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禱
“已經(jīng)等了10年,再多等4個月也可以,但孩子一天天長大,我卑微地請求‘政府給他一個身份很難嗎?”
在臺灣,有群孩子真實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卻從出生起就是“透明人”。
其他孩子有醫(yī)療健康保險、定期打預防針,他們沒有;其他孩子上小學、中學,他們不能享有同等權(quán)利;“法律”意義上,他們甚至從不存在。
他們多是外國女性移工和臺灣人生下的小孩,男方因各種原因沒成為孩童“法律上的父親”,他們變成了臺灣人口中的“黑戶寶寶”。
小星星躺在一張嬰兒搖椅里,他的母親、來自印度尼西亞的Amy,打著節(jié)拍前后推著他搖動。小星星聽到媽媽的聲音會睜大眼睛張望,露出微笑,可他的未來卻不同于雙眼的光芒,因為,他生下來就是“黑戶寶寶”。
幾年前,Amy來臺做勞工,交了個臺灣男朋友,懷孕后生下小星星,但在以“屬人主義”并非“屬地主義”為指導原則的臺灣,不像美國等地,落地降生與籍貫并無關(guān)系,即便在臺灣出生,移工的小孩也不能取得臺灣身份。
小星星的問題并非孤例。據(jù)臺灣“內(nèi)政部移民署”統(tǒng)計,2007年起至去年,落地在臺灣的非臺灣籍新生兒有7900多人,若加上未登記的,島內(nèi)媒體推估約有近2萬“黑戶寶寶”。
“內(nèi)政部”給這些在臺灣出生、卻沒有身份的兒童分了類,包括“生母及生父均不詳”、“生母為外國人,生父為外國人或不詳”和“生母為外國人,生父為臺灣人”三大類。
其中,若父母都不詳,在臺灣可以依照“無依兒童”“入籍”,等待家庭收養(yǎng)。若生父是外國人或不詳,生母是外國人時,臺灣認定孩子擁有的是生父或生母相同的外國國籍。
但若爸爸是臺灣人,事情則頗為棘手。
小星星的情況便屬于這種,擺在他面前的路有三條,一是隨同母親回到印度尼西亞;二是等待他的父親主動申請,在經(jīng)法院驗證DNA確認為親生孩子后,辦理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三是沒有得到父親承認,又不愿回國,就這樣“黑下來”,被臺灣單方面認定是印尼籍,但因從未與母親回國辦理手續(xù),也被印尼否認,成為了“無國籍人”,滯留臺灣。
10歲的小寶也是這種情況,他的母親是越南勞工,父親則是地地道道的臺灣人。
“我15年前來臺灣,因為雇主跟中介把薪水拿走,我一直逃、一直換老板,之后遇到老松,一開始我是想利用他賺錢,但他是唯一對我好的人,我很愛臺灣,不想回越南了。”小寶的媽媽阿拼說。
60歲的老松是小寶的父親,長年靠打零工維生,偶然的機緣在工地遇到阿拼,后來有了小寶。
今年6月,臺灣炎夏,午后下起雷陣雨,小寶一家3口居住的鐵皮屋里熱氣騰騰,他站在大門的黑影里,看著平時一起玩的小伙伴們?nèi)W校上課,氤氳之中、身影落寞。
“我看著他的背影萬般無奈。”阿拼說。那會兒,小寶告訴父母,以后想做服裝設計師,兩個人一時又驚又喜,可是孩子連學都沒得上,又如何成為設計師?
