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莎
倪萍在主持人張紹剛、脫口秀演員池子的攙領下走上舞臺的正中央。她右手持話筒,左手撐在話筒架上,開口道:“我就是百歲老人,倪萍奶奶。”臺下一陣笑聲,“我過去最大的標簽就是煽情。”倪萍接著說道,“那時候我心里很負擔,就連朱軍都說我煽情。”她在“朱軍”二字上加了重音,“后來有一次我去了《藝術人生》,他把我說哭了,我就放心地走了,我后繼有人了。”
這個包袱落地后,倪萍將話題引向了舞臺左側的柳巖,“我之所以被稱為一代女神,就是因為那時候網絡不發達,打開電視就是我、打開電視就是我,一看周圍的人還沒我好,一拍大腿:你就是女神了。其實你說要是當時有柳巖這樣的孩子在,哪有我什么事兒啊。不過柳巖那個時候也夠嗆能出電視,穿著游泳衣主持節目……”倪萍拖長了尾音,柳巖配合著搖頭擺手,臺下已是一片掌聲、笑聲和起哄聲。
這一幕來自《脫口秀大會》的第一期,8月11日在騰訊視頻上線。節目中的其他表演者不斷強調倪萍的年長、煽情和女神,壓軸出場的倪萍用了1分15秒,168個字,一一回應,剛好扣上了當晚的主題:“這個標簽我不背”。
“這個標簽我不背”“你真的有朋友嗎”“對不起我不是第一名”“北上廣愛來不來”……節目一期一個主題,由兩方戰隊battle表演。
倪萍所在的戰隊勝出。這樣一位傳統電視時代的標志性人物,出現在充滿battle、即興、互動元素的網絡節目中,合適嗎?
“這有什么不合適的呀?這節目多正向呀,正能量、主旋律、主流價值觀,多好啊,特別好!”主持人張紹剛在回答記者的這個問題時,音調提高了幾度,他看看旁邊的總制片人邱越說,“我們做這樣的喜劇脫口秀類的節目,其實心里面也是打鼓的,很重要的一個打鼓(原因)就是語言尺度的問題。”張紹剛和邱越坐在一間酒吧里,這讓他想起最早的脫口秀就是起源于酒吧。“就這么簡單,一個人和一支麥,叫站立喜劇(Stand-up Comedy,又稱喜劇脫口秀)。”
張紹剛喜歡美國脫口秀演員路易斯·C·K的表演,標準的美式站立喜劇,不僅在于“一人一麥”的表演形式,更在于表演的內容。
路易斯·C·K可以肆無忌憚地說:“紐約本身是巨大的垃圾,它是世界上最巨大的——僅次于墨西哥城的——最臟亂的垃圾。”用最幽默的方式講最嚴肅甚至心酸的時事、社會話題,才是脫口秀的真正靈魂所在。
當脫口秀走入中國,諷刺特質讓它走紅,也讓它步履艱難。《脫口秀大會》節目組一再強調它與其他知名脫口秀節目的區別,它是喜劇脫口秀。既要神展開又要有共鳴,還不能有尺度的風險,選擇話題的難度可想而知。
“我老說幽默完了之后如果能有一句話說到你的心坎里,這個節目就是有價值的。所以我們在講語言的尺度的時候——我說這句話一點不是開玩笑——我們特別強調正能量,或者叫情緒的正向要特別強。”張紹剛又一次提高了音量。
“中國脫口秀的特色就是得小心謹慎。”脫口秀演員池子對本刊記者說,語氣聽上去和他表演脫口秀時一樣,直接、放松,還帶點吊兒郎當。
“有沒有第一次看我演出的?有?你們之前是干嗎吃的,我都這么火了,你們第一次看?我給你講,你們再不看——就過氣啦。”池子在《脫口秀大會》的開場白,“我跟張紹剛老師錄節目錄兩年了,還跟他在一個節目里,真是沒出息我,呸。”池子作勢拍了下左臉,“張紹剛老師挺好的,剛剛說我是super star。我是super star,您真的是super 臉大。”一分多鐘的開場,現場四次響起大范圍的掌聲和笑 聲。
張紹剛豎起了大拇指。他的花色西裝上繡著一對小鳥,系著同色系領結,顯然精心裝扮過。總被演員調侃的“大臉”上的表情也很豐富,時而一臉驚喜,時而滿是嫌棄。沒有人看出他有多緊張。這期節目在兩天之內連續錄了兩遍。
“所有人都在說我們做的是一件多么荒謬的事情。”張紹剛說,“脫口秀錄兩遍,神經病吧。”讓現場觀眾在兩天之內重復聽一個段子,在同一個地方發笑,張紹剛說簡直是場“災難”。在臺上談笑風生的演員,全都緊張得發抖。“他們每個人,每天都在調(稿子),上場的時候你要握一下他們的手,每個人手都是濕涼濕涼的。”
