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楊緯和
人獸沖突視野下的野生虎豹保護
文 楊緯和
人與虎豹生態位的重合,造成雙方對自然資源的高強度競爭,競爭則導致了人與虎豹之間的沖突不斷。要解決此人獸沖突問題,關鍵就在于促進雙方生態位的差異化。正在建設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為實現人獸生態位的差異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契機。
2016年12月5日,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的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領導小組第三十次會議,審議通過了《東北虎豹國家公園體制試點方案》。根據該方案,我國將在吉林、黑龍江兩省交界的老爺嶺南部(琿春—汪清—東寧—綏陽)區域,新建一個總面積達1.46萬平方公里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全面強化野生東北虎豹的保護工作。2017年8月19日,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國有自然資源資產管理局、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在長春正式成立,按照計劃,2020年將完成國家公園的建設,正式設立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將虎和豹這兩種兇猛的食肉動物的保護工作上升為國家戰略,這在中國數千年的歷史上,開創了人與野生動物和諧共處的先河,因為這一次的保護對象,是曾經在歷史上給我們的先輩帶來過深重苦難的兩種動物。人與虎豹之間的沖突,也成為野生虎豹保護必須要跨越的坎。
虎有鋒利的爪牙,四肢爆發力極強,擅長伏擊和獨立捕食,天生就是一副捕食者的身體。人虎身體結構上的懸殊差異,導致人在赤手空拳單獨面對虎的時候,毫無招架之力。豹的生理結構和行為特征與虎相似,但是體型更小,導致人豹沖突與人虎沖突也存在頗多相似,但是沖突強度更低。本文以虎為主要代表,回顧人與虎豹之間沖突和共處的歷史。
回顧歷史,從遠古時代一直到元末明初,人類遭受的虎患從未間斷。但是受限于古代較低的人口密度和生產力,人虎同域生存的壓力并不大,所以虎患事件也一直維持在一個相對低的水平。
到了明清時期——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開發高潮期,人口激增,生產力提升,大量人口涌入山區,和虎爭奪棲息地,由此爆發了曠日持久的人虎沖突。這一點從乾隆《安溪縣志》的記載中可見一斑:福建安溪縣“康熙中虎害尤劇,始而鼠伏深山茂林,噬樵夫牧史,繼則咆哮村落埠市,庫生劉皇遒死焉。至附郭之地,常沿渡南門外,居民男婦白日悉遭所陷,甚有突入人家, 噬害婦女, 如崇善里芒洲王姓、長泰里參內黃家,遭毒尤慘, 中夜越入邑城,損傷豚畜, 邑民不敢夜行,計數年之內十八里男婦老少死于虎者不下千余人”。
在來勢洶洶的虎面前,憑借著制造工具的能力和團隊合作能力,人頑強地存活了下來,并且不斷壯大自己的隊伍。在和虎數百萬年的持續斗爭中,人不斷積累著應對虎的知識,而隨著制造工具能力和團體合作能力的不斷提升,人應付虎患的能力也隨之大大提高,并逐漸建立起了面對虎時的自信。
河南安陽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顯示,早在三四千年前的殷商時期,就已經有人類獵虎的記錄。但是正如前文所述,在元末明初以前,人類對森林的開發強度不高,人虎沖突強度也相對較低,加上工具水平限制,這個時期的獵殺主要是偶然性、片斷性的,以個人打虎為主,因而對于虎種群的數量變化影響并不大。
到了明清時期,頻發的虎患多會被認為是地方官員施政能力不足的表現,于是這一時期出現了大量政府領導和組織的打虎運動,這里的典型便是康熙皇帝一生獵虎135只。但是受制于當時打虎工具的落后性,這個時期也沒有對虎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到1950年時,全中國仍有約4000只華南虎。
