米9,體重超過200斤,尚未使用輪椅之前,因為塊頭大,他在人群中很容易被辨認出來,他因此自嘲為“瓷器店里的大象”。
6月16日,赫爾穆特·科爾在家中去世,享年87歲。
科爾于1982年至1998年擔任德國總理,注定會在那段風起云涌的歲月中獲得一個角色。作為德國在位時間最長的總理,他在政治的巔峰時刻,曾積極促成了兩德的統一,努力推進了歐洲的一體化和歐元的通行。這兩項中的任意一項都足以讓他載入史冊。也許正因如此,美國和歐洲的媒體在悼念科爾的文章中盛贊他是“最杰出的當代政治家之一”、“偉大的歐洲人”,歐盟則打算以歐洲的名義為科爾舉辦葬禮。
但是在德國,科爾的形象更加含糊,《明鏡》周刊稱他為“黑暗巨人”,因他政治生涯的結尾并不光彩,政治獻金的疑云籠罩著他,至死不休。
去世后的科爾甚至不如一個普通的德國紳士體面:曾經的政治成就放大了他的家庭嫌隙,兩個兒子與他的第二任妻子甚至不肯同時出現在他的葬禮上。兒子抓住時機控訴科爾生前是個冷漠的父親,對他們母親健康的關注遠不及對他自己的政治前途多。
幸好還有老朋友記著他的好。在他去世后,美國前總統老布什發表了公開聲明,悼念這位曾經的戰友:“同我的摯友一起致力于和平結束冷戰,以及在北約的框架之下促成了兩德統一,這些都將一直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之一。”“在我們努力的過程中,赫爾穆特就如同一塊磐石,堅定且強大。”
但是,在這個全球輿論轉向難民、恐襲、右翼的年代,屬于科爾們的風云似乎已經被封入歷史的深處。就連他的名字在許多新時代的弄潮兒聽來,都十分陌生。
“統一總理”的黃金時代
曾在科爾執政的最后幾年擔任美國駐德大使的約翰·科恩布盧姆曾經爆料,70%的時間里,辦公室里的科爾看上去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態。“他不是那種到處頤指氣使的人。他寧愿花更多的時間跟人通過電話交談,以此來獲知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他總是在閑聊天。”
雖然看上去不務正業,但科恩布盧姆說,一旦時機到了,科爾總能辦成事。
1989年11月,象征德國分裂的“柏林墻”倒塌。在短短幾個星期內,科爾發表了關于德國統一的“十點計劃”,提出實現兩德統一的具體計劃。此舉出乎所有歐洲盟友的預料,他的部分內閣成員事先都不知情。
并非所有人都歡迎兩德統一。以色列總理態度堅決地公開反對,英國、波蘭等國的領導人也在擔憂,一個統一后強大的德國,是否會變成歐洲的主宰?

科爾深知,要順利實現自己的計劃,必須獲得美國和蘇聯的支持。于是,他竭盡所能地與這兩個國家緊密聯系。
他曾經寫信給戈爾巴喬夫:“我們都沒有直接參與過戰爭,我們的良心都不會受到譴責。”“但我們腦海里依舊記得戰爭是什么樣,我們見過那種恐懼,我們經歷過別人沒經歷過的一切。我們必須把這一切帶向更好的文明。”
1990年7月,科爾同戈爾巴喬夫在蘇聯鄉下的一個度假村會面,探討兩德統一。幾天之后,兩人宣布他們找到了答案:兩德統一將是一個充滿希望的決定,會帶給人們翻過歷史的決心,以向未來全速前進。
時任美國總統的老布什非常驚訝他們這么快就達成共識,也欣然向科爾提供支持。科爾為此稱贊,“喬治·布什對我來說是在兩德統一的道路上最重要的盟友。”最關鍵的是,科爾讓美國和蘇聯相信,統一的德國并不會像希特勒時代一樣,對歐洲構成威脅。
1990年10月3日,德國重新獲得完整的版圖。科爾在柏林用煙火儀式來慶祝他的勝利。那一天,是他政治生涯的頂點。
在科爾剛上任總理時,他在國內面臨著非常激烈的反對,甚至經歷了數周的社會癱瘓和政治內斗。此后,科爾信守對盟友的承諾,即便面臨國內的政治壓力,也會設法保證歐盟、北約各國的利益。
為了完成促成歐洲一體化的承諾,科爾放棄了德國在戰后經濟上取得成功的標志:馬克。他為東歐國家加入歐盟和北約積極鋪路。他的夢想是一個完整、自由與和平的歐洲。他的這些準備為歐元的推行和歐洲一體化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科爾的風格堪稱戰后德國政治家的標準模板:高效、固執,有時又魯莽大膽,但始終保持低調。有時候,科爾的固執和不近人情甚至會讓自己的盟友們下不來臺。