為了讓孩子上學,老松曾向法院提出申請,認領(lǐng)小寶,“但法官當庭說‘我會判你敗訴,你們直接撤回。”
原來,阿拼從越南來到臺灣之前還有一段婚姻,在拿不出無婚證明的前提下,臺灣方面會直接推定小寶是阿拼與越南丈夫的婚生子女,盡管十五年間,她從未見過前夫。
老松還是執(zhí)意扛起父親的責任,他找到新北市議員劉美芳,在議員協(xié)助下,新北市政府同意讓小寶以專案特殊處理,從小學一年級開始讀起。
雖然現(xiàn)在有書可讀了,但小寶的身份問題還未解決。劉美芳建議改變訴訟策略,由小寶申請否認自己是越南父親的親生子女,官司進入第二階段,透過親子鑒定,證實小寶是老松跟阿拼的孩子。
今年7月底,新北地方法院判決小寶一家人勝訴,小寶終于成了“臺灣之子”。
但是,正式身份還要等到今年底。原來,“法律”還規(guī)定勝訴后,必須翻譯判決書寄給阿拼的越南丈夫,法定文件來往必須要4個月,須確定越南沒有人提出上訴,才能定案。
“已經(jīng)等了10年,再多等4個月也可以,但孩子一天天長大,我卑微地請求‘政府給他一個身份很難嗎?”老松雙手上下搓著臉龐,緩緩地說。
新北市議員劉美芳曾是律師,一直為“黑戶寶寶”的權(quán)益奔走。
“臺灣‘法律的瑕疵,對于黑戶寶寶的保障,幾乎是微乎其微。”據(jù)她稱,如今,臺灣外籍移工在臺生下的孩子,有些被安置在福利機構(gòu),有些淪為親友間的“人球,甚至成為黑市販運人口”,粗估僅一成孩子取得身份。
像小寶這樣的例子,可打強制認領(lǐng)或子女否認身份的訴訟;但若是母親為外籍且行蹤不明、父親又拒不出面,才是最棘手的狀況——不幸,目前的“黑戶寶寶”多半屬于此類型。
據(jù)“內(nèi)政部”去年數(shù)據(jù),在臺灣行蹤不明的外勞人數(shù)已經(jīng)達到52000多人,其中女性占一半以上。母親在醫(yī)院生下孩子后遺棄,孩子沒母國可回,也無法被人收養(yǎng),無法念書、無法享受“政府”給予的各項保障機制,只能等待母親出現(xiàn)。
因為在臺灣,“政府”認為收養(yǎng)關(guān)乎一個孩子的未來,必須慎重處理。未成年人想被收養(yǎng)通常要有“生父母的同意書”、“收養(yǎng)契約書”、“評估報告”等文件。
去年,還是幼童的歐妹被安置在臺灣新竹市圣方濟育幼院內(nèi),和這里的社工一起生活。她的媽媽是印尼勞工,在醫(yī)院生下孩子后,隔天就拋下她失蹤至今。
歐妹一天天活潑,看著她圓滾滾的大眼睛時,育幼院院長周明涌開始嘗試各種方法遍尋歐妹的親生母親,但都無果,后來,他向新竹市社會局申請,經(jīng)由新竹地方法院遞狀給法官希望改判監(jiān)護權(quán)。
最終,法官認為歐妹的父母“均不能行使、負擔對于未成年子女之權(quán)利義務”,改判歐妹的監(jiān)護人為新竹市政府,并停止母親親權(quán)。她成為第一個“黑戶寶寶”被改判親權(quán)的案例,開始等待家庭收養(yǎng)。
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歐妹這樣幸運,一些無法“入籍”的“黑戶寶寶”多被忽略,極少數(shù)的孩子會得到“政府”的專案處理,孩子有可能就學、就醫(yī),臺灣“兒少法”保障孩子18歲前的醫(yī)療與教育,過了18歲以后呢?
“我就像一抹幽魂,飄蕩在臺灣上空。”
這是蒂蒂日記中的心聲,她在襁褓中時,印尼籍母親就已消失無蹤。蒂蒂從小寄人籬下,沒有身份、沒有戶籍,像一個透明人般,未出現(xiàn)在政府的任何記錄上。
還好母親隔壁的鄰居向“政府”提出了申請,至18歲前,她可以暫時保有兒少基本權(quán)益,但即便上學,也沒有學籍,只是以“寄讀”身份就學,不會有畢業(yè)證書。
從來沒有裝飾品的蒂蒂跟社工提過,好喜歡Hello Kitty的蝴蝶結(jié)。“她覺得Hello Kitty很像她,因為她沒有嘴巴、沒有聲音、不能講話,跟她一樣。”臺大兒少暨家庭研究中心執(zhí)行長張淑慧說。
而18歲很快就到了,蒂蒂無法繼續(xù)以寄讀身份上大學,而且在校成績優(yōu)異的蒂蒂,出了學校只能選擇沒有勞健保、不用身份證的低等勞力工作──幫餐廳熬湯。
而那位的好心的鄰居正想盡辦法幫蒂蒂介紹男朋友。“這囝仔唯一的出路,就是嫁臺灣人。”阿嬤說,她已經(jīng)試過所有辦法了,只剩下這條路可走。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