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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北京100029)
中國共產黨的統戰工作如何 “照顧同盟者利益”?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研究
張漢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北京100029)
“照顧同盟者利益”是統戰工作的一個基本原則。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在統戰工作中按照黨的政治邏輯,向同盟者分配政治參與機會,這是黨為同盟者所提供的最為直接的利益。黨的高校統戰工作具有顯著的精英化特點,這具體表現在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統戰工作重點對象的界定中。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包括高校治理和國家治理兩個基本層面,在每個層面上,又具體包括政治輸入和政治輸出兩種方式。“照顧同盟者利益”原則的實踐,包括照顧同盟者的政治利益表達訴求,增強黨對同盟者政治利益訴求的回應性,黨走 “群眾路線”,即覆蓋同盟者的廣大基層群體,相信和支持同盟者建設自己的政治組織,培養同盟者自身的行政能力,以及依托人大、政協等參政平臺的建設。
統一戰線;照顧同盟者利益;黨外知識分子;政治參與
2015年5月18日-20日,中共中央召開中央統戰工作會議,并出臺 《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 (試行)》。統一戰線是中國共產黨在革命斗爭中取得勝利的三大法寶之一,而 “照顧同盟者利益”則是統戰工作的一個基本原則。早在1948年1月,毛澤東在 《關于目前黨的政策中的幾個重要問題》中就提出,“領導的階級和政黨,要實現自己對于被領導的階級、階層、政黨和人民團體的領導,必須具備兩個條件:(甲)率領被領導者 (同盟者)向著共同敵人作堅決的斗爭,并取得勝利;(乙)對被領導者給以物質福利,至少不損害其利益,同時對被領導者給以政治教育”[1]。這一原則在不同歷史時期黨 (如果無特別說明,本文 “黨”均指中國共產黨)的文件和領導人講話中也得到反復強調。在2006年 《中共中央關于鞏固和壯大新世紀新階段統一戰線的意見》、2007年 《中國的政黨制度》白皮書、2012年 《中共中央關于加強新形勢下黨外代表人士隊伍建設的意見》和2015年《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 (試行)》中,都出現了 “照顧同盟者利益”或類似的表述。習近平總書記也指出,在統戰工作中 “要尊重、維護、照顧同盟者的利益,幫助黨外人士排憂解難”[2]。
在統戰工作中照顧同盟者的利益有多種實踐方式,這首先是因為人的利益是多樣化的。人作為一種社會存在物,其利益不僅有物質利益,諸如收入、財產等,還包括非物質性的社會利益,即在與他人所形成的社會關系中需要維護自身的形象和尊嚴,獲得一定的地位和認可,以體現自身的社會價值。而物質利益和社會利益都有復雜的分配機制,依據社會邏輯、市場邏輯和政治邏輯等進行運作。在其中,國家通過建立一套政治體系并確立政治邏輯,可以影響物質利益和社會利益的分配機制。國家既可以通過法律對社會關系和市場行為進行引導、約束和規范,更可以直接對公民的政治參與機會進行分配。而在中國,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其政治路線、方針、政策顯然具有國家意志的特征。具體到統戰工作領域,黨的統戰工作方針對于同盟者來說最為直接的效應,就是按照執政黨的政治邏輯向其分配政治參與機會。換言之,政治參與機會,是黨的統戰工作為同盟者所提供的最為直接的利益。
統戰工作理念需要配套的制度設計才能具體落實。既然 “照顧同盟者利益”是統戰工作的重要原則,那么其具體實踐將依托于黨的統戰工作的具體制度設計。這些制度設計,顯然對于進一步增強統戰工作力度、團結同盟者、擴大政治參與、實現社會和諧都具有重要意義。黨外知識分子是重要的統戰工作對象,而高校則是黨外知識分子十分集中的地方。相比于科研院所,高校又承擔著大量的教學工作,直接影響廣大學生群體的思想政治態度,因此在意識形態工作領域顯得更為突出。中共中央統戰部、教育部2004年下發的 《關于加強高校統一戰線工作的意見》指出,“高校的黨外知識分子相對集中,匯集著黨外各方面代表人物,是統一戰線培養、選拔代表人士的源頭和重要基地。高校統戰工作是黨的統一戰線工作的重要基礎”。2015年11月24日,第二次全國高校統戰工作會議召開,會議提出要從協調推進 “四個全面”戰略布局、維護意識形態安全的高度,深刻認識做好高校統戰工作的重要性,引導黨外知識分子積極議政建言。本文將以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為具體研究主題,并進而分析黨的統戰工作 “照顧同盟者利益”原則的實踐理念。