張紹剛覺得這是一次“教訓”。他給自己定下了兩條規矩,一不看演員的稿子,二不看演員的預演,以免破壞新鮮感,“我又不是演員,我演不出來。”
真實是脫口秀成功的重要因素,對主持人是,對臺上的演員更是。
“一定是我經歷什么,我真的是怎么想的,才能寫出來。” 池子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總是重復這句話。95后,河南出生,北京長大,成績不好,沒上過大學,喜歡嘻哈,池子的經歷很簡單。節目中的他通常編辮子,戴嘻哈帽和黑框眼鏡,穿肥大的夾克和短褲,微微駝背。
今年年初在喜劇脫口秀節目《吐槽大會》上亮相,說出“薛之謙有兩個愿望,一個是世界和平,還有一個是唱歌不跑調”,“張鐵林老師很勇敢,心臟做了支架還敢來我們節目,你是想看支架結不結實是嗎?”池子講著講著,就會扶一下鏡框,瞇著眼睛,“有人說大張偉抄襲,他說我是音樂的裁縫。你當裁縫可以,自己買布行不行?”他和更早成名的李誕是節目中人氣最高的演員,微博粉絲數破百萬。
因為在《吐槽大會》上的表現,池子被稱為脫口秀天才。幾個月后,同一支團隊推出了《脫口秀大會》,池子已經從演員晉級為帶隊的隊長。走紅之后,池子說自己比以前有錢了,這當然是件好事。但“天才”仍然有不少煩惱,《脫口秀大會》的每一個主題,他都不喜歡。
節目錄制前一周,演員可以拿到當期的主題。但池子通常在最后一天才能寫完,他說自己“很懶”。雖然兩個節目為他帶來不小的名氣,但池子還是更愿意到線下演出,因為“更直接更真實,而且沒有攝像機的打 擾。”endprint
演出前,他會躲到安靜的角落里,練一練表情和語氣。而錄制節目,反而沒有那么多的時間準備。最后一刻交稿,過一遍錄制流程,便倉促登臺了。他不喜歡這樣的“命題作業”。
《脫口秀大會》第五期的主題是“北上廣愛來不來”。拿到題目時,池子就覺得“難受”,他的稿子大致寫的是在北京和上海生活的差距,譬如“我剛來上海時在事業上只有一個想法——回北京。上海太冷了,沒有暖氣”,“北京和上海的地鐵很像,上車你跟著飄進來,下車是真的出不來,就我這身板經常到終點站。”
在表演過地鐵安檢時,池子假裝喝了一口水,突然快速抽搐起來,“當時正是早高峰,十米之內沒有人敢近身。脫口秀演員嘛,特開心,哎呦逗你玩呢。然后行政拘留三天。”此時屏幕上打出了八個字:“純屬虛構,請勿模仿”。觀眾席上的張紹剛起身說池子是“小屁孩啥都嘗試”,“不要和規則搗亂”。
節目播出后,池子“虛實結合”的命題作業反響平平,同期的另一段表演卻登上了微博熱搜。
“在大城市談戀愛有個好處,特別容易白頭偕老,因為分手的成本是特別高的,情侶吵架都是這樣吵的:你分啊,看你上哪兒找這么便宜的房子。”思文看著臺下大笑的觀眾,表情依然淡定,她停頓片刻,接著說:“大城市里的離婚也都很現實,兩個人離婚要搬出去發現房租那么高,只能繼續住下去,很無奈,離婚本來是很開心的事。”
女脫口秀演員思文說的段子,顯然更能激起深層的共鳴和探討。與穿著夸張的男演員不同,思文一身藍色條紋襯衫配高腰闊腿褲,看上去非常知性。“北上廣愛來不來”也是思文自己最喜歡的一期話題。“有感觸,是我自己經歷的。”她對本刊記者說。
在做脫口秀之前,思文在深圳的一家央企工作。同事對她的評價都是“很個性”。當她宣布自己要辭職去上海做脫口秀時,所有人的反應都是“你早該去了”。與池子的橫空出世不同,思文是從編劇做起的。《吐槽大會》上張紹剛的臺本,許多都出自于她,張紹剛說她是自己的“輔導老師”。
思文的老公程璐也是脫口秀演員,一直鼓勵她從幕后走到臺前,但她始終沒有下定決心。如今在《脫口秀大會》上的她可以微微皺眉,一口氣說出:“你想找一個異性當純朋友,你就想一個辦法跟他結婚,幾年之后你就會發現太純潔了,簡直一點邪念都沒有。”“我問我老公你愛我嗎,他說不要說這么傷感情的話。”“剖腹產算什么,不就是為兄弟兩肋插刀嗎?”
