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武海艦
如何認定環境污染的侵權責任
文 武海艦
環境污染損害認定確實是個難題,借鑒國外的“蓋然性”因果關系理論,被害人只需證明侵害行為引起的損害可能性達到一定程度,或證明如果沒有該行為就不會發生該結果的蓋然性,便可推定因果關系。但如何真正地說服裁判者從內心認同,轉變裁判思維,從律師角度來看,實踐中需要更多堅持,積極收集證據,使證據達到證明因果關系的高度蓋然。
環境污染損害侵權是一種特殊侵權形式,侵權責任的認定雖然已有相關法律規定,但是規定過于原則,缺乏操作性。審判實踐中往往過多依賴科學鑒定,過分苛求環境受害者的舉證責任,舉證責任的分配難以嚴格執行法律規定的原則。本文從作者代理的一件典型案例出發,從代理律師的角度,對此類案件責任的認定原則、方法、代理重點做一番梳理。
本案原告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生物公司)從事海參加工銷售,該生物公司晾曬加工海參的廠區位于被告某化工企業東北方向,坐標直線距離約470米。2008年9月22日6時27分,該化工企業氯產品車間管道發生爆裂,造成氯氣泄漏。原告稱氯氣泄漏當天,正在廠內晾曬海參,當時沒有想到氯氣泄漏會對晾曬的海參造成影響,因此并沒有通知被告海參受到了污染,也沒有通知被告到原告海參晾曬場地進行現場勘驗。時值國慶節銷售旺季前夕,原告繼續加工晾曬海參,并包裝出售。后有消費者到工商局投訴,稱原告售出的海參發制水顏色不正常,海參不成形,并陸續退貨1000余斤。2008年10月22日前在煙臺市環境監察支隊協調下,雙方共同對原告公司認為受到污染的問題海參進行了清點,共計4166.7斤。原、被告及環境監察支隊均同意找三方認可的第三方做實驗,三方共同到場確認海參是否受到污染。
2009年7月27日,原告單方委托煙臺大學食品檢測檢驗中心對原告送檢的1#、2#海參進行檢驗并聘請專家對檢測中心的檢驗報告進行專家論證。結論認為受氯氣侵害的海參,在干制后重新泡發過程中所產生的參體潰爛的直接原因應該是由氯氣侵害所致。后原告主要依據檢驗報告及專家意見向法院起訴,請求判令被告賠償海參被污染的經濟損失一千余萬元。隨后的庭審中,被告對該檢驗報告及論證報告不予認可,認為該報告是原告單方委托,且受托單位煙臺大學食品檢測檢驗中心沒有相應鑒定資質。
經雙方同意,一審法院委托山東海事司法鑒定中心對原告提供的問題海參成分及正常海參在受污染后各項指標的變化情況進行鑒定。鑒定報告認為,問題海參的6項指標與正常海參有明顯差異,氯氣對直接污染海參有影響,主要表現在色澤、破斷力等指標上,色澤不均且呈現黃綠色,發制水略渾濁,但色澤變化與問題海參不同。但因科學條件及鑒定能力的限制,問題海參是否因氯氣污染所致不能逆向推定。
一審法院認為,根據鑒定結論,氯氣污染會對海參產生影響,該鑒定結論雖不能逆向推定,但結合氯氣到達過原告廠區的事實,并不能排除問題海參沒受到過氯氣污染,因此,被告應依法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但不排除其他原因力對問題海參的影響,且原告未盡到充分注意義務,導致損失進一步擴大,考慮到問題海參的殘值無法確定等因素,被告對原告的損失應做適當賠償,判決被告賠償原告100萬元。當事人均不服,向省法院提起上訴。二審判決認為,事故當日原告正在晾曬加工海參,數量為4166.7斤,泄漏的氯氣能夠到達原告公司,造成了原告公司正在晾曬加工的海參受到污染,被告依法應承擔賠償責任。原告晾曬加工海參點距離幾百米就是化工企業,氯氣泄漏事故發生后,原告公司管理人員已經發現污染中毒現象,作為食品加工企業,對周邊環境危害考慮不足,污染發生后未及時采取措施避免和減少損害的發生,繼續晾曬海參,并用可能受到氯氣污染的腌制定型液對海參進行加工,對損害的發生具有重大過失,依法應減輕侵權人化工企業的責任。綜合考慮相關因素,以被告承擔60%的責任、原告承擔40%的責任為宜,判決被告賠償原告650萬元。