從廣義政治觀的角度來理解,政治就是影響他人的實踐和理論,其核心概念是權力[3]。在政治活動中有兩個必不可少的內容,一個是對人類社群(小到家庭和家族,大到國際社會)的組織,一個是對資源的分配。而廣義上的政治參與,就可以理解為以各種形式試圖獲得影響他人的能力的活動,其目標是影響人類社群的組織方式和資源分配方式。政治參與對于政府合法性、政治發展和政治穩定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4]。在對發展中國家政治參與的研究中,亨廷頓特別指出,政治參與擴大是政治現代化的標志[5]1,在經濟發展的初始階段,發展中國家面臨 “中產階級”模式和 “專制”模式的選擇[5]24-25,是否把城市中產階級的政治參與作為優先的政治發展選項,是發展中國家普遍面臨的重大政治問題。
政治參與是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統一戰線的題中之義。2007年發布的 《中國的政黨制度》白皮書,就把 “政治參與”列為 “中國多黨合作制度的價值和功能”的首要方面,提出 “中國多黨合作制度為各民主黨派的政治參與開辟了制度化渠道,把各種社會力量納入政治體制,鞏固和擴大人民民主專政國家政權的基礎”。林尚立[6]、周淑真[7]等學者也把政治參與看作是中國多黨合作政黨制度的首要制度效應。而澳大利亞阿德萊德大學的Gerry、Groot等人則提出,統戰工作是中國政治生活中的重要內容,可以吸納新的社會階層人士進入制度化的政治參與渠道,以幫助中國共產黨改善治理,而不是挑戰現有政治體制[8]。
高校是知識分子聚集的地方,而高校黨外知識分子是一個尤其值得關注的群體。一方面他們身處黨外,并不直接接受中共黨組織的管理;另一方面,他們又具有較高的政治參與能力,能夠影響高校治理和國家治理。
對于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已經有一些學者進行了研究。較多的研究者把研究焦點聚集在高校統戰工作具體對策方面。比如許德福提出 “加強引導、調動積極性”“制定政策、增強規范性”“創新方法、增強靈活性”等對策建議,回應高校黨外知識分子政治參與意愿不強、調動政治參與意愿的激勵機制缺乏、政治參與渠道單一等問題[9]。任清華也在政治引導、生活關心、渠道拓寬等方面提出了對策建議[10]。也有一些學者則對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狀況進行了實證研究。比如李永華、周林剛從 “人才活力”的角度,對深圳3所高校進行了問卷調查,從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工作力、學習力、科研力和社會服務力4個方面進行了分析,從 “兩會”關注度和日常政治參與度兩個方面測量了其政治參與狀況,并以人口變量、社會經濟變量和人才活力變量為自變量,使用線性回歸方程分析其對政治參與的影響[11]。
上述研究在高校統戰工作的實踐層面具有積極的指導意義,也一定程度上對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進行了系統分析。在此基礎上,本文將從三個方面繼續推進研究。第一,本文將根據高校統戰工作的現實,對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進行概念界定。概念界定是任何研究的前提條件,而在黨的統戰工作中,誰被納入同盟者的范疇,誰才有機會獲得統戰工作體系所提供的政治參與機會,也就是其政治利益才能得到黨的照顧。第二,本文將對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機會結構進行分析。公民的政治參與有不同的渠道,而在中國的黨政體制中,黨的統戰工作體系為同盟者提供了一套由多種政治參與形式共同構成的機會結構。同盟者正是在這樣的機會結構里實現自身的政治參與。第三,基于前兩個方面的研究,本文嘗試提出 “照顧同盟者利益”原則的總體實踐理念。本文的經驗研究資料,來自于筆者2016年3月-9月在北京和上海6所高校所作的訪談工作①。
中國共產黨的統戰工作目標是為其革命和建設事業爭取更多的支持,特別是在黨傳統的社會基礎——工農聯盟等勞動者之外尋求政治同盟者。2015年印發的 《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試行)》,把黨外知識分子作為一個整體列為統戰工作對象。那么如何界定 “黨外知識分子”?雖然中西方學術界對 “知識分子”的理解大多包含自由思想、社會關懷和批判精神等內容[12],但這些顯然難以轉化為操作性的定義。從當代中國政治的現實操作來看,“知識分子”概念的操作化定義,一般是接受過高等教育 (大專以上)并從事專業技術工作的人。而在當代中國高校中,絕大多數專職教學、科研人員都符合對知識分子的上述寬泛界定。那么,從字面上理解的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自然就是指接受過高等教育,但不是中共黨員的高校教學、科研人員。然而這樣的寬泛定義并不符合高校統戰工作資源有限性的現實。