而下了臺,她的話很少,自稱性格內向,內心脆弱,非常害怕觀眾冷場。直到《吐槽大會》結束,她才有了登臺的打算,“看到那些明星在臺上講,我突然覺得講段子可能會是一件挺開心的事情。”
張紹剛在采訪時說:“你看到在上面一個個跟瘋了似的,他們有個特別大的一致性,就是在下面誰都不說話,可無聊了。”
參加《脫口秀大會》后,思文感到最切實的變化是在線下演出時,觀眾的呼聲變高了。她現在仍然堅持每周末到上海的小劇場演出,直接面對觀眾。在她看來,脫口秀是有一定觀看門檻的,“觀眾如果文化層次比較高——當然這個沒有judge的意思——他們比較能夠接受這些東西,邏輯非常深的段子他們一下就能懂。”
她向記者講起去年一次尷尬的演出經歷。在一間咖啡館里,兩個老年人坐在中間,非常顯眼。線下演出經常會有大尺度段子,老人聽后明顯感到不舒服,“用一種非常嚴厲的目光看著你。”思文回憶起當時的情景,老人的嚴肅感染到了周圍的觀眾,大家都笑不出來了,“他們覺得自己有點墮落的感覺。”
池子也在采訪中提到,脫口秀在中國只是剛剛起步而已,不論是演員還是觀眾都處在摸索階段。“美國脫口秀起碼練個五到十年可能才會出來知名度,然后再開始專業做,我們其實經驗都挺匱乏的,就是硬做。”
可我們分明覺得已經聽了很多年的“脫口秀”啊?
記者再把這個問題問向常年研究脫口秀,并在大學教授電視節目相關課程的張紹剛,“你指的是你老聽到這仨字。”張紹剛直接表達了自己無奈。不只是普通觀眾有誤解,就連一些電視人也搞不清脫口秀的概念,把所有的談話都稱作脫口秀。他經常碰到這樣的導演,在對流程時,自然地說出:“張老師開場的時候,你來段脫口秀。”
不過張紹剛很少上前糾正,他覺得“也沒必要”。只是在接受記者采訪時強調,“純粹的脫口秀節目很少。”
今年年初,《吐槽大會》走紅,有媒體以“遇上了脫口秀好時代”為題,為池子寫了篇專訪文章。此時《脫口秀大會》正在籌備階段。待到播出時,其他幾檔知名度極高的節目卻突然下線。
《脫口秀大會》播出一期后,王自健宣布與幕后編劇團隊一起退出《今晚80后脫口秀》,這是中國第一檔真正意義上的脫口秀常規節目。兩周后,另一檔開播兩年多的脫口秀節目《金星秀》宣布停播。金星在微博中給出了這樣的解釋:“就是因為節目做得好,收視率又居高,就遭到小人的嫉妒!自己沒本事吧就寫信給領導,領導為了自保就先把節目撤掉,到頭來觀眾沒了節目看,眼看著‘番茄爛掉!”(東方衛視被網友稱為番茄臺)
脫口秀是否迎來了自己的好時代尚未可知,我們更直觀看到的是它們在誤解與驚險的夾縫中“脫口而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