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余秀華因為那首名叫《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的詩一舉成名。這兩年間,余秀華以各種方式出現在人們面前,在訪談節目中,在頒獎典禮上,在詩歌談論會中。她身上有種無所顧忌的從容,你完全想象不到,她是個在農村生活了四十年、此前從未走出農村見過世面的農婦。
被稱作“中國的艾米莉·狄金森”的詩人余秀華,很喜歡和周圍的工作人員開玩笑,她會撒嬌式地抱怨:“我來接受采訪,參加這么多活動也沒有人給錢的。”然后又很依賴地對他們說:“你們要陪我喝酒。”當天余秀華接受了三輪采訪,最后很疲憊,她躺在床上和大家聊天。記者問她:“寫你的報道你都會看嗎?”她說:“不怎么會看。”然后又惡作劇式地“黑”記者:“像你寫的我就肯定不會看。”記者“討好”她,說可以陪她喝酒。她默默叨念:“你能陪我多久?我去哪兒你都能陪著我嗎?”
在成名的這兩年中,她依靠版稅成為一名經濟完全獨立的女性,她離了婚,遭遇了母親去世的變故。她至今依然和父親一起生活在湖北那個叫橫店的村莊,那里有大片的田野、起伏的麥浪和看不夠的藍天白云。余秀華每天會穿過家門口那條小路,她用最大的力氣保持身體平衡,這就是她搖搖晃晃的人間。
余秀華身上帶有很強的兩面性。就像她說的,她有時候很膽小猶豫,有時又大膽獨立。人多的時候她并不怯場,無論是讀者見面會還是發布會,她幽默而智慧的言談頻頻引發笑聲。但她又說,自己還是習慣一個人,“一個人的時候很平靜,人多的時候不容易相處好”。
離婚
所有輿論都比不過我獲得的自由
余秀華給身在外地的前夫打電話,干脆利索地說:“你今天回來(離婚)15萬,明天回來10萬。”
最讓余秀華困擾的,莫過于她的婚姻。
余秀華19歲時,由父母包辦,一個比她大10多歲的男人入贅到她家。前夫是個樸實的、沒讀過多少書的工人,和她沒有共同語言,也理解不了她的精神世界。余秀華坦言,前夫是個老實人,但他看見她寫詩,會煩;她看見前夫坐在那里,也覺得不順眼。雖然這段婚姻中,兩個人都沒有做錯什么,但最大的問題是,這段婚姻從一開始就沒有愛,余秀華忍受了20年。余秀華不止一次跟前夫提過離婚的事,然而兩人之間很難溝通。“我跟他是兩種狀態,我一說(離婚),他就說離就離吧,誰怕誰啊,但他又不真去(辦手續)。”
關于她離婚的決定,父母不贊同。他們的希望很微小,只要將來有人能夠照顧他們的女兒。對于余秀華成名后想要離婚,她的父母也感到無奈:“如果在她出名之前離婚,還好辦點,出了名要離婚,會被別人指指點點,說你出名了就把老公蹬了。”但這絲毫沒讓余秀華動搖。她問記者:“如果你要離婚,你媽反對,你會聽她的嗎?”
