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馬高官批量出鏡自陳貪腐細節

中紀委巡視專題片揭秘落馬高官批量出鏡自陳貪腐細節

“我就在家里都不允許（孩子）他們叫爹叫爸爸，

不允許，要不叫姨夫叫什么的，我說別出去喊走了嘴。”

盧恩光說，就好像戴著假面具，就是粘到臉上了，跟骨頭都長一堆了，沒有膽量，或者沒智慧摘下來

“巡視是黨內監督的戰略性制度安排，必須有權威性，成為國之利器、黨之利器。”

由中央紀委宣傳部、中央巡視辦、中央電視臺聯合制作的電視專題片《巡視利劍》第一集中，習近平在十八屆中央紀委六次全會上發表的一段講話出現在其中。

這是中紀委和央視繼《作風建設永遠在路上》《永遠在路上》《打鐵還需自身硬》之后，推出的第四個專題片。

這次的專題片中，攝制組采訪了15名中央巡視組組長、副組長及相關工作人員；拍攝了近20名因巡視發現問題線索被查處的官員，王珉、黃興國、王三運、蘇樹林、盧恩光、武長順、虞海燕等落馬高官再次出現在鏡頭前。

“把這事情搞出來，有什么好處呢”

專題片剛開始，便提到了這些年頗受外界關注的山西系統性、塌方式腐敗和三大賄選案——湖南衡陽破壞選舉案、四川南充和遼寧拉票賄選案，稱這些案件的線索，“都是巡視發現的。”

對于去年剛剛“揭開蓋子”的遼寧拉票賄選案，專題片首次披露了諸多細節——

“我現在想想，不光是極端的不負責任，簡直是拿我自己的政治生命開玩笑。”落馬已一年半，全國人大教育科學文化衛生委員會原副主任委員王珉說。他曾在2009年到2015年擔任遼寧省委書記，遼寧拉票賄選案正是在他主政期間。

2014年中央巡視組第一次巡視遼寧時，作為省委書記的王珉深感不安，“千方百計地打聽巡視組的動向，找什么人談話，比如說他們派人到大連去了，他們派人到鞍山去了，是不是調查王陽的情況等等。”

王陽是遼寧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他的當選，王珉起了不小的作用。

2013年1月，遼寧省人大換屆選舉，時任阜新市委書記的王陽私下非常積極，提前一個多月就開始組織力量“拉票”。

“我的秘書跟我講，阜新市委的秘書長給他打電話，讓投王陽一票，他說這個是拉票。”王珉聽到了，卻對此不置可否。待等到組織部報告，說有人造假，王珉依舊覺得不要太追了，“把這事情搞出來，有什么好處呢。”

王陽被舉報后，依然是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的差額人選，而且這個提名沒有經過集體研究，是王珉在一次會議上擅自提名并簽批文件，工作人員在會場休息室門口拿著文件，直接讓各位省委常委簽字促成的。

同樣“硬上”的還有省委常委差額人選蘇宏章，他的提名也是王珉的“一意孤行”。

在被提名為候選人的幾天前，蘇宏章來到王珉辦公室“匯報工作”，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個小黑包，“臨走我說王書記有點東西放那，都明白。”

待他走后，王珉發現里面是一捆捆的美元，趕快封起、收好，“第二天早上我就叫秘書通知他，你這個肯定是有問題的，你這個拿走吧。”

這筆錢也并非蘇宏章私人所有，他曾帶著黑色空包找到沈陽市燃氣公司原總經理張國輝，稱想用點錢，“旁邊有個小黑包，你給我裝那個包里得了。”

張國輝給蘇宏章的黑包里裝了30萬美元。

蘇宏章收錢熟練，送錢也有套路，為了拉票，全省的省委委員，“認識的就直接約見面，我直接跟他談我的想法。臨走時說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那小禮物包著或者在袋里，就送給你。”蘇宏章回憶，“有的時候推托一下，有的時候（說）那行，客氣客氣，就收下了。”

