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英
(第二軍醫大學,上海200433)
作為一種可能:以政黨超自主性突破國家自主性
楊英
(第二軍醫大學,上海200433)
如何處理政黨自主性與國家自主性的關系?中國政黨案例提供了一種本文稱之為 “政黨超自主性”的路徑。長期執政黨突破自身特殊利益而形成 “政黨超自主性”,它有自然型和建構型兩種。建構型政黨超自主性可以起到調控國家自主性的作用。政黨超自主性相對于國家自主性的優勢在于其價值自主性。內容上,政黨超自主性體現為對執政黨同盟圈層、自身整體及各部分、多數非理性、一國特殊利益等的超越,它在中國政治中起著多重聯接作用,但政黨超自主性在實現上仍需要規范約束。
政黨;政黨超自主性;國家自主性;長期執政黨;中國政治
1980年,鄧小平發出 “執政黨之問”:“執政黨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黨,執政黨的黨員怎樣才合格,黨怎樣才叫善于領導?”[1]“執政黨之問”發出以后,中國共產黨初步開啟了由革命黨向執政黨轉型的征程。到十六大時,十六大報告正式宣布:“我們黨歷經革命、建設和改革,已經從領導人民為奪取全國政權而奮斗的黨,成為領導人民掌握全國政權并長期執政的黨。”[2]但是,轉型為 “掌握全國政權并長期執政的黨”(以下簡稱為長期執政黨)以來,中國共產黨始終面臨著如何處理 “政黨自主性”和 “國家自主性”關系的問題。革命黨轉型為長期執政黨,意味著行動邏輯的轉換,行動要從對現有國家機器的革命和暴動,轉變為在現有國家機器條件下行動。而在現有國家機器條件下,政黨是有自主性的,同樣國家亦有自主性,政黨要實現政黨目標、實現對國家組織的領導,又要在現有國家機器條件下行動,這就面臨著一個現實的問題:長期執政黨的 “政黨自主性”,是突破 “國家自主性”,還是停留在 “國家自主性”之內?本文認為,作為長期執政黨的中國共產黨,在這個問題的解決上,選擇的是突破 “國家自主性”的路徑,而解決問題所依憑的工具,則是本文所稱的 “政黨超自主性”。
十八大堅持從嚴治黨,提出了 “增強自我凈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能力”[3]的要求。這種政黨不依賴其他權力推動而超越自我的行動,突顯出了政黨自主性。2016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建黨95周年 “七一講話”中進一步指出,對馬克思主義的堅持和發展 “使得我們黨得以擺脫以往一切政治力量追求自身特殊利益的局限”[4]。這就又提出了更深層次的自主性。相對于目前理論中政黨自主性只是獨立于外部社會勢力的利益、不受外部集團利益控制,卻往往被自身利益控制的理論界定而言,擺脫 “追求自身特殊利益的局限”把政黨自主性提高到了一種更高的境界,形成了一種內部路徑的政黨自主性概念。這種政黨自主性,以內部的自我克制、自我超越為依皈,本文把它稱作 “政黨超自主性”。從世界范圍來看,中國 “政黨超自主性”的提出,具有積極的普世性意義,尤其是對于西方 “政黨衰落”的境遇而言。針對西方 “政黨衰落”,西方學者提出 “恢復政黨自主性”的對策[5],而 “政黨超自主性”不啻為更高等的救世方略。
關于政黨自主性,國外的研究文獻,基本上只是在相對于其他組織或者社會環境的框架下,把政黨自主性看作是政黨制度化的一個指標,探討政黨相對于其他組織或社會的自主性,卻忽視了政黨作為國家政權的現實掌握者或者潛在掌握者意義上的自主性,因此,大都沒有探討政黨自主性是否突破國家自主性的問題。亨廷頓是把自主性作為制度化指標之一的始作俑者[6],但由于他把自主性主要定位成了以社會勢力為一方和以政治組織為另一方的兩方關系,政治組織的自主性主要是相對于社會勢力的獨立性、非工具性以及對非政治勢力的過濾和同化[7]。政黨自主性和國家自主性,都被亨廷頓并入到政治組織自主性的概念中,沒有作細致討論,政黨自主性是突破國家自主性還是停留在其內,亦沒有討論。