相比于黨的群眾工作面向基層的特點,黨的統戰工作目前仍主要面向特定階層和行業中的中上層代表人士,具有顯著的精英化特點。 《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 (試行)》把國家機關和國有企事業單位黨外知識分子工作的重點對象明確為 “具有高級職稱的黨外知識分子,學科帶頭人或者重要業務骨干中的黨外知識分子,擔任中層以上領導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其他有成就、有影響的黨外知識分子”??梢?,專業成就和職務級別是判斷黨外知識分子工作重點對象的主要依據。根據目前高校統戰工作的實際情況,作為高校統戰工作重點對象的黨外知識分子大致包括三類,他們相互之間有一定的交叉。第一類是高校所有民主黨派成員。由于加入民主黨派需要符合黨派的組織發展要求以及中共黨委的政治認可,所以事實上民主黨派成員已經過了兩道關鍵性的門檻,因此一般不附加諸如職稱、職務等其他條件,全部都屬于統戰工作重點對象。第二類是具有副高級以上職稱的高校黨外專職教學、科研人員。根據專業技術職稱,他們屬于高級知識分子,自然也都屬于統戰工作對象。第三類是在高校擔任副處級以上領導職務的黨外干部。他們雖然從事行政工作,但往往同時具有專業技術職稱并從事教學、科研工作,即根據 “雙肩挑”的原則兼任行政職務,因此仍然屬于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三類黨外知識分子的相互交叉情況如下頁圖1所示。
然而,需要說明的是,根據中共中央的統戰工作精神,特別是 《中國共產黨統一戰線工作條例(試行)》,黨外知識分子作為一個整體全部屬于統戰工作對象。因此,實際上上述的三類統戰工作重點對象并未包含黨外知識分子的全部成員,所缺漏的群體是高校中不具有副高級以上職稱、不具有副處級以上職務、也尚未加入中共或民主黨派的教學、科研人員。他們工作在高校教學、科研的第一線,承擔著大量的基礎性工作。他們在理論上也屬于高校統戰工作對象,只是由于高校統戰工作資源的有限性,目前這一群體尚未實質性的進入大多數高校黨委統戰部的工作范圍之內。

圖1 作為高校統戰工作重點對象的黨外知識分子類型
為了邏輯分析的全面性,本文試圖對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這一整體進行更為全面的界定,提出其標準是具有初級以上專業技術職稱、并且沒有加入中共的高校專職教學、科研人員。這一群體又可以根據其政治面貌進行細分,劃分為群眾、無黨派人士和民主黨派成員三類群體。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中的 “群眾”,是指尚未加入任何政黨 (包括中國共產黨和各民主黨派),也尚未被黨委統戰部認定為無黨派人士的高校知識分子,一般來說不具有高級專業技術職稱,不擔任副處級以上行政職務。他們目前尚未成為高校統戰工作的重點工作對象,但仍然是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基本組成部分,也是高校統戰工作重點工作對象的儲備來源。由于高校統戰工作資源的有限性,目前他們的政治參與機會相對較少,尤其缺乏制度化的、組織化的政治參與機會,往往只有零散的、個體形式的政治參與。
中國共產黨為了爭取同盟者的支持,提出 “照顧同盟者利益”的統戰工作原則。放入宏觀的政治體系中,人的政治利益是抽象的;放入微觀的社會情境中,人的政治利益又是具體的。作為執政黨,中國共產黨需要在國家的政治體系設計中考慮政治同盟者的利益如何照顧的問題,特別是如何為同盟者提供政治參與的機會。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至少可以包括兩個基本層面,一個是高校治理層面,一個是國家治理層面。前者主要發生在黨外知識分子所處的微觀社會情境中,即他們所任職的高校內部,其目標是影響所在高校的組織管理方式和資源分配方式;后者則發生在他們所處的宏觀政治體系中,即他們身為人民和公民的中國黨政體制中,其目標是影響整個社會,特別是國家或者特定政府層級和部門的組織管理方式和資源分配方式。雖然亨廷頓等把政治參與界定為直接試圖影響政府決策的活動,而不包括不直接指向政府的活動,但是在中國獨特的黨政體制中,大多數大學都是公立大學,都直接接受黨政體制關于高等教育和科研工作的政治領導和行政監管,在 “單位制”的制度框架內為黨政體制承擔大量的政治把控、教化和動員功能,因此與國家的聯系非常密切。因此,試圖影響高校治理的活動,雖然并不直接指向政府,但顯然與政府有密切的聯系,也應看作是一種政治參與形式。
