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你的溫柔

■草帽鹿

恰似你的溫柔

■草帽鹿

盛夏蟬鳴聒噪的午后，透過窗戶還可以看見那個穿著白T恤的男孩,他挺括的背影一如當年你溫暖過我的脊背。

兩個小時前，我獨自坐在榕樹下的秋千上搖搖晃晃，看陽光透過樹隙投在地上的影子明明滅滅，斑駁一地。神游的思緒飛出萬里，不知所蹤，直到背后傳來微微暖意，而后秋千蕩漾，清風拂面而來。帶著詫異回頭，身后多出一個穿著干凈的白T恤的少年，一雙笑眸斂盡夏日的光芒，他揮著手大聲說：“一個人玩秋千多沒意思，我來推你。”時光是條奔騰不息的長河，我在陌生少年燦爛、熱烈的容顏中逆流而上，仿佛又遇見了你。

那年南方的深秋，清晨常有大霧，我在朦朧的霧中慌了神，因為我的單車在上學的路上壞了。身旁走過幾個張望的人，卻沒有意愿幫忙。15歲的我既沒有處理好事情的能力，又缺乏開口求助的勇氣。

“嗨，也許我可以幫你。”你低沉的音色好似金色的陽光，刺破茫然大霧，朝氣盎然的臉和淺色毛衣有說不出的柔軟，我的心莫名跳快了兩拍。

你將我的單車鎖在路邊，轉身遞給我一把鑰匙，拍了拍后座示意要送我去學校。風馳電掣的速度帶給我莫名的興奮，秋日的寒氣被你的臂膀阻擋，你吹起響亮的口哨，那不知名的曲子驅散了清晨的涼意。偶爾單車起伏使我靠近你時，臉頰不自覺發燙，偷偷歡喜地默數著你衣服上的小毛球，一直暖到心里。

你一定不知道坐在后座的我其實很想說點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個學校的”“你人真好”……思緒一路流瀉，從心底順著血液翻滾到身上每一個角落，卻偏偏又囁嚅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如今想來真是后悔，哪怕一句清淺客氣的“謝謝”，也能讓你明了你幫助的那個女孩是禮貌的。

臨別時，你給了我燦如朝陽的笑，然后調轉方向，迅速融進白色的大霧里。我的心似失樂園含苞的花，在那個清晨因你輕顫。那日凝視你的背影許久，懵懂而恍惚，只覺得如夢般美好。

后來，我以為會很快忘記與我再無牽連的你，只是愈成長愈明白，你永遠不可能淡出我的記憶。每一次，當我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都自然而然地想起那個霧蒙蒙的深秋，破曉而來的你望向我，澄澈的眼睛藏著晨曦的明亮和希望。

我不再是遇見一點小事就手足無措的小姑娘，而是努力用自己的力量平穩地站在大地上。偶爾碰見需要幫助的人會不自覺地施以援手，這些舉動會被人看成良善、心好，但我知道那是一種紀念你的方式。我同樣奇怪，你的幫助不過是舉手之勞，時光已經走遠，為何我念念不忘？

讀了好多書，走過很多路，在我清晰地了解了“感情”這回事之后才有了答案。悄無聲息地，你淺色調的身影成了我情竇初開時的秘密，就像在冬天想到夏日，總是很美好。你漸漸變成清涼甜美的雙色冰激凌，變成發著暖光的小夜燈，變成曬太陽的貓咪，變成我在生活中能感受到的所有美好。

如今，成長將我變得很不一樣，我會在演講臺上慷慨激昂，在辯論賽上高談闊論，那個膽怯、羞澀到連一句感謝的話都講不出的女孩已離我很遠了。走在飄著桂花香的小路上，我會忽然想到我已不再是那個不善言辭的小姑娘，假如迎面再碰上你，我是否會鼓起勇氣與你搭訕？應該不會的，就像現在我還是紅著臉龐給你寫信，心似窗外搖晃的秋千，年少的矜持、羞赧從四面八方重新鉆回身體。

我已然接受時光流逝與你的存在無關，你始終是我無法言喻又真實、熱烈的暗自歡喜，而我所能做的是將你連同我的那份單純、羞澀一起妥善收藏，帶著你曾贈予的美好奔跑在往后明媚的日子里。

你在這個世界的某一個角落可還安好？你可知道無論你現在變成什么樣子，過著怎樣的生活，在一個女孩的心里，你一直是溫暖的少年模樣，她會替你將青春珍藏。

窗外那個白衣少年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像你那樣與我不再重逢，但我記得幾個小時前，我的秋千越蕩越高，身后少年掌心的暖意恰似你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