真正對虎的命運產生決定性影響的是二十世紀中后期短短二三十年的時間,這一時期人類開發活動不斷向山區擴展,人虎沖突頻繁。華南虎在1959年不幸被列為猛獸中的“除四害”對象,而遭到獵人們持續近20年的“全力以赴地捕殺”,槍支的廣泛應用更是大大提高了獵殺的效率和數量。1956年全國收購包括各個亞種在內的虎皮1750張,在1977年以前的30年中共有3000余只虎被捕殺。華南虎種群自此遭受重創,一蹶不振,直至瀕臨滅絕。
除了直接針對虎個體的捕殺,人類對野生虎棲息地資源的爭奪,也是導致當今野生虎瀕危的一個重要原因。人類獵殺鹿、野豬等有蹄動物,直接導致虎食物缺乏,虎生存受到威脅。人類在虎棲息地中大量放牧的牛、羊等家畜,與鹿、野豬等動物爭奪食物資源,會間接造成虎天然食物的缺乏,饑餓的虎不得已捕食家畜,迎來的則是人類的無情報復。而隨著二戰后人口的急劇上升,經濟發展造成的野生虎棲息地大面積減少和破碎化,則是對虎的生存釜底抽薪式的打擊,這已經成為當今虎種群恢復面臨的最大困難之一。
槍炮帶來的高效率獵殺,和工業化支持下的人類迅速擴張,直接把野生虎推向了滅絕的邊緣。原本分布在中國西北地區的新疆虎已經絕跡一百年;廣布中國大地的特有亞種華南虎,距今已經三十多年未發現野外活體。目前我國現存野生虎數量已不足50只,其中包括生活在東北森林中的27只東北虎,西藏的孟加拉虎和云南的印支虎各少量。與虎相似,廣泛分布的中國特有亞種華北豹僅剩174-348只,東北的東北豹剩約42只,華南的印支豹和西藏的印度豹各剩不足20只。

就在虎豹快被趕盡殺絕的時候,人們意識到,虎豹多了是壞事,虎豹沒了也未必是好事。如果虎豹滅絕了,滿山的野豬把玉米地全都拱光怎么辦?我們的孩子再也見不到這么漂亮的動物怎么辦?豐富的虎文化就此逐漸消亡怎么辦?于是,在和虎豹斗爭了一百多萬年,并將馬上全殲對方的時候,人類決定?;鹆?,且反過來要保護虎豹。
1988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并將虎、豹列為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禁止獵捕、殺害。

俄羅斯錫霍特阿林保護區,中國科學院與WCS的科學家聯合考察野生東北虎蹤跡。(周海翔 攝 )
1993年,《國務院關于禁止犀牛角和虎骨貿易的通知》,全面禁止虎骨(包括任何可辨認部分和含其成分的藥品、工藝品等)的貿易活動,并將虎骨從《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中刪除。
2010年11月,溫家寶總理參加全球虎保護峰會,簽署了《圣彼得堡宣言》和《全球虎恢復計劃》,承諾在2022年結束時使全球虎數量翻倍,達到6000只,并同意將每年的7月29日定為“世界老虎日”,旨在喚醒公眾支持野生虎保護。
我國政府在努力保護野生虎的同時,民間力量也在竭盡所能地開展野生虎的研究與保護行動。中國科學院通過與俄羅斯科學院、虎豹相關保護區合作開展互訪交流、野外聯合調查、信息共享等工作,促進中俄之間野生東北虎豹的跨國界保護合作。北京師范大學持續十年如一日的定點野外監測,為國家的保護政策提供了堅實的科學基礎。國際野生生物保護學會(WCS)充分發揮其在全球范圍內開展大型貓科動物保護的經驗,從1998年起,就開始在東北地區開展野生虎的科學監測、反盜獵、國際交流等工作……
正是我國政府、民間等各方力量數十年的共同努力,為野生虎豹保護工作奠定了堅實的科學、政策和社會文化基礎。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的建設,既是對以往保護工作的全面總結,又將野生虎豹的保護提升到一個更高的層次,同時也將為我國的野生動物保護事業開創一個全新的方向。
虎豹保護被上升為國家戰略,并不代表人與它們的沖突已經消失。相反,隨著過去多年來虎豹保護的成效初顯,我國的野生東北虎豹數量回升,人與虎豹之間的沖突反而呈現升溫的趨勢,沖突的升溫,必將阻礙虎豹種群的進一步恢復。
2009-2013年,吉林省琿春市有官方記載的東北虎豹捕食家畜記錄,平均每年約60起。2014-2015年,每年的數量激增到100起以上。我們在走訪社區時,牧民問:“你們保護東北虎,是不是把動物園的虎也放過來了?要不然這兩年怎么這么多虎吃牛呢!雖然說牛被虎豹吃了,國家會100%補償,但是山那么大,每年還是有一些牛被虎豹咬死后找不到尸體,找不到尸體就拿不到補償……”