高校治理層面的政治參與,有政治輸入和政治輸出兩種方式。政治輸入方式的政治參與,是指以個人或組織 (比如民主黨派組織、黨外知識分子聯誼會等)的身份表達與高校治理有關的利益訴求和政治支持。政治輸出方式的政治參與,則是以 “雙肩挑”或掛職的方式擔任高校副處級以上行政職務,以參與制定高校治理的政策決定。從實際情況看,政治輸出方面的政治參與,基本限于以 “雙肩挑”或掛職的方式擔任高校副處級以上行政職務的民主黨派成員和無黨派人士,因為職稱尚未達到副高級以上職稱的 “群眾”一般很難獲得副處級以上的任職機會。
國家治理層面的政治參與,也有政治輸入和政治輸出兩種方式。政治輸入方式的政治參與,是指以個人 (比如民主黨派成員身份,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身份,以及其他咨詢、協商機構成員身份)或組織 (比如政協專門委員會、民主黨派組織、黨外知識分子聯誼會)的身份表達國家治理層面的利益訴求和政治支持。政治輸出方式的政治參與,則是指在政府、人大機關、司法檢察機關、政協機關、民主黨派機關和群團組織機關中以專任或掛職的方式擔任各級各類國家行政職務。需要說明的是,高校知識分子一旦專任國家行政職務,一般來說需要辭去原有的高校職務,因此就不再屬于高校知識分子了。而以掛職方式擔任國家行政職務的高校知識分子,在結束了固定期限的掛職鍛煉后,大多數都會返回高校繼續從事全職教學、科研和行政工作。與高校治理層面的情況類似,從實際情況看,政治輸出方面的政治參與僅限于擁有國家行政職務的民主黨派成員和無黨派人士。在完成了政治輸入和政治輸出之后,在高校治理層面和國家治理層面,高校和國家都可能就政策執行成效向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進行反饋和咨詢,由此開始新一輪政治輸入。從總體上看,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機會結構可以用圖2來展現。

圖2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機會結構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首先身處高校這一微觀政治環境中,高校治理的結構為其提供了最為直接的政治參與機會。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在高校治理中的政治參與,與其切身的政治利益直接相關,因此影響著其對統戰工作的直觀認識,具體包括如下幾個方面。
(一)政治輸入
1.校級統戰工作
高校中共黨委是高校統戰工作的領導者,具體的統戰工作則由高校黨委統戰部負責。高校黨委統戰部一般會通過組織校級黨外知識分子座談會、通報會等活動,以及邀請黨外代表人士列席高校中層干部會等形式,使得高校黨外知識分子能夠通過制度化、常規化的渠道來表達自己對高校治理工作的利益訴求和政治支持。能夠獲得較多政治參與機會的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對高校統戰工作的滿意度一般比較高,因為他們可以通過參與此類活動把自己的意見和建議直接向校方反映,而統戰部門的積極回應和協調也能夠幫助他們解決實際問題,或者至少讓他們了解相關工作有何困難及是否在未來有可能得到改善,從而舒緩了其不滿情緒。參與機會和回應程度是黨外知識分子評估此類活動成效的兩個主要標準。民主黨派成員在獲得此類政治參與機會時,會把相當一部分精力放在對本黨派組織利益的維護上,比如要求增加民主黨派基層組織經費,為黨派發展成員爭取更有利的條件等,表達意見和建議時也需要注意維護本黨派的形象和遵守本黨派的紀律。相比之下,無黨派人士沒有明確的組織利益需要爭取。
一些高校還提供了黨外知識分子書面意見辦理制度,使黨外知識分子可以隨時把自己的意見和建議以書面形式反映給高校黨委統戰部,然后由統戰部聯系協調高校相關職能部門解決。很多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對此類政治參與渠道有所了解,并且充分肯定其重要意義,但是實際上使用過該渠道反映意見和建議的人并不多。其解釋歸納起來有三種主要情況,第一是自己平時 “沒有什么意見”,第二是“不想給組織添麻煩”,第三是 “有想法但沒有付諸行動”。而且有些黨外知識分子還表示,自己傾向于以個人或組織身份口頭向統戰部或者其他相關領導和部門提出意見和建議,而不是通過書面形式??梢姡喈敹嗟母咝|h外知識分子仍然抱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對日?;恼螀⑴c渠道認識不足,動力不夠,并且對書面提出意見和建議的形式有所疑慮??紤]到相當一部分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缺乏以個人或組織身份直接與高校相關部門和領導進行溝通的機會,書面意見辦理制度原本應該發揮更為重要的作用。