本案于2009年8月23日正式立案,歷經一審、二審、發回重審一審、二審四個階段,到2016年12月22日結案,審理過程歷時七年,而距離事件發生更是八年有余。該案屬于比較復雜的環境污染損害賠償糾紛,涉及的焦點問題有四個:一是事故當日原告公司是否晾曬海參及海參的數量;二是被告公司泄漏的氯氣是否到達原告公司;三是氯氣泄漏與海參損害之間是否有因果;四是污染損害侵權責任如何承擔。其中如何認定侵權責任是案件的關鍵。
本案中的環境污染侵權的歸責原則
環境污染責任作為一種特殊的侵權責任,特殊性首先表現在其采用了無過錯責任的規則原則。根據無過錯責任原則,只要受害人有損害事實發生,污染者的行為與損害事實存在因果關系,不論污染者有無過錯,都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環境保護法》第四十一條規定:造成環境污染危害的,有責任排除危害,并對直接受到損害的單位或者個人賠償損失。這里沒有要求存在過錯,因為:環境侵害行為本身創造社會財富,有一定的正當性,追究其過錯幾乎不可能;現代工業生產及由此造成的污染往往涉及復雜的科學技術問題,作為普通公眾的受害人難以證實排污者的過錯;無過錯責任原則也是公平合理的民法思想的要求,加害人大多是獲利企業,理應讓其為獲得利益所造成的損害承擔責任。因此,與一般侵權責任不同,環境侵權民事責任的構成要件有三個,即實施了污染環境的行為、構成環境損害的事實以及損害與污染環境行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在本案中,被告在氯氣泄漏過程中是否存在過錯在所不問。被告氯氣泄漏污染環境的行為顯然已經發生,構成環境損害的事實后果也已經存在。現在要解決的一個關鍵問題是,被告的氯氣泄漏是否與原告海參受到污染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也就是原告海參出現質量問題是否因被告氯氣污染所造成,而這也正是被告一直堅持的一個主要抗辯理由。
本案中因果關系的認定
《侵權責任法》第六十六條規定:因污染環境發生糾紛,污染者應當就法律規定的不承擔責任或者減輕責任的情形及其行為與損害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七十四條規定,因環境污染引起的損害賠償訴訟實行“舉證責任倒置”。也就是說,在環境侵權案件中,只要受害人提供初步證據證明自己受到損害的事實,舉證責任就轉移到加害人一方,如果加害人不能證明損害后果不是其造成的,那么就可推定加害人的行為與損害事實之間具有因果關系,加害人應當承擔民事責任。《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民事訴訟證據的若干規定》第四條進一步指出:因環境污染引起的損害賠償訴訟,由加害人就法律規定的免責事由及其行為與損害結果之間不存在因果關系承擔舉證責任。這是因為環境污染往往涉及各類復雜的生產經營活動,污染造成的損害往往具有積累性、潛伏性、復合性的特點,而且環境污染造成損害的過程具有持續性、復雜性,有的環境污染損害涉及一系列的物理、化學、生物、地理和醫學等專業知識,而且,在確定因果關系時,經常出現多因一果的現象。正因為環境污染侵權的復雜性,導致環境污染的因果關系十分復雜,認定起來往往也很困難。審判過程中,裁判者過分依賴鑒定結果。但是,如果在此類案件中僅以專業鑒定和科學分析來證明直接因果關系,就很容易陷入科學爭論而忽略其他事實證據,從而無法使受害人的權利得到充分救濟。究其原因,環境污染侵權案件雖有舉證責任倒置的明確規定,但是裁判者在審理過程中往往沿襲普通侵權案件的嚴格因果關系認定的思維慣性,過份苛求環境受害者舉證責任,這也是一些此類案件反復鑒定,久拖不決的原因。

