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立立
直到他去世3年后的今天,我們談到馬爾克斯,還是一派蓋棺論定的氣象。仿佛不魔幻,就沒有資格去談論這個感動中國50年的文學偶像。無數國內作家在馬孔多的魔幻中尋到了小說的正確打開方式,也以迥然不同的文本傳頌著來自南美大陸深處的神奇。而馬爾克斯的魔幻究竟是與生俱來,還是后天習得,我們不得而知。時間回到1955年,28歲的馬爾克斯還是一名初出茅廬的記者,離他被卡夫卡啟蒙、悟出“魔幻也是現實”的創作真諦尚有一段時日。恰巧,蒙難水手路易斯·亞歷杭德羅·貝拉斯科不期而至,講述自己的經歷,由此開啟了馬爾克斯的魔幻之旅。
和《泰坦尼克號》《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等大多數災難主題作品一樣,《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有一個歡快的開場。哥倫比亞海軍一艘名為卡爾達斯的驅逐艦滿載著西方文明的衍生品,駛往返航途中。海面風平浪靜,等待船員貝拉斯科的是幸福的幻夢:退役、結婚、養兒育女,過快樂的下半生。可世事難料,很快一場來勢洶洶的“風暴”終結了船員的好夢。8人落水,僅有貝拉斯科一人靠救生筏獨自在海上漂流了10天10夜。
我們應該怎樣去描述貝拉斯科10天的煎熬,是魔幻還是現實?就算明知他講的是個“故事”,《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仍然讓人難以釋懷。因為魔幻是沒有的,現實也只是紀實。馬爾克斯行使著記者還原事實的本能,逐字逐句復制出海難的真相,不帶有個人情緒,更沒有刻意的夸張。與《百年孤獨》布恩迪亞家族七代人的史詩相比,貝拉斯科的漂流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然而,10天未必不是一生,至少他的講述重塑了他的前半生——在我們還來不及細細消化,災難已輪番上場。
讓一個強壯的男人變得虛弱,是多么容易的事,就像讓一個忠于現實的記者變得魔幻一樣簡單。說到底,馬爾克斯的紀實與魔幻之間,只隔著一場海難、一次漂流。仿佛陷入了某種輪回,貝拉斯科在期待-渴望-失望-絕望的路上苦苦等待,消耗尚存的熱情,直到這熱情悄悄進化為虛無。漂流的全程中,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隱含著動搖意志、擊垮生命的巨大力量。為了不被大浪卷走,貝拉斯科把自己與木筏綁在一起,大浪打過來差點沉到海底;極端的孤獨讓他五感盡失、幻覺連連,他想象著與同伴的密語,想象著自己的葬禮,有時亢奮,有時絕望,進而把海灘當成了流沙,在漫長的折磨中悲嘆自己將“被大地吞噬”的一生……
就像是某種魔幻,此時的貝拉斯科已然無力區分他的漂流故事,究竟有多少是真實發生的,又有多少不過是纏綿腦際的殘念。馬爾克斯終究是馬爾克斯,他將希望的泯滅、孤獨的來襲、見證同伴之死、預感自己來日無多等等復雜難解的情緒描寫得絲絲入扣、準確妥帖,讓人讀之仿佛身臨汪洋中的木筏,與貝拉斯科一起同生死、共命運。
幸運的是,貝拉斯科終于得救了;不幸的是,馬爾克斯從此走上了流亡之路。15年后,馬爾克斯重返故鄉,《一個海難幸存者的故事》被署上他的大名正式出版。彼時,貝拉斯科已年過半百,是波哥大街頭一名普通職員,他再也不能與眼前這位冉冉升起的文學新星分享遭遇了。
貝拉斯科應該感謝馬爾克斯,若不是有了他的妙筆,今天的我們或許永遠不會知道62年前的那個夜晚究竟發生了什么。幸存者貝拉斯科如何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海員搖身而成各路媒體大事謳歌的“英雄”;他又是如何打破“英雄”神話,看著自己跌入凡塵,當起了“有勇氣親手將自己的雕像炸毀”的反英雄。但不管貝拉斯科是不是英雄,故事永遠在那兒,不會因為時間而有了改變。它被記錄、被講述,與《百年孤獨》一起穿越時空,成為傳奇,成為經典。或許,從這個角度來看,“貝拉斯科的奇幻漂流”倒真的有了那么一點魔幻。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