1985年,為紀念納粹戰敗40周年,科爾執意要求時任美國總統羅納德·里根訪問德國的一個軍事墓地。除了普通的德國士兵,還有當時參與過大屠殺的納粹準軍事部隊成員也埋葬在這里。
美國官員曾暗示科爾,不要把他們的總統拖下水。但根據時任國務卿喬治·普拉特·舒爾茨撰寫的回憶錄,里根當時被科爾的強勢態度影響。“科爾當時很固執。他給出了兩種選擇,他說:里根總統要么去,要么就取消行程,然后看著科爾的政府就這么衰落。”
里根最終成行。在舒爾茨看來,科爾當時看起來并沒有意識到,他這種頑固的態度,一方面給里根造成了麻煩,另外一方面,對全世界的猶太社群,乃至所有對大屠殺的恐怖有創傷記憶的人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遠離政治中央后,科爾的固執不減當年。作為典型的保守派德國政治家,科爾對于歐盟擴大化并不贊成,尤其是土耳其的加入。他堅持認為,他當年參與建設的歐盟是團結的邦聯,而地大人多、位置偏遠、發達程度“不達標”的土耳其與“科爾的歐盟”格格不入。他甚至認為那些歐盟內的土耳其勞工早晚有一天應該收拾行李回家去。這些偏見很大程度上來自他早年的安卡拉之旅,那是一次十分糟糕的訪問,最主要的是他下榻之初的床根本容納不下他龐大的身軀。
德國的政治紀錄保持者
1930年4月3日,赫爾穆特·科爾在德國路德維希港的一個天主教家庭出生。他在家中排行老三,是最小的孩子。
他的父親是名公務員,母親是家庭婦女。戰爭打破了一家人平靜的生活。1939年希特勒入侵波蘭之時,科爾的父親應征入伍,6年后才回到家中。科爾的哥哥瓦爾特在志愿入伍后,在一次行動中喪生。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十幾歲的少年科爾加入了希特勒青年團。他被派到廢墟中挖出燒焦的尸體,或者給槍上彈藥。
那時戰爭已經接近尾聲,他沒有參與過真正的戰斗。后來,他常常在公眾場合坦率說這是“晚出生的幸運”,頻率之高讓一些有著戰爭傷痛記憶的人心生不悅。但無論如何,這樣的童年經歷讓他倍加珍視和平,并成為日后積極推動德國同其他國家友好關系的動力。
科爾在海德堡大學念書時主修歷史和政治,很早就表露出對政壇的興趣。1947年,年僅17歲的科爾加入了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黨。1959年,他代表基民盟參加地方選舉,成為了萊茵蘭-普法爾茨州最年輕的州議員。十年后,他又當選州長,成為整個德國最年輕的州長。
1973年,一路打拼的科爾當選基民盟聯邦主席。他一干就是25年,成為該黨在位時間最長的黨魁。
1976年,科爾首次沖擊總理之位。他說,他的野心之一,就是同其他外國領導人合作,“促成他們與德國之間更正常的關系”。回歸正常是他一直以來倡導的主題,“我決不允許德國被排除在外。”他在《時代周刊》的一次采訪中這樣說道。
他把自己稱作“后希特勒時代”的第一位德國總理,他堅信,不帶民族主義色彩的愛國心對德國就是有益的。
1982年,隨著前任總理施密特的不信任案被通過,科爾出任聯邦德國總理,直到1998年。16年的時間,讓他成為了德國戰后任職時間最長的總理。
進入新千年后,科爾的運氣用光了。2001年,德高望重的科爾因政治獻金丑聞,幾乎身敗名裂。不久后,相濡以沫的妻子漢內洛蕾在寓所自殺。7年后,科爾在自己位于德國路德維希港的家中意外摔了一跤,導致頭部受傷,送醫院治療。自那以后,他在輪椅上度過了近十年的時光。
德國統一后,無論是原來的東德還是西德居民,很多人都對科爾懷著隱隱的憤怒。統一前,他曾承諾“不花納稅人一分錢”,東德被采礦和殺蟲劑破壞的環境就會變為“開滿鮮花的草地”。這個承諾至今沒有兌現,而德國統一的經濟代價高達2萬億~3萬億歐元。
在他去世后,有德國人在報道他逝世的新聞后面惡言相向,上一個死后還被痛罵的歐洲領導人,是同科爾同時期叱咤風云的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