《環境保護法》第四十一條規定:造成環境污染危害的,有責任排除危害,并對直接受到損害的單位或者個人賠償損失。CNSphoto供圖
被告污染行為與原告損害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依據《證據規則》第四條、《民訴意見》第七十四條,原告只要證明化工公司存在污染行為、原告公司產生了損害結果,二者之間存在可能的因果關系即完成了這類特殊侵權案件的舉證責任。而被告要排除這種因果關系需要其承擔嚴格的舉證責任。
本案中,原告公司提供的證據已經證明被告公司的污染行為和原告公司的損害結果之間存在高度蓋然性。主要表現:一是原告公司的證據能夠對本案的因果關系加以合理解釋;二是原告公司提供的煙臺大學的鑒定報告和專家論證已經證實被告污染行為和原告的損害后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三是原告公司提供的證據能證明被告的污染行為和原告的損害后果之間在時間和空間上相符合;四是原一審法院根據山東海事司法鑒定中心鑒定結論也已經認定被告公司泄露的氯氣對原告公司海參有污染,應當承擔賠償責任。
反觀被告,其主要證據也是《山東海事司法鑒定中心的鑒定報告》,但該報告已經證明問題海參遭受過氯氣污染,主要表現在色澤、破斷力上,恰與真實情況相符,再次印證了原告主張。被告公司反復強調的是兩點主張,一是當時污染影響輕微、模擬實驗條件與當時情況不符。對此主張,原告已經舉證證明污染當時對周圍人員及環境影響的嚴重性;二是實驗結果與問題海參情況不完全相符也有合理解釋,不應過于苛求一致。對此主張,山東海事司法鑒定中心2012年8月22日在《關于對“山東省煙臺市中級人民法院函”回復》中第3條第(3)項寫到“模擬實驗是對實際過程的盡量‘靠近’,完全模擬實際過程的濃度目前是做不到的,也是不現實的。鑒定報告所依據的樣本和條件已經發生重大變化,鑒定結論有所偏差也屬正常。”
被告再無其他證據排除因果關系,同時也沒有相關證據證明存在法定從輕和減輕其責任的情形。由于舉證不能,就應該承擔賠償責任。
本案中,由于事故發生時間較久,相關證據未及時固定,導致案件事實難以查清。雖然法院委托了專業機構進行了鑒定,但對問題海參是否因氯氣污染所致不能確定,因果關系的判斷較為困難。二審法院綜合相關證據和鑒定報告,依據法律和司法解釋規定的舉證規則,認定事故發生當日原告正在加工晾曬海參的數量,判定被告泄漏的氯氣對原告造成了財產損害,應承擔賠償責任。同時,考慮原告的過錯,依法減輕被告責任。
環境污染損害確實可能是多種因子復合作用的結果,如何認定確實是個難題,我國立法對此尚無明確規定。借鑒國外的 “蓋然性”因果關系理論,被害人只需證明侵害行為引起的損害可能性達到一定程度,或證明如果沒有該行為就不會發生該結果的蓋然性,便可推定因果關系。本案中的蓋然性是存在的,因果關系是可以推定成立的。但是,如何真正地說服裁判者從內心認同,轉變裁判思維,從律師角度來看,實踐中需要更多堅持,積極收集證據,使證據達到證明因果關系的高度蓋然。目前來看,法律對此類案件因果關系認定的規定還是過于原則,缺乏量化的尺度,因此,證明案件中的“蓋然性”就需要代理律師付出巨大努力,本案從最初的“適當賠償”到最后的“應予賠償”足足走了四五年的時間就是一個典型例證。希望環保維權觀念深入人心,法治環保之路不再漫長。
(作者系山東康橋律師事務所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