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咸泡飯

少年游

■咸泡飯

我落在了春天后面

這座海濱城市的空氣里永遠彌漫著咸澀的氣味，夏天酷熱，冬天嚴寒，城市新建的速度趕不上衰敗的速度。當我拼命地蹬著快要散架的三輪車，在主干道上緩慢爬行的時候，春天以三下五除二的速度包裹了這座城市。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灰蒙蒙的地上鋪滿了綠色，我騎著騎著就發現自己落在了春天后面。

三輪車經過一路顛簸，趕到了我租住的地方，群聚在院子里的鳥兒聞聲而飛。行李已經夠少了，就好像在旅行，能拋棄的物什都拋棄了。我站在玻璃窗前，隱約看見了自己風塵仆仆的身影。這個地方，是我輾轉的路途中短暫停歇的一個驛站。

房東對我說：“你只花了一個房間的錢，卻把這里全租下了，其他房間一年半載也不會有人來住。”他點了點手里的租金，然后大手一揮，說：“還有一個這么大的院子，也屬于你。”

這個小區太破敗了，所有的建筑物都灰頭土臉、無精打采的樣子，即使在晚上，亮燈的人家也寥寥無幾。我坐在石階上仰面看天，天高星少，春天的氣息已經相當濃烈了，可我還是覺得冷。所以每個晚上，我都睡得很早，蟄伏在被窩里，聽著風和雨敲打窗欞的聲音，覺得幸福極了。

用海碗盛裝寂寞

我在一家廣告公司做了文字編輯，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搬出宿舍那天，浩子說：“你終于不用再受衛生間臭氣的折磨了。”我說：“是啊，也許我的鼻炎會慢慢好起來。”浩子又說：“打球隨叫隨到。”我說：“好啊，我不在，你們只有被蹂躪的份兒。”

每個星期三上午，我早早起床，步行一個小時回學校上古代文學課，然后去圖書館換書。學校的借書卡每次只允許借三本，我得控制自己看書的速度，如果看快了，接下來的時間就會無書可看。晚上，我喝小米粥，菜是油炸花生米和豆腐乳。如果收到稿費，就去超市買豬頭肉和散裝啤酒。我喜歡喝酒的情趣，端起海大的碗，看著黃澄澄、冒著細密小泡的啤酒，然后瞇著眼睛啜上一口，再長長地舒一口氣，那樣子感覺賽過了神仙。我在寂寞的日子里就這樣取悅自己。

現在，我除了每月兩千的實習工資，還會有零零散散的稿酬。我把所有的空余時間都用來讀書和寫字了。讀大四的時候，我已經擁有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但仍堅持在紙上寫字。我喜歡在紙上寫字的感覺，寫得龍飛鳳舞，又改得面目全非，看上去很有美感，滿滿當當的，覺得特別充實。寫完之后，我錄入電腦，通過電子郵箱發給報紙和雜志的編輯們，然后陸陸續續地收到了樣刊和微薄的稿酬。我不把它們當一回事，可是我又知道，自己在心里很重視它們。

很快，浩子也找到了工作，在心理協會當秘書。他在電話里對我說：“想搬你那兒住，離上班的地方近一點。”晚上他就來了，住進了我隔壁的房間。我說：“房東半年也不會來，沒人會向你收房租。”浩子說：“我給你，咱們一人一半。”

工作第一天下班后，浩子請我吃大排檔。我點了一盤三鮮豆腐，浩子要了一個明爐羊肉、一個蔥爆蛋，啤酒是我們自帶的。這個時候，春風吹在身上，格外宜人。我看見大排檔的老板熱火朝天地掂著鍋，心里莫名其妙地升起了暖意。

浩子說：“心理協會聽上去是個事業單位，原來是忽悠人的，其實就是做心理咨詢師培訓的，老板讓我在網上發帖子，貼膏藥。”我說：“第一份工作，何必太在意？”浩子搖搖頭，說：“喝酒。”

春風讓人醉，我們回到小區里，搬兩個長凳到院子里，仰面躺在長凳上，天上繁星熠熠，這樣的晚上真是讓人快活。浩子念起了詩：“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當我們回到原點時