“小禮物”其實都不小，有金條、幾萬的購物卡等等，蘇宏章總共花了400萬元，而這些錢都是向企業老板索要的。

王珉并沒敢收，可他也沒批評蘇宏章當面賄選，還繼續把他作為候選人上報。據時任中央第三巡視組副組長劉維佳稱，通過查閱省委常委會的會議記錄，也證明了蘇宏章的差額人選身份沒有經過省委常委會的集體研究。

王珉曾擔任蘇州市委書記、吉林省委書記，但到遼寧工作后，他認為已經是最后一個崗位了，不想得罪人，盡力維持一團和氣。“我實際上是守攤子，我就想不出事……最好少抓，希望大家能夠軟著陸。”他說。

不僅“和稀泥”，他也親自出面替數名企業老板打招呼，幫助他們獲得提名。這背后的原因是王珉收過他們的錢物。當老板們提出想當人大代表時，他自然無法拒絕。

可一些本來沒有拉票賄選的候選人，看到別人又跑又送轟轟烈烈，產生強烈的危機感，繼而也開始活動，拉票賄選行為像瘟疫一樣蔓延。

遼寧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鄭玉焯說，當聽說王陽四處活動拉票的時候，自己就有些坐不住了。而原全國人大代表、遼寧興城市四家村原黨委書記張文成也稱，“當時都紛紛拿錢拉票，如果我不參與，肯定我是選掉了。選掉我又是老代表，臉面上非常難看……”

甚至在選舉期間，會場上也有人公然打招呼拉票，代表駐地更是不斷有人進出送錢送物。各路官員、老板、候選人、投票人、中間人匯集在這里，各懷心思，最終都相互裹挾著卷入這場亂戰。

最終，2016年9月全國人大常委會召開臨時會議，宣布遼寧省委換屆、省人大常委會換屆、全國人大代表換屆這三次選舉中，連續出現違規提名、身份造假、拉票賄選。蘇宏章、王陽、鄭玉焯都是通過拉票賄選當選；102名當選的全國人大代表中有45名拉票賄選，參加投票的616名省人大代表中有523人收受錢物，116人作為中間人轉送錢物。

對這個結果，王珉萬萬沒想到，“我想，從政治上考慮，不會抓一個省的，只會抓一個地級市的，抓一個縣級市的。我也覺得我老書記了，在兩個省當過省委書記，當過兩屆的，全國沒有幾個人。”

但2016年3月4日，中紀委網站宣布王珉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調查；今年8月4日，河南省洛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王珉以受賄罪、貪污罪、玩忽職守罪數罪并罰，決定執行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endprint

“公安局長變成爺了嘛”

“查不查武長順就是看你們是不是真的反腐敗，這也是對你們中央巡視組的一個檢驗。”

2014年3月，中央第五巡視組在天津巡視期間，收到群眾來信來電來訪1萬多件次，大量內容涉及天津市政協副主席兼公安局局長武長順。

武長順在民間被稱為“武爺”，“公安局長變成爺了嘛，這個跟人民對立了。名聲是不好聽的。”他說。

而對“武爺”的問題舉報，幾乎都是匿名的。甚至巡視期間，有一名知情人聯絡巡視組，希望當面反映問題，但是他提出，不敢在天津和巡視組見面，“我怕對我下黑手。”

天津地界，曲藝興盛。2013年，一段諷刺亂象的快板書《說聯華》在網上流傳開來，作者是天津市河北區人大常委會委員李子健——有個大公司，名字叫聯華，要說這買賣，能耐實在大，天津大小路，全都能拿下，只要一停車，您就交錢吧，六塊至八塊，多少全憑他……