生命中的女人
科爾逝世后,德國現任總理默克爾在新聞發布會上發表講話。“我們感到一個人生命的終結,他所屬的時代也將載入歷史。”她的聲音顫抖著,“在這個時刻,我向這樣的生命和成就致以崇高的敬意。”
她稱科爾為“偉大的德國人”,表示“過一段時間,我們就會意識到,我們真的失去了什么”。

科爾一手提拔了默克爾。而他的政治生命也被自己的門生葬送。
柏林墻倒塌后,曾經只想當一名化學家的默克爾加入民基盟。而在兩德統一后,科爾曾為了在黨內增加一些“東德”元素,便選中了年輕的默克爾,還常在公開場合稱她為“我的女孩”。此后更是幫助她一路走上德國高級領導層。
1998年,科爾輸掉了第五次選舉。基民盟在大選中落敗,科爾16年的總理生涯就此結束。
一年后,德國檢察官指控稱,他們發現了一個秘密銀行賬號網絡,稱以科爾為黨魁的基民盟利用這些賬號隱藏非法的政治獻金。丑聞被揭露后,科爾公開為“錯誤”懺悔,但拒絕透露任何獻金者的姓名。2001年初,科爾為此案付出了超過10萬美元的罰金。
獻金丑聞之后,科爾的名望一度受到嚴重損害,政治對手意圖對此大做文章。不過基民盟黨內仍然有力量在為他辯護,希望挽救科爾的名譽。
默克爾給了他致命一擊。1999年12月,默克爾在報紙上刊文,稱科爾是時候退出政界了,以“為后繼者、為年輕人騰出位置”。默克爾聲名鵲起,次年接管了黨魁的位置,并在5年后成為德國第一位女總理。
此后,日漸式微的科爾曾在多個場合質疑默克爾對歐洲政治的把控。2016年,他還曾敦促她在英國公投脫歐后表示克制。
默克爾正忙于第四次競選總理。這預示著,她或將趕上甚至超越曾經的導師在總理位置上的時間紀錄。
而老病孱弱的科爾從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只是偶然在不會引起爭議的采訪中露個臉。活在失望和怨恨中的科爾只在歐盟獲得2012年諾貝爾和平獎時,有過短暫的欣慰。人們再次想起他,并有人提出,雖然他有缺點和不足,也應該成為諾貝爾和平獎的候選人。
在政壇上有過輝煌的科爾,家庭生活中有著諸多遺憾,這或許正是政治成功的代價。
政治獻金丑聞襲擊科爾的時候,他相伴41年的結發妻子漢內洛蕾因病痛折磨,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自1993年起,漢內洛蕾就患上了一種罕見的皮膚病。這種疾病讓人對太陽光過敏,遇陽光會產生灼痛感,因而只能待在黑暗的環境中。
一個長期為科爾撰寫自傳的記者透露,漢內洛蕾是個悲劇性的人物。作為政治人物的配偶,漢內洛蕾穿著一層“盔甲”,以抵御她在這個角色中所有的不開心。科爾政治獻金的丑聞嚴重地影響了她。
漢內洛蕾逝世7年后,科爾同比他年輕35歲的前經濟顧問邁克·里希特結了婚。科爾的兒子們則在多年前就同他斷絕了來往,他們曾撰寫過暢銷書,講述自己同早已生疏的父親之間發生的故事。對此,科爾保持了沉默。
同中國“吃”的緣分
在擔任德國總理期間,科爾曾經看中了北京迅速發展中的經濟以及開放的平臺,時常尋求中德兩國間的經貿投資合作。他曾在1993年和1995年分別造訪中國。在1995年,科爾還訪問了中國的軍事基地,開創了當時西方領導人的先河。
除了商業往來,科爾還在中國留下了一道菜。
科爾好吃,當總理的時候,他周末會坐直升機回家,享受他最喜歡的美味佳肴:豬肚。他常常強迫到他家造訪的外國賓客品嘗這道菜,完全不管對方對吃豬的內臟是什么立場。
1993年,科爾到廣州訪問。一次歡迎晚宴之后,科爾突然提出要去吃地道的廣州美食,就同隨行人員到了當地的老字號酒家泮溪酒家。
到了酒店,科爾拒絕了安排的包廂,一定要坐在熱鬧的大廳和民眾一塊兒吃飯。其間科爾向廚師提出了想吃類似德國牛肉做法的菜式,廚師便現場即興炮制了酸甜口味的“咕嚕牛柳”,科爾大呼好吃,立即要求再加一份。
在那之后,酒店工作人員同科爾握手的黑白照片,成了酒店員工的驕傲。而那道“科爾牛柳”也保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