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元寶
最近一口氣拜讀了王蒙中篇新作《女神》。主人公原型是著名藝術家張仃夫人陳布文女士,也綜合了其他女性形象,“雜取種種,合成一個”,這位上世紀三四十年代革命隊伍里走出來的平凡至極也奇特至極的女性,文學史上還沒有出現過。這是王蒙繼《青春萬歲》等作品之后又一部關注中國女性并通過她們探索歷史與人性奧秘的力作,寄寓了作者年過八旬的感懷與思考,也一如既往展示了他噴薄而出的藝術才華。
在《人民文學》刊發《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六十周年之際,同一家刊物又發表了王蒙新作《女神》,這自然并不完全是歷史的巧合。一直以來,中國當代文學的發展軌跡都疊印著王蒙堅實的腳步。他的新作固然不斷激起讀者的歡呼,而只要靜下心來重讀其舊作,包括早期不太為人所知的一些短篇,也會令我們眼前一亮,感慨系之,比如1970年代末的短篇《表姐》。最近我幾乎逢人說項,在多個場合分析介紹過這篇被忽略了的杰作。再讀一遍《表姐》吧,看看王蒙如何處理魯迅名作《風箏》《風波》曾經處理過的歷史大轉折關口普通人之間的傷害與誤解,尤其是當時的施害者事后不得寬恕的糾結,還有當時的受害者如今寬恕不得的無奈,以及對于無情的歷史巨靈的恐懼和克服恐懼的渺茫希望。讀《表姐》,不僅想到魯迅,更油然回憶起1990年代初某些批評者們曾經譏笑過的王蒙的據說是十分多余的“恐左情結”。真的多余嗎?
僅以王蒙新作舊作各一篇為例,足以說明我們會如何忽略像王蒙這樣的當代作家太多創造的辛勞,而他又是如何不斷地給予我們意想不到的驚喜。王蒙老矣?王蒙未老。
作為三十年來一直關注王蒙創作的不稱職的晚輩,我深知他著作之宏富,情思之深廣,慚愧沒有生花妙筆,不能形容其文學境界于萬一。其實像王蒙這樣巨大的文學存在,僅憑一己之力很難求得“一是”之論說,研究者須齊心合力,方可“博觀圓照”,知音賞會。
從事文學活動一開始,王蒙就既是探尋生活意義、關注社會問題的嚴肅的思索者與批判者,又是用整個生命擁抱世界、贊美人生的一往深情的詩人與歌者。如果說他在寫《青春萬歲》和《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時,歌唱與思索還是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那么1970年代末從新疆歸來,人們就驚訝地發現,王蒙文學這兩個方面已渾然一體。思索與歌唱,諷刺與贊美,哀怨與昂奮,憂傷與感謝,荒誕與正經,“感時憂國”與“救出你自己”,自嘲自警與自慰自傲、執著堅韌與“塔瑪霞爾”,尖銳峻急與曠達幽默,人類“情致”看似相反的兩極,并非每個作家都能同時馴服于筆端,而王蒙的特點恰恰在于因為思考得深入,就不肯滿足于簡單的懷疑,僵化的抱怨,意氣用事的批判,總是在忍不住懷疑、抱怨與批判之后,又無數次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無數次涌出感激的熱淚,禁不住要用同一幅筆墨來表達他對歷史每個角落的關切與追問,對人生每一個瞬間的愛撫與緬懷。
這一切的基調是感謝、感激和感恩,但并非廉價的“遵命文學”,并非感謝權勢者、強梁者和自以為是的恩賜者,而是感謝天地的好生之德,感謝無論經過多少曲折磨難也會重新迸發出來的那些美好而奪目的人性光輝!因為充滿了這種感謝、感激和感恩之情,所以王蒙的文章總是不能平靜,總是喜歡詠歌之,嗟嘆之,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是生命中自覺涌出的歡忭,止不住,也禁不了。甚至“悲涼之霧,遍布華林”,也不能壓制他對生命和歷史的樂觀與感激。始終處于憂患的人士們吃不消王蒙的樂天知命和剛健明朗,畢竟我們的文學傳統富含悲涼憂患的基因,陶潛之欣然,蘇軾之曠達,實在太少,更無論王蒙曾經長時間結緣的維吾爾民族推崇的“福樂智慧”。
王蒙平生多坎坷,而文章始終不蕭瑟。這是我對王蒙文學創作基調的一點體會,愿與讀者諸君商量切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