余秀華說,只要離婚了,什么樣的生活都覺得好。“離婚和勇氣沒有關系,是一件必須去做的事情。”
余秀華堅決地要離婚。她說,前夫從未走近過她。“婚姻對我的影響實在太大,讓我非常痛苦。我覺得必須要解決。無論是20歲、30歲、40歲,甚至到了60歲,如果我還活著就是一定要解決的。”
每次提到離婚,兩個人會激烈地吵架。吵架之后,前夫會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離開家去外地繼續打工。就這樣一直拖拉著不肯去離婚。
最終余秀華能夠離婚,還是錢起了作用。促成前夫離婚的場面非常戲劇化。余秀華給身在外地的前夫打電話,干脆利索地說:“你今天回來(離婚)15萬,明天回來10萬。”
余秀華說,她本來是想嚇唬一下她前夫,看看能不能起到一點作用,沒想到還真管用了。前夫很快回來,余秀華終于離婚了。
有人認為,余秀華最后用錢“擺平”了離婚這件事,是她的妥協。但在余秀華看來,這是她前夫的妥協。“他覺得我可以給他錢,他沒有后顧之憂。他本身就不喜歡我,但是他又沒有勇氣自己去生活。如果說我能夠給他相應的一部分(依靠),這個事情很好解決。”
對于余秀華的離婚,有人覺得她現在出名了,有錢了,拋棄了糟糠之夫。余秀華說,所有的輿論都比不過她現在獲得的自由。而且,離婚對于雙方來說,都是解脫。“他會覺得自己太委屈了,一個正常人娶了個殘疾人,但是他不能解決這個事情,因為他也沒有經濟基礎。剛好現在有了這個經濟基礎。離婚對我來說是解脫,對他來說也是同樣的事情。”
有人把余秀華堅持、果斷地和沒有愛的婚姻決裂,看成是一種女性獨立精神、追求自由的體現。余秀華不這么看,她說自己從來沒想過什么女性不女性:“我也不是向往自由,就是不愿意被捆綁起來。名存實亡的捆綁可怕,是丑惡的。”
如果余秀華不是一個殘疾人,她可能很早就有自己選擇婚姻的權利。最起碼,不至于被迫捆綁在一段讓人痛苦的婚姻中20年。人生公平嗎?“公平。”余秀華說,她笑了:“我想通了。我用迷信思想來解決,前輩子我欠他的,這輩子我還給他。”
這句半開玩笑的話之后,余秀華又補充道:“人生的美好就在這些參差之間。我尊重、遵從這種差異。”
紀錄片
一直擔心自己不美
范儉導演的關于余秀華的紀錄片《搖搖晃晃的人間》出來之后,余秀華不止一次抱怨過,導演把片子里的風景拍得都很美,把她拍得很丑,造成一種強烈的對比,她開玩笑說:“我覺得導演太有心機了。”
余秀華一直擔心自己在片子里不美。她說,自己現在比在片子里好看一點,那時候被一段婚姻折磨得要死,也沒有想過要怎么好看。
《搖搖晃晃的人間》出來后,先是獲得2016阿姆斯特丹紀錄片電影節長片競賽評審團特別獎,接著入圍2017第20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獎最佳紀錄片及美國、加拿大一些電影節。在面對人們對這部片子的贊譽時,余秀華很清醒:“這個片子不是我的片子,是導演的片子。”
片子在上海國際電影節上放映后,工作人員為余秀華安排了幾輪采訪。在工作人員看來,采訪余秀華是一件既艱難又容易的事。聊對了,她會貢獻出很多金句,但是碰到氣場不對的記者,她會以極簡單的一兩句帶過問題,讓氣氛極為尷尬。余秀華愛喝酒,有個記者在采訪的時候帶來一瓶酒,余秀華一下子就開心了,據說那次采訪進行得非常順利。endprint
在她看來,既沒有最不喜歡回答的問題,也沒有被問到最多的問題這碼事,“反正每個記者都問的差不多。”
采訪中,余秀華反應非常快,很喜歡反問記者,或者說,喜歡懟記者,她的“懟”帶有孩子般惡作劇的性質,“懟”完記者會開心地笑。記者問她:“你平時都在哪里買衣服?”她馬上反問回來:“你是嫌我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嗎?地攤上買的。”隨后自己哈哈大笑:“你們眼睛怎么這么毒啊,地攤貨都能一眼看出來。”