武長順占有聯華股份，他對此大動肝火，李子健被要求寫下道歉信，還幾次被請進公安局接受“批評教育”，最后給了一個治安警告處分。

警權就這樣因武長順的私利而濫用。而當自家公司和其它公司起了民事糾紛，武長順也動用邊控、技偵、凍結資產、查封賬戶等刑事案件手段，給對手施加壓力。

甚至天津市委原代理書記、市長黃興國剛到達天津時，都對武長順有所忌憚，“像武長順這么一個嚴重的問題，我們不是說一點感覺都沒有。在第一次巡視來的時候，我也沒有反映他的問題，而且他當市政協副主席的時候，我也投了贊成票。”黃興國說——當然其中也有黃癡迷“轉正”、迷戀風水，不想得罪人的因素裹挾其中。

而武長順多年來私下經營多家公司，從一開始就精心布局，這些公司無一在他本人或家屬名下，全部由朋友、同學、親信代持。

不少代持人對自己名下公司的情況一無所知，能得到武長順信任幫助他打理的核心團隊不到十人。

2014年7月9日，中央巡視組向天津市委反饋巡視意見。坐在臺下的武長順以為已經順利過關。7月19日，武長順的女婿出境辦事，觸發邊控被拘，他開始召集手下作最后的掙扎。

“報表這些材料，凡是跟家里面沒關系的那些東西，全部給它用粉碎機粉掉了，東西都要拉走。”武長順說，然后他和核心團隊和各個公司的高管說，“中央要查我。這樣的話，你們反正也知道，（就說）股權也是你們的。”

最終，武長順的“東西”一汽車都沒“拉全”。而他也在次日接受組織調查。2017年5月，武長順被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

“覺得干什么事兒都沒有當官有身份”

“你該起床了，功名就在前面。”

每天早晨，到了該起床的時間，就算再困、就算是周末，司法部原政治部主任盧恩光都不允許自己睡懶覺，他警告自己，堅定不移地往前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也許對他而言，這20多年的路本來也就似睡似醒，“就像一場噩夢，自己瘋了。”

盧恩光是一名年齡造假、學歷造假、入黨材料造假、工作經歷造假、家庭情況造假的“五假干部”。專題片中稱，這是改革開放以來一起罕見的個人情況全面造假，金錢開道、投機鉆營、跑官買官，從一名私營企業主一步步變身為副部級領導干部的典型案件。

盧恩光的嚴重違紀問題得以浮出水面，源于中央巡視組巡視司法部時，核查他入黨材料時的一個發現——

“他是1990年填報的入黨志愿書，里面有這樣的表述，說學習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精神。”時任中央第六巡視組副組長陳毓江說，南巡講話是1992年，很顯然這個入黨的材料是偽造的，或者說是后補的。

發現這個重大疑點后，巡視組對盧的全部檔案進行了詳細核查，發現了更多可疑細節。

上世紀80年代在山東的時候，盧恩光是民辦中學教師，又是鄉黨委副書記，同時是鄉鎮企業的負責人。“這三個身份能在一個人身上，就很奇怪了。”陳毓江說，再看他的干部履歷表，有法學博士后的經歷，同時又是管理學的博士，但是看他言談舉止，好像不太沾邊。

實際上，20多年前，盧恩光在老家是個小有名氣的私營企業主，生產的雙層玻璃杯暢銷全國，讓他攢下上億身家。但他信奉“萬般皆下品，唯有當官高”，“覺得干什么事兒都沒有當官有身份。”盧恩光說。

1992年，他看到鄉里有的企業老板名片上印著“公司黨委書記”，深感羨慕，就找到時任高廟王鄉黨委書記的李恒軍幫忙，給了5000元錢，突擊入黨。《入黨申請書》和《入黨志愿書》是1992年同時寫同時交的，但為了看起來合理，特意把申請書時間往前倒簽了兩年，鬧出1990年就對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發表感想的大笑話。