2.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統戰工作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首先是屬于某個二級院系(職能部門)的工作人員,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是其實現政治參與的基層單位。然而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對所在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的統戰工作大多處于 “無感知”狀態,即大部分認為所在二級院系(職能部門)并未開展過讓自己有深刻印象的統戰工作,比如統戰活動或者學院統戰干部個別談話。導致這一現象的很重要的原因,在于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的統戰意識不強,認為統戰工作還算不上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的主要工作之一。此外,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也尚未獲得單列的統戰工作經費,只能從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自己的辦公經費中支出統戰活動經費。而與之相比,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分黨委一般都有留存的黨費可供開展黨員活動。
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統戰工作缺失所造成的最主要問題是,對于高校教師和行政人員中職稱在副高以下、行政級別在副處級以下、政治面貌不屬于中共黨員或民主黨派的 “群眾”,高校黨委統戰部由于經費和人員的限制而無力覆蓋,二級院系(職能部門)統戰工作的缺失又讓他們進一步游離于高校統戰工作體系之外。這些 “群眾”雖然從職稱和級別來看對于統戰工作似乎并不重要,但他們顯然是無黨派人士和民主黨派成員的儲備庫。此外,參與統戰工作的熱情未必與黨外知識分子的職稱和級別有必然的正相關關系,這些 “群眾”中也可能存在政治參與熱情很高的人員。認識這一點對于培養高校無黨派人士隊伍尤其具有重要的意義,因為無黨派人士只能通過統戰工作人員直接發現和培養,而不像民主黨派成員還有民主黨派基層組織這一有力的抓手。
3.高校民主黨派基層組織工作
高校民主黨派基層組織有相對完備的組織體系,因此民主黨派成員參與高校統戰活動相對成體系,有一定的組織分工和人員梯隊。民主黨派成員一般都知道,如果自己有需要,自己所在的黨派基層組織可以把自己的利益訴求和對高校治理工作的意見和建議反映到學校。但是實際使用過這一渠道的民主黨派成員也不多。一部分民主黨派成員對此途徑的態度與對高校黨委統戰部的書面意見辦理制度的態度類似,認為自己平時 “沒有什么意見”,以及 “不想給組織添麻煩”。也有一部分民主黨派成員就某些議題與統戰部或者校領導進行了直接溝通,促進了高校某些工作的改進及維護了個人利益。但是在這些情況中,民主黨派成員一般并不尋求以民主黨派組織的名義進行這種溝通,而主要是以個人的名義進行溝通。然而由于其民主黨派成員的身份,其利益訴求的表達顯然仍具有統戰意義。在高校沒有基層組織的民主黨派成員,因為其組織關系一般放在民主黨派地方組織下屬的區域性綜合基層組織中,與高校缺少直接的組織對應關系,因此實際上很難借助基層組織這一平臺獲得針對高校治理工作的政治參與機會,一般主要是憑借其個人的學術成就和政治影響力 (比如人大代表身份)而進入高校統戰工作的視野中。
此外,民主黨派成員一般都表示愿意擔任民主黨派基層組織的職務,比如支部委員等。他們認為此類職務不是專職職務,不會占用太多教學科研的時間,他們也能從黨派組織認同的角度考慮,愿意通過擔任職務的形式為黨派成員更好地服務并獲取黨派工作的成就感。對黨派職務的這種積極態度顯然有利于黨派組織的凝聚和黨派成員政治參與功能的發揮。
4.無黨派人士的組織機制
無黨派人士則缺乏像民主黨派基層組織這樣的依托。高校黨委統戰部與無黨派人士的聯系只能是個案式的。對無黨派代表人士的培養,主要依托二級院系 (職能部門)的日常發現和推薦。然而對于參與統戰活動較為積極的無黨派人士來說,高校黨委統戰部通過與他們直接的、頻繁的工作聯系,也在一定程度上為其提供了某種組織歸屬感。一些無黨派人士與一些民主黨派成員之間也有非常密切的聯系,但無黨派人士作為一個整體,顯然缺乏共同的組織認同和工作機制,整個群體顯得非常松散。
(二)政治輸出
不少高校黨外知識分子表示不愿意從事高校行政工作,或者沒有認真考慮過從事行政工作的可能性,理由包括對自己的行政能力不夠自信,認為自己的本職工作是教學與科研而非行政,行政工作不是自己的發展方向,以及行政工作會占用太多時間等。另一些高校黨外知識分子表示對從事行政工作并不排斥,在合適的時機也可以做。但是他們認為,從事行政工作一定是因為自己本身就對這類工作有興趣,而不是為了解決級別和待遇問題等其他因素的考慮而去做。而且他們往往傾向于在解決了職稱問題,即評上正高級職稱之后才會考慮從事行政工作,而在沒有解決職稱問題之前,他們大多選擇專攻科研和教學。