2016年7月,琿春市依力南溝,一只野生虎在持續近一個月的時間里,頻繁活動在玉米地、房屋旁等區域,殺死家禽家畜若干,對當地居民的生產生活造成極大威脅。所幸最終沒有造成人員傷亡,否則將大大激化當地居民對虎的敵對情緒,導致多年來建立起來的虎豹保護支持度瞬間崩潰。
與虎豹對人造成的威脅相比,人類對虎豹的現實威脅遠遠大得多。野生虎豹棲息地中大量放牧的牛羊,嚴重擠壓野豬、鹿等野生動物的生存空間。而到了寒冷的冬季,牲畜全部下山入圈,盜獵者進山偷獵野豬、鹿,更是加劇了東北虎豹的食物短缺。盜獵野豬、鹿的獵套、獵夾等,有時候甚至會直接殺死虎豹。比食物缺乏更大的威脅,是依然存在的城鎮、道路、耕地的擴張,以及對林木、礦產資源的開采利用,造成東北虎豹棲息地的大量喪失和破碎化。
在一次東北虎豹保護社區交流會結束后的飯桌上,代表虎豹保護團體的林業局長指責當地牧民:“你們在東北虎豹棲息地中養那么多牛,搶奪狍子、野豬的食物,搞得虎豹食物不足,偶爾吃你們一兩頭牛還要100%全額補償,我們野生動物保護工作本來就經費短缺……”牧民底氣十足地回應道:“虎豹當然要保護,可我們也要吃飯啊。我們養這么多牛,當初可是政府倡導的民生發展項目,畜牧局為此還給了我們很多資金和種牛資助呢……”短短的兩句話,將人類發展與虎豹保護之間的矛盾,體現得淋漓盡致。

吉林省琿春市,野生東北虎捕殺村民放養的黃牛。(琿春市林業局 攝)
探究人與虎豹沖突背后的根本原因,在于雙方高度重合的生態位,通俗地說,是指人類和虎豹所利用自然資源在時間、空間或者對象上的相似性很高。人與虎豹生態位的重合,造成雙方對自然資源的高強度競爭,競爭則導致了人與虎豹之間的沖突不斷。要解決此人獸沖突問題,關鍵就在于促進雙方生態位的差異化。正在建設的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為實現人獸生態位的差異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契機。
生態位差異化的第一步,是將人與虎豹的生態位從空間上區分開。1.46萬平方公里的區域里,現有的居民不可能全部撤出,對此,需要分別為人類和虎豹劃定各自的核心活動區域,并在兩者之間劃出一定的緩沖區域。在虎豹的核心活動區域,制定科學可執行的生態恢復方案,嚴格禁止人類進入生產、生活。在人類的核心活動區域,通過技術手段和社會管理手段,建立虎豹肇事的預警和應對系統(如加強牲畜圈舍的防護、完善的虎豹肇事應急和善后機制等),引導居民正確規避和處理虎豹肇事,全力保障居民的人身財產安全。
在人與虎豹核心活動區域之間的緩沖區域,則需要幫助這里的居民放棄原來與虎豹爭奪資源的生計方式,如捕獵、放牧、采伐、采礦等,改而發展對虎豹影響盡量小的可持續生計方式,例如產能較低但是單位收益更高的生態農業、生態旅游以及可持續的林下產品采集等。
比法律保護更為重要的,是提高當地人對虎豹保護的接受程度,促進他們主動實施生態位差異化。當地人往往缺乏意愿或者缺乏能力來應對猛獸鄰居,這是解決人獸沖突的主要障礙。首先,需要通過前文提到的虎豹肇事預警和應對系統,幫助當地人提升應對能力,切實保障他們的人身財產安全,這是提高他們主觀保護意愿的基礎。其次,還需要增強他們對虎豹保護的認知,例如宣傳保護的積極意義,改變虎豹的公眾形象。
最后,我們要看到,在現代化社會里,人與虎豹之間的沖突,已經不再局限于虎豹棲息地周邊,而是存在于我們每一個人與虎豹之間,城市中的非法野生動物貿易可能導致野外的虎豹被偷獵,巨大的糧食需求可能導致更多的野生虎豹棲息地被開墾為耕地……
因此,保護野生虎豹,不僅需要促進虎豹分布區所在地的人獸生態位差異化,而且需要全社會積極參與其中:需要政府制定目標長遠的保護恢復政策和切實可行的執行計劃;需要科研機構研究虎豹生存現狀和保護方法;需要民間環保機構積極配合政府開展巡護監測、公眾宣傳教育、社區可持續發展等工作;需要媒體宣傳野生虎保護的重要意義和參與方法;需要企業為虎豹保護行動和地方經濟的可持續發展,提供資金、物資、人才、渠道等全方位的支持;需要我們每一個人從身邊的小事做起,厲行節約,拒絕野生動物制品,努力影響身邊的親人、朋友,為虎豹保護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于是,人與虎豹和諧共存于地球的夢想才能實現。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動物生態學碩士,琿春市野生動植物保護協會虎豹保護顧問,具有多年野生東北虎科學研究和公眾宣傳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