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冰涼初醒

■平松洋子

冰冰涼初醒

■平松洋子

每個人對奢侈的理解都不同，有人認為乘坐豪華游輪環游世界是奢侈，有人則認為36色鉛筆套裝才是奢侈，一想到就興奮得睡不著覺。對我來說，冰就是奢侈品。切得像魚糕一樣厚的烏魚子，在游樂場連續坐三次摩天輪……腦海中的奢侈有很多，但每次看到巨大的冰塊咕嚕嚕地浮在液體中，我就會興奮得不能自已。

每年盂蘭盆節，町內會都要在空地上舉行夏日祭。在母親的幫助下穿好浴衣，我便和妹妹一起踩著木屐咔嗒咔嗒出門了。町里的大叔、大嬸都會拉出各家的花車。帳篷旁邊放著碩大的金盆，里面有塊巨大的冰柱，藍色的檸檬汽水瓶浸在冰水里。不知是誰切的冰柱威風凜凜，在橘紅色彩燈的映照下閃著妖冶的光。不用冰箱，而用冰直接制冷，實在奢侈至極。冰塊慢慢傳導冷氣，可以讓物體涼透并長時間保持。這不是用電力猛烈制冷，而是用天然的冷氣悄悄進攻。冰是水凍成的，所以用它制冷花費的工序和時間都要加倍。在沒有冰箱的明治時代，人們會從北海道和東北地區切割天然冰運往日本各地，在那個年代，冰就是那么貴重。

在餐館里，看到端上來的玻璃小碗埋在碎冰里冷卻時，我總會心跳加快。真美啊！我努力想要不動聲色，腦子里卻始終在左思右想：使用的水量、凍結的時間、敲碎要花多少工夫……一想到這些，我就開始不安，看來真是天生的窮命。

其實，冰的凍結時間越長，透明度就越高。著急時可以用鋁盒等金屬材質的制冰盒，凍結速度很快。但如果想要毫無瑕疵的透明冰塊，制冰的容器最好選導熱性較差的材質。用這樣的容器把水燒開，讓水中的氧和雜質逸出，再慢慢凍上。這樣一來，冰塊就會清透無比。寶石般的冰塊在玻璃杯中熠熠生輝，那畫面實在有種難以言喻的奢侈。

學生時代的暑假，午飯經常是素面或冷面，而我要負責從冰箱的制冰盒里拿冰放進玻璃碗里。我覺得水上漂滿方形冰塊實在浪費，便只放了四五塊，結果挨了母親的教訓——吝嗇的結果是溫溫吞吞，既不體面，也沒什么意義，要冰就冰得徹底，要放就放個夠。

不過，無論用多少冰塊制冷，一旦方法錯了，便會滿盤皆輸。我了解了“可爾必思”這一點，同時也發現暑假真是家庭學習的好機會。先向玻璃杯中倒入濃稠的可爾必思，注水稀釋后放入冰塊，是絕對的失敗之作。融化的冰塊讓味道越發稀薄，上半杯就像白水一樣，整杯飲料被分成兩層，讓人毫無想喝的欲望。我這才明白，冰在制冷的同時也會融化，如果加冰，調制濃度時，就必須將融化形成的水分也計算在內。暑假里學到的技能，在我成年后做冰茶和冰咖啡時都發揮著作用。

人生中許多時刻都會意想不到地受到冰的照顧，比如冰敷哭腫的眼睛，或是燙傷、牙痛的時候，但最讓我心生感激的是烈日下的碎冰塊，明明只是平凡無奇的冰塊，握在手里卻能讓皮膚涼爽、濕潤，扔進嘴里一嚼，便能滋潤喉嚨，直逼心頭的喜悅堪比在沙漠中發現了水龍頭。

那不是普通的涼水，它曾經凍得那么堅硬，奢侈得讓我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