一些擔任高校行政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則對行政工作與統戰工作的關系進行了反思。有些認為,黨外知識分子擔任正職領導職務目前來說還比較少,職務晉升存在現實的難度。而且即使擔任了正職,也存在獨特的工作困難。比如在大多數部門里中共黨員都占據絕對多數,但擔任行政一把手的黨外知識分子無法參與黨組織活動,因此在處理與本部門黨委及其書記的關系以及處理與高校黨委常委會的關系上存在一定的微妙之處。也有一些擔任行政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表示,自己原本并沒有擔任行政職務的強烈愿望,主要是學校領導動員其擔任行政職務的。然而在一些不擔任行政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看來,黨外知識分子擔任高校行政職務,尤其是正職,是高校統戰工作最為顯著的成效之一,具有廣泛的示范效應,而黨外知識分子所在的民主黨派基層組織的其他成員也往往會以此自豪。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還身處中國宏觀的國家政治體系,即黨政體制中,這一體制為其提供了更高層次的政治參與機會。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在國家治理中的政治參與,與其切身的政治利益未必有非常直接的相關性,但是這種政治參與的高層次特點,更能滿足黨外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更能充分體現專家治國的功能,因此在更大程度上影響著其對統戰工作乃至中國政治體制的整體認識,具體包括如下幾個方面。
(一)政治輸入
1.擔任地方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
大部分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都對擔任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這些職務表示有興趣。他們知道擔任此類職務,是屬于在保持教學、科研等本職工作之余的兼職工作,不會占用太多時間。而且人大和政協的職務為自己提供了更為制度化和直接的政治參與機會,比如大會期間提交議案和提案,平時的網上提案、議案辦理制度,以及參與各種調研工作等,因此能夠使自己更好地體現社會價值,履行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目前實際擔任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的黨外知識分子,根據自己的切身工作體驗,一般也認為自己的工作能夠取得現實的效果,主要表現為在直接涉及民生的交通、環境、教育等問題上能夠推動地方治理的改善。而且擔任人大代表或政協委員的黨外知識分子,也可以及時把在人大和政協體系中的參政經驗分享給高校統戰工作人員和高校其他黨外知識分子。
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工作方式又存在一定的差別。人大代表由選舉產生,特別是區級人大代表由直接選舉產生,因此與基層群眾,即選民有更直接的制度化聯系,平時的工作中往往會采取人大代表聯絡室等形式加強與基層的聯系,在人大中主要以行政區劃為單位開展工作,地域性強于專業性。而政協委員主要是各界別推薦的社會賢達,與基層群眾的直接聯系不如人大代表強,但是普遍具有更高的專業成就,在政協中的界別性凸顯,專業性強于地域性,各種專門委員會是其重要工作形式。
2.民主黨派組織工作
一些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在所在民主黨派地方組織乃至中央組織中擔任職務,比如主委、副主委、委員、專門委員會委員以及理論研究會會員等。通過擔任這些職務,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可以在地方和中央層面上獲得更高層次的政治參與機會,包括從事民主黨派的組織、宣傳、參政議政、社會服務、理論研究等工作,協調民主黨派地方和中央組織管轄范圍內的各民主黨派基層組織,并與中共地方黨委和中共中央有更為密切的工作聯系。這些都有利于高校黨外知識分子更好地發揮自身的影響力,就與國家治理相關的問題實現政治參與。但相對而言,民主黨派組織的主委、副主委、委員等是具有更高榮譽和實際工作內容的職務,由于其職位有限并且比較重要,因此不容易獲任,擔任這些職務的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也具有更大的影響力,這些職務身份一般也要求任職者較為常規地參與本黨派的活動;而民主黨派地方組織專門委員會委員以及理論研究會會員數量較多,任職門檻較低,因此擔任這些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的影響力和實際參與程度往往差異很大,因人而異。