愛情
沒有怎么堅定地愛過誰
“聰明有什么用,男人都不喜歡聰明的女人,他們喜歡好看的,我又不好看”。
有人統計過,余秀華2014年至2015年1月20日面世的詩里,“愛”出現了140多次。余秀華說:“切膚之愛和靈魂之愛,我都沒有經歷過,我還是不甘心。”
在余秀華的詩歌中,大量是對自己情感狀態的描述。她渴望愛情,但自我保護意識也非常強,她自嘲在年輕時碰到太多渣男。“愛情里最失敗的,不是我愛他,他不愛我,而是我愛他很多年之后發現他是個渣男,而且你還不知道看走眼了。我現在比以前聰明一點了,能分析出一點了。以前太傻了。”在“譴責”渣男的同時,她也沒放過自己,“我覺得我也沒有怎么為愛情付出過,也沒有那么堅定地愛過誰。”
在余秀華的詩中,不僅有著大量對感情的渴望,也有很多“去睡你”這樣大膽的表達。但生活中面對愛情時,余秀華有她膽小、不自信的一面。當別人夸獎她聰明時,她會說,“聰明有什么用,男人都不喜歡聰明的女人,他們喜歡好看的,我又不好看”。當被問,兩個人相處,三觀是不是很重要?她馬上接道,“三觀沒有三圍重要。但也不能怪他們,漂亮女人太多了,像我這么丑的不好找(愛情),漂亮女人很好找。我可以理解”。
盡管有時候余秀華會認為男人相當膚淺,只注重外表,但她也享受“調戲”他們帶來的小小喜悅感。她被邀請參加關于她的詩歌研討會,在座多是男性,贊美或者品評。結束時,身邊的男詩人禮節性告辭:“今天很榮幸和你坐在一起。”余秀華馬上嬉笑著回應:“今天很幸福和你坐在一起。”男詩人有些無可奈何:“別打情罵俏。”她有自己的分寸,她可以把握到哪些人是可以調戲的,哪些人不行。
成名后,并沒有對她的愛情帶來什么幫助。她說,男人都會以她的成名帶給自己壓力來推托,她自言自語道:“都是借口啊,冠冕堂皇的借口。”
提到少女時代的愛情,她又“回避”:“我那個時候每天想的就是有飯吃有衣服穿,哪里有時間想愛情。”
由于經歷了20年的婚姻折磨,余秀華說,她已經不想再結婚了。“我無法想象什么樣的婚姻狀態理想。精神上我太獨立了。不想依賴任何人。”她也相信兩個人真的意氣相投,可以互相成長,只不過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其實在非常難過的時候找個人打電話,開導我一下就好”。
對于愛情,她還是憧憬著又遺憾著:“我想給他寫情詩的人,反倒是我從來沒寫過。”
現在
希望書賣多一點,留些錢給兒子
“兒子很高冷,不主動給我發微信。但是我也喜歡這樣,太親近很麻煩,不好對付。”
余秀華現在依靠版稅養活自己毫無問題,每個月最大的開銷也就是上網買衣服。她主要擔心的是兒子。“我希望書賣得再多一點,多賺些錢,留給兒子。”雖然她之前也表達過希望兒子是獨立的個體,但依然表現出對兒子巨大的母愛,“他性格太內向,我很擔心他以后賺不到什么錢。”隨后,她又自己化解掉了這份擔憂,“他性格不像我,但是好在也不像他爸。”
余秀華說,兒子很高冷,給他發個微信,會回,但不主動給她發。但是她也喜歡這樣,“每天都找我,我也會煩。”余秀華念叨著:“太親近很麻煩,不好對付。”
余秀華對人生抱有一種深深的悲觀和悲傷,她寫:“難道還有明天,可惜還有明天。”(《搖搖晃晃的人間》的英譯名《STILL TOMORROW》也取自于此)。她說,很多個明天串在一起,對她來說是整個生命,是一種消耗,也是一種傷害。“我覺得明天是可以不要的,但是你要接受它的存在。”
她看似對生命想得明白。但目前仍舊想不通的問題是,為什么男人都是視覺動物?“我覺得我長得挺好看的,為什么他們看不到呢?”
余秀華敏感又聰明,這樣的人很少有不痛苦的。所以,余秀華說,她喜歡喝酒。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