周六早上，我被浩子吵醒。他興奮地說：“帶你掙錢去！”我不情愿地被他拉出了被窩。

我們走出院門的時候，天還沒亮，街上靜悄悄的。浩子步履輕盈，充滿激情。我看在錢的份上，沒跟他計較。浩子帶我來到一座廢棄的工廠門口，我看到一小群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一個身形精瘦的男人開口說：“就等你們了。”精瘦男讓兩個人一組，每組領兩大捆傳單。他說：“發傳單時提防保安和狗就行了，在太陽下山之前，到這里領錢，別偷懶，如果被我檢查到一戶遺漏的人家，就別指望拿到錢了。”他的手向上一揮，太陽正好顫巍巍地冒出來了。我提著一捆傳單，跟著浩子鉆進了市中心。

當我爬了幾棟樓之后，開始意識到今天最大的失策是穿了一件厚重的外套。浩子把外套和毛衣脫下，系在腰間。他的襯衣是黃色的，領口和袖口都磨破了。我說：“你這樣穿真丑。”浩子說：“反正這個地方，沒有一個人認識我。”我也學他的樣子把外套系在腰間，爬樓果然輕松多了。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輕盈的猴子，在樓道里飛快而安靜地上升著，嫻熟地把傳單塞進每一戶人家的門縫里。

當我在內心開始享受這個工作的時候，浩子說：“真累，歇一會兒。”我們就在樓梯上坐下了。這應該是一個比較高檔的小區，透過碩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小區里粉墻黛瓦的住宅樓都是嶄新的，小區中央的廣場上有人遛狗，有人聊天，有人健身，他們看上去慵懶而愜意。浩子突然說：“看到有錢人，我會在心里覺得自己卑微。”我沒作聲，但是我知道他說的那種滋味。

一天的時間，我們幾乎把這座城市的小區跑遍了。當我們回到原點的時候，一小群人又聚在了一起，可是精瘦男不在。他早上說，太陽下山了就來領錢，現在，太陽早就下山了，可是他還沒來。聚集在一起的人慢慢地都走光了，我說：“咱們也撤吧。”浩子蹲在地上，咬牙切齒地說：“這人如果被我碰到，非剝其皮、啖其肉、飲其血不可！”昏黃的路燈照在他的臉上，油光可鑒。我說：“走吧，先去吃晚飯。”

這個城市的晚上真是霓虹閃爍，面目模糊的人在街上走來走去。風突然變大了，揪著人的衣服拼命地扯。我說：“這天看上去有大雨，我們是不是得趕緊回去？”浩子顯然很生氣，一直不吭聲。很快雨就下大了，風揪著雨，好像撒氣似的，拼命地往地上砸，往屋頂上砸，往廣告牌上砸，往能夠看到的一切東西上砸。

站在第21樓看世界

第二天，浩子感冒了，在床上躺了一天，被淋濕的衣服丟在墻角，像從淤泥里撈出來的一樣。我收到了一筆稿費，214元，是我有史以來收到的最大數字，我開心極了，飛跑地沖進浩子的房間說：“起來，我請你吃飯去。”浩子有氣無力地說：“不想吃飯了。”我說：“我領到一筆錢，夠你吃幾鍋明爐羊肉了。”浩子從床上一躍而起，說：“那走吧，我感冒好了。”

因為昨晚的一場暴雨，今天傍晚的陽光像被洗過一樣，干凈而柔軟，溫暖得讓心都融化了。在這樣的霞光里，是應該縱情享樂的。浩子說：“我們必須喝酒。”我說：“是的，必須像李白一樣喝酒、吟詩。”浩子痛快地吃著明爐羊肉，顧不上額頭的汗珠。大排檔老板在蒸騰的霧氣前忙得真帶勁，浩子高聲對老板說：“你家的娃好福氣，天天都能吃到明爐羊肉。”老板說：“天天吃，吃不膩才怪。”浩子說：“我就吃不膩，我有錢了，天天弄一鍋明爐羊肉。”我說：“你怎么這么人窮志短？”浩子說：“你試試寫書吧，興許能賺到大錢。”我說：“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得賺錢才去做的，有人天天玩游戲，這事就不能賺錢，可是有很多人拼命這樣做。”

夜色遼闊，沒有邊際，但是恬靜、柔美。我們告別明爐羊肉，浩子意猶未盡地說：“咱去爬21樓吧。”于是，我們像風一樣來到21樓的腳下——爬上去，就能看到這座城市所有的燈光。浩子抬起頭，臉上漾起莫名的笑容，他說:“沖啊！”我們乘著風，旋轉而上，像所有迎風飛翔的少年一樣，肆意，快樂，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