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悅揚
正月初九,鞭炮聲大約已經盡了,老家的年味兒卻正濃。那日,故鄉的鎮上近乎萬人空巷,舉城出動,一家老小換上過年時節走家串戶的新衣裳,迎接達州獨有的節日——元九登高。滿山望去,黑壓壓的人群歡聲笑語,好不熱鬧。登至山頂,一覽風光,祭天祈福,許下新年新氣象的愿望——較于燈火通明,煙花簇簇的除夕,此情此景,及今思之,更為難忘。
這個在故鄉山城延續千百年的傳統節日,緣起詩人元稹。他初入宦海時春風得意,攀仙桂,步青云,官至高位。然而鋒芒畢露后接踵而至的卻是黨同排異的政治斗爭,為當朝所不容,被貶至通州。元稹雖是滿腹經綸,含屈被貶,卻事事親力親為,率先垂范。清正廉明,勤政務實的他一掃從前蠻夷落后之風,通州上下煥然一新。后來任期已盡,臨別之際,舉城相送,為了留別元稹,人們紛紛登高望遠,目送元稹漸行漸去,淚灑山頭。往后每臨元稹離任的元月初九,人們便相約登臨鳳凰山頂,寄托對元稹的感激,祭天祈福,報千恩于萬一。
卷帙紛繁的史冊一翻而過,倏至百年后,人們在大山中蓋了紀念館,修了詩廊。童年時代,每逢晴好的周末,爸媽會帶著我和妹妹登鳳凰山。路經林海,幾竿修竹疏影淡綽,掩映著幾方玄青色的石碑:
“今夜通州還不睡,滿山風雨杜鵑聲”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知醉后豈堪夸”
童年時期,元稹的詩歌成了我無時或忘,成誦于心的經典。年復一年,登高近乎是熱鬧的春節里錦上添花的樂趣。時至今日,我重新踏上早已修葺得平整寬敞的山路。抬眼望去,路旁商鋪林立,遍地搭著花花綠綠的塑料棚,小販,游客,驢友,老百姓,寫生、攝影愛好者...五方雜處,雅俗共存。
“這登高節,一年比一年熱鬧了?!庇腥烁吲d。
“熱鬧是不錯,可又有幾人記得元稹,記得歷史呢?”有人嘆息。
熱鬧,是無數中國傳統節日的基調。然而節日的娛樂化,讓很多人在回首追溯它本真的同時,也難免問責于人們的“數典忘祖”——站在時代與傳統的十字路口,許多人憤慨傳統節日的斷層與割裂,痛呼人們只顧眼前景,不辨當時情,將歷史的珍貴遺棄在浩如煙海的古籍中,乏人問津,而又另起爐灶,粉飾以物欲,以享樂,填補現世需要。蘊含豐富文化內涵的傳統佳節變成了迎來送往的請客吃飯,淡化了最原始的本義。
于是傳統節日陷入了一個怪圈?,F代化的過節方式往往被人指責玷污傳統,群起而攻之的情況不在少數。人們捧著傳統文化這顆珍珠,卻不知該放在什么匣子里。
其實這樣的現象,無需究詰。佳節的起源,始于緬懷,祝禱,而中秋之拜天祭月,端午之緬懷故人,重陽之延壽避災,也在歷史不斷的變遷之下演變為慶團圓之喜,享天倫之樂的美景良辰。
革新,是歷史的必然。究其本質,則是與時俱進。
楚大夫沉吟澤畔,九死不悔的豪氣并未被賽龍舟,吃粽子的興致所掩蓋;嫦娥奔月,吳剛伐桂的千古神話也絕非朝夕旦暮所能忘卻。相反,它內化于各異形式之中,釋放出更為獨特的魅力。時過境遷,少一份戎馬倥傯,舉世皆醉的惆悵,多一份闔家歡樂,美滿團圓的安寧,又何妨?既知單純的文化保護已無力將其特有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商業元素的融入,恰恰起到了推陳出新的作用,又何必故步自封,閉門造車?
山徑漸高,幾竿青蔥仍然挺拔如初,晝夜無歇地守望著這片竹林,鐫刻的字句在無數年的風侵雨蝕之后,愈發悠遠古樸。紀念館門前,正在舉行元稹詩歌的競猜活動,主持人邀請了前來圍觀小孩們上臺,向他們娓娓道來元九登高的歷史。相較于將詩人留下的墨寶掛于展館,束之高閣,這樣的方式更能讓珍貴的文化真正走進人們的生活。
傳統,不只應如絢爛煙火,只由人遠觀,膜拜,它更應是悠悠燭燈,平實,易近。死守歷史的框條而擯棄對形式與內涵的不斷與時俱進,反讓傳統成為無法走下神壇的畫像。形式與內容,本是彼此成全的。以“望”相“守”,有了前瞻,有了創造,才有新鮮的血液,以致生生不息,永不斷流。
青山寂寂,春日遲遲。登至高處,腳下道路交匯,殊途同歸。玉白色的石欄像淙淙清泉,蜿蜒在蒼翠的林中。算來,我與這座山相識已十余年,即使它改頭換面,更名替姓,我也從未忘卻童年時候那漫山遍野襲人的烈香,潮潤泥土沁扉的草馨。
讓美好的事物根植于人們心中,并非教條地機械重復,而是讓人們在生活中擁抱它,感知它。人們對傳統的守望,也不應只流于對過去的記憶,而更應做到古為今用,推陳出新,將歷史的戲劇搬上現代的舞臺,用更好的方式,去演繹文化的精粹。
“今夜通州還不睡……”稚氣未脫的童音咿呀學著詩句,隨著人潮,登上山頂。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