一些高校黨外知識分子通過各級中共黨委統戰部或者所在民主黨派組織等途徑,以 “寫信息”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和建議。這些信息一般短小精煉,反映的都是他們所觀察到的發生在基層的經濟社會問題及其應對建議,可以隨時提交,是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就國家治理相關問題實現政治參與的最方便的途徑。相當多的高校黨外知識分子表示自己寫過信息,而且其中一些得到了有關部門的積極回復和落實,解決了實際問題。同時,相關部門對信息的回應性是影響黨外知識分子寫信息積極性的一個重要因素。
此外,民主黨派地方和中央組織與高校黨委統戰部及民主黨派基層組織的雙向聯系與溝通,也是高校民主黨派成員在高校治理和國家治理兩方面實現政治參與的一種途徑。具體來說,一種是高校黨委統戰部主動外出到訪民主黨派地方組織或中央組織機關,一種是民主黨派地方或中央組織到訪高校黨委統戰部及相關學院 (職能部門)。這種雙向聯系與溝通,能夠促進民主黨派地方和中央組織與高校就統戰工作實現更緊密的合作,使得高校的民主黨派成員能夠更好地發揮其在校內校外的積極作用。然而目前這種雙向聯系與溝通尚未形成比較制度化的機制。
(二)政治輸出
相當一部分高校黨外知識分子對在校外擔任掛職職務表示有興趣。與對人大和政協職務的認知類似,他們知道在校外擔任掛職職務,一般屬于短期工作,在掛職結束之后都會回歸教學、科研等本職工作,不會影響本職工作的長遠發展。而且黨外知識分子一般可以根據自己的研究專長,選擇到專業對口的相關部門和地方掛職,通過參與實際的政策制定和實施從而獲得第一手的實際工作經歷,有助益于本職的教學和科研工作。因此掛職工作與本職工作更多存在正向的相互促進作用而非負向作用。但是相對而言,職稱問題尚未解決、家庭更需要照顧的年輕黨外知識分子,相對來說更不愿意到偏遠地區掛職鍛煉。擔任高校行政職務的黨外知識分子,由于自身行政事務繁忙,也比較不愿意參與掛職鍛煉。
此外,部分黨外知識分子更多從報國情懷的角度考慮,認為自己可以結合研究專長到某個部門和地方參與實際工作,解決實際問題,從而回報社會和國家,以更直接的方式發揮更大的積極作用,因此樂于從事掛職工作。
但是無論是在總體上肯定掛職工作意義的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以及部分否定其意義的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他們都提到,掛職最好與自己的研究專長緊密結合起來,這樣才能使自己通過掛職發揮更為積極的作用,也提升自身的專業研究。如果把掛職經歷僅僅當作一種給自己 “鍍金”的手段,當作增加自己的履歷以利于以后職業提升的手段,那么就是本末倒置了,因此都反對走過場式的掛職。
“照顧同盟者利益”是中國共產黨統戰工作的基本原則,這一原則雖然抽象,但需要具體的制度設計去落實,需要維護統戰對象具體的利益訴求。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尤其需要思考如何以具體的實踐方式,滿足同盟者的政治利益——即政治參與需求。作為統戰工作的主要內容之一,黨外知識分子工作顯然成為深入思考 “照顧同盟者利益”原則實踐路徑的合適切入點。基于對高校黨外知識分子政治參與的研究,本文嘗試提出 “照顧同盟者利益”原則的具體實踐理念。
第一,“照顧同盟者利益”,首先需要照顧同盟者的政治利益表達訴求。作為政治存在物的人,首先需要獲得在現有政治體系中合法表達政治利益訴求的權利。這種表達權固然是現代國家公民普遍擁有的,是現代法治國家普遍的抽象政治原則。但是在中國共產黨的統戰工作體系中,同盟者的政治表達權需要得到更為明確的政治認可,并輔以更為規范化的制度設計。對同盟者政治表達權的政治保障,是 “照顧同盟者利益”的首要前提,也是賦予同盟者其他政治參與機會的基礎。
第二,“照顧同盟者利益”,需要增強黨對同盟者政治利益訴求的回應性。政治表達權的保障只說明了表達渠道的存在和暢通,但是并未說明這種表達是否有實際的效果,即是否對改善政策過程和治理水平有直接的助益。任何表達都需要回應,尤其需要以積極的行動進行回應。而政治表達則需要以政治行動進行回應。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需要憑借黨的政治權威和國家的政治權力,對同盟者的政治表達進行積極回應,從而使得他們的政治利益訴求成為政治系統中有效的政治輸入,并進而增強同盟者的政治參與積極性和政治效能感。