混入黨內后，盧恩光又請高廟王鄉中學時任校長幫他出具假的民辦教師履歷材料，再用它申報轉為公辦教師，獲得國家干部身份。

1993年，聊城地區出臺“民營企業家掛職科技副鄉長”政策，盧恩光通過一番又跑又送，當上了高廟王鄉科技副鄉長。這只是個掛名虛職，但盧恩光覺得終于當官了。

很快，盧恩光又被任命為鄉黨委副書記，職務由虛變實，實現了仕途真正起步。1997年底，陽谷縣四大班子換屆，盧恩光再一次不惜重金多方請托。“一萬兩萬三萬四萬，追都追不上他，放下就走”，時任聊城市委書記張敬濤說。繼而，盧恩光順利當上了縣政協副主席，成了副縣級干部。

此后，他一年換一崗，六年提六級，從鄉到縣再到省再到北京，從副科級到正局級，火箭速度的背后是金錢助推。“這就是經商形成的一種惡習，送錢是習慣，不給人錢就覺得這個事兒好像就缺點什么似的。”他說。

他每天睡覺前默誦“知足常樂，老天厚愛，你已功成名就，睡覺”；早晨醒來再激勵自己繼續“奮斗”，默誦“不知足常進取，功名就在前邊，努力前行。”他給自己改了名字，盧恩光，意思是“感恩父母、光宗耀祖”。

又過了幾年，他調入了司法部并成為副部級干部。這時的盧恩光有點心慌，高中都是斷斷續續念完的他開始不斷“完善”自己的學歷，本科、碩士、博士文憑，都是或靠買、或靠送、或靠混得來的。年齡也動了手腳，由1958年篡改為1965年，一下小了7歲，使得他在歷次干部選拔中有了年齡優勢。盧恩光有七名子女，但只填報了兩名，其它五名子女均通過假手續落戶在其它親戚家。

“我就在家里都不允許（孩子）他們叫爹叫爸爸，不允許，要不叫姨夫叫什么的，我說別出去喊走了嘴。”盧恩光說，就好像戴著假面具，就是粘到臉上了，跟骨頭都長一堆了，沒有膽量，或者沒智慧摘下來。

最終，一切露餡——2016年12月16日，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發布消息：盧恩光涉嫌嚴重違紀，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

專題片中提到，盧恩光能調入司法部并成為副部級干部，司法部有關領導有重大責任。

同樣愛攀關系的還有甘肅省委原常委、原副省長虞海燕。

2010年，虞海燕想辦法接觸上了中央紀委第九紀檢監察室的原副主任明玉清。明玉清也想利用虞海燕的權力，為經商的兒子在甘肅拉項目，兩人一拍即合。2014年巡視組對甘肅巡視完畢后，明玉清不僅把中央紀委的調查內容告訴了虞海燕，甚至幫助他抹平問題，將他的線索作了了結處理。

當時，虞海燕如釋重負。但很快，中央巡視組組織“回頭看”，再次來到甘肅，而幫自己“抹事兒”的明玉清在巡視組進駐一周前被查。

這時，經常去黃河邊上溜達的虞海燕把和“老板們”溝通用的手機扔進了黃河。

可他還是做賊心虛，在把手機扔進黃河前，先扔進醋里泡一泡。“我自己想那個醋它能腐蝕得快一點。因為有的手機，它現在封閉得很好，弄到黃河里去，萬一人家撈出來了……”

而扔到黃河里的除了手機，還有砸碎的名貴手表等不少物品。他還把家里跟相關老板的合影都剪碎了往馬桶里沖，沖的時候，馬桶也給堵了。

很快，明玉清說出了和虞海燕的交往，虞海燕四方打聽，明白大勢已去，但他仍找到當地一名自稱在中紀委工作過的退休警察，“他自稱是中紀委的人，我把我愛人叫去，跟他（見面）實際上是叫他培訓一下，以后如果人家要調查，看她怎么說。”虞海燕說，“后來人家專案組調查完以后，跟我說，說這個人就是蘭州市公安局退休的干部，聽了以后，我都覺得丟人。”

資料來源：中央紀委監察部網站、新華社等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