第三,“照顧同盟者利益”,也需要走 “群眾路線”,覆蓋同盟者的廣大基層群體。黨的統戰工作固然是有特定的階層和行業界定,而非面向全體群眾的群眾工作。但是在社會分層結構日益復雜、社會流動性急劇增大、政治參與要求日益高漲、新媒體等政治表達渠道日益蓬勃的大眾政治時代,同盟者的數量呈現幾何級數增長,其內部的階層分化也日益顯著,而其基層的政治能量不容忽視?!叭罕娐肪€”是中國共產黨的工作方式,并不局限于狹義上的 “群眾工作”,統戰工作一樣可以采納。中共中央統戰部、教育部2004年下發的 《關于加強高校統一戰線工作的意見》就指出,“高校統戰工作是黨的特殊政治工作和群眾工作”。而在2006年《中共中央關于鞏固和壯大新世紀新階段統一戰線的意見》中,第二十九條就是 “加強基層統戰工作”。具體來說,同盟者中的基層群體,比如高校黨外知識分子中的 “群眾”,同樣需要得到關注,這也是新時期統戰工作的重要增長點。
第四,“照顧同盟者利益”,需要相信和支持同盟者建設自己的政治組織。同盟者是與中國共產黨并肩戰斗的政治盟友,為著共同的政治目標而努力。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需要有強有力的組織以領導中國革命和建設,而同盟者同樣需要有自己的政治組織,才能夠凝聚起來,共同提高自身的政治參與能力。具體來說,中國共產黨需要相信和支持作為同盟者政治組織的各民主黨派、黨外知識分子聯誼會、僑聯、工商聯等,提供適當寬松的組織發展環境,對其組織建設工作進行積極的指導和幫助。中共中央在1951年 《關于進一步加強統一戰線工作的指示》中就提出,“必須幫助各民主黨派,在大中城市發展黨員一倍至二倍。動員一批進步分子、中左分子和適當數量的中間分子加入進去,并幫助他們訓練干部,以鞏固其組織,提高其水平”。領導中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事業的中國共產黨,在今天對待同盟者更應該有同樣的氣量和胸懷。
第五,“照顧同盟者利益”,需要培養同盟者自身的行政能力。政治體系包括政治輸入和政治輸出,因此政治參與不僅僅是表達政治利益訴求,也包括參與政策制定和實施過程。同盟者由于不掌握國家權力,因此不了解政策過程,往往只善于清談,甚至陷入脫離實際、自說自話的境地。而如果讓其承擔具體的行政工作,則往往出現工作設想過于理想化、溝通協調能力欠缺、受挫折則容易灰心失望等實際問題??梢姡螀⑴c不是高談闊論,而是腳踏實地地做實事。同盟者因其政治地位的原因普遍缺乏行政能力,因此非常需要黨的統戰工作以提供掛職鍛煉等多種形式,長期持續地培養其行政能力。
第六,“照顧同盟者利益”,需要依托人大、政協等參政平臺的建設。回顧黨的統戰工作的歷史,可以發現統戰工作是服務于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整體政治進程的,具體來說就是以新政協為制度平臺,中國共產黨與作為其同盟者的各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共同建立聯合政府的政治進程。而在人大制度建立之后,人大就成為當代中國國家建設的最主要的制度平臺。統戰工作雖然是黨的政治工作的一部分,但其根本目標是把中國建成一個富強、民主、文明的現代化國家。因此,中國共產黨需要把自己的統戰工作也納入中國的國家制度建設中,依托人大和政協等參政平臺,在民主化、法治化和現代化的原則框架中照顧同盟者的利益。
注釋:
①訪談對象具體包括高校中共黨委書記1人,高校學院中共黨委書記1人,高校中共黨委統戰部工作人員3人,高校中共黨委組織部工作人員1人,高校黨外知識分子28人(其中民主黨派成員24人,無黨派人士3人,“群眾”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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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 穎)
10.3969/J.ISSN.1672-0911.2017.04.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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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2-0911(2017)04-0051-10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黨委統戰部2016年度統一戰線研究課題 “高校黨外知識分子的政治參與狀況與統戰工作對策”(項目編號:TZ16YB03)的階段性成果。
2017-05-18
張 漢 (1983-),男,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社會學博士,中國民主同盟會北京市朝陽區第五屆委員會統戰理論研究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