當然,他對政黨自主性的討論是清晰的,如果政黨只是某個階級或者家族的工具,那么它是缺少自主性的。在利益表達上,只表達一個特定集團利益的政黨,自主性比同時表達幾個集團利益的政黨弱[8]。安格魯·帕尼比昂科 (Angelo Panebianco)也和亨廷頓一樣把政黨自主性作為政黨制度化的一個指標內容,他的政黨自主性概念反映的是政黨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與環境的交換過程,因此,他主要討論相對于政黨外部環境的自主性[9]。羅伯特·迪克斯 (Robert H.Dix)[10]關于拉美政黨自主性的分析,維基·蘭道爾和拉斯·斯瓦桑德(Vicky Randall and Lars Sv?sand)以結構、態度、內部、外部構成的四格模式[11],以及艾穆·欣朋(Aim Sinpeng)對泰國的分析[12]等文獻,也都因循了在制度化之下分析政黨自主性的框架。
把自主性作為制度化的一個指標,存在著指標測量上的誤用。政黨自主性并不必然是政黨制度化的內容[13]。如果考慮到自主性的相對方是國家組織的情況,那么現實中既存在著政黨受到控制而不自主,但政黨制度化水平卻很高的情況,簡達(Janda)所舉的英國工黨的案例即是如此[14],也存在作為相對方的國家弱,政黨自主性相對較強,而政黨制度化水平卻較低的情況。把政黨自主性作為政黨制度化的指標,埋沒了政黨自主性概念,也造成政黨制度化概念的擴大。政黨自主性可以反映出影響政黨的各種階級勢力、國際壓力、自身歷史能力等因素,而政黨制度化反而可能只是影響政黨自主性的多個因素之一,不如讓政黨制度化概念回歸到未被擴大以前的狀態,集中地反映政黨組織化、官僚化程度、例行程序等內容。更為重要的是,政黨制度化概念,是以西方工業民主為背景和原型發展出來的,政黨自主性下設其中,被預設了極強的競爭體制背景,不利于對第三世界國家的分析,也忽視了中國這類具有長期執政黨的非競爭體制案例。
國內文獻中,董亞煒、程竹汝和上官酒瑞等人對這一問題作出過寶貴的探索。董亞煒把政黨代表社會利益的程度看作 “政黨自主性”,政黨自主性強就意味著 “政黨協調和綜合社會利益的能力大”[15]。他以政治文明發展路徑為依托,認為應當從政黨自主性走到國家自主性的路徑上。程竹汝和上官酒瑞也支持這一取向,他們認為,中國的政治邏輯中,政黨自主性是 “黨建國家”模式中的邏輯,這種模式中,政黨自主性是國家自主性的前提或者基礎,具有優越性,但政黨自主性沒辦法保證政黨權力的 “公共性”,因此,需要將政黨自主性轉換為國家自主性[16]。這種取向中的 “政黨自主性”概念,實際上只是政黨互動性,受政黨過去行為模式的束縛,沒有預測到政黨自身突破的可能性,因此也就沒有涉及政黨自主性的根本問題:是否擺脫了 “自身特殊利益局限”。沒有擺脫自身特殊利益局限的政黨自主性,總是會體現出各種負面特征。因此他們三位最終都把政黨自主性的頻譜設定在了負面,并基于負面效果主張將政黨自主性轉軌為國家自主性。袁峰在政黨自主性的視角下集中撰寫過四篇論文,對十八大提出的 “自我凈化、自我完善、自我革新、自我提高”作了系統的闡述,但對 “政黨自主性”是否突破 “國家自主性”問題,沒作討論[17]。
從目前的研究文獻來看,至少有兩個關鍵問題需要回應:一個是,似乎目前的研究,均是在相對于外部其他組織、外部環境的某種代表性、獨立性或者不受控制上,建立政黨自主性概念,最終都滑向是否被控制 (俘獲)的問題,沒有考慮更為根本的內部路徑,即通過擺脫自身的特殊利益而獲得政黨自主性。另外一個關鍵問題是,中共十六大已經明確地宣告了中國共產黨是 “長期執政的黨”,它不同于西方競爭體制下短期化、周期性的普通型執政黨。長期執政黨的政黨自主性不僅要求不被其他階級和利益集團俘獲,而且更根本的是要不被自身特殊利益俘獲。長期執政黨政黨自主性的主要含義是對自身特殊利益的超越和擺脫,政黨自主性的生成機制并非基于某種獨立性即受控或者不受控于外部環境和組織,而是基于自我超越和自律。因此,對中國案例的分析,至少需要以 “長期執政黨”為出發點,從政黨自主性的內部路徑做出考慮。本文即嘗試在執政黨與國家關系框架下,將政黨自主性重心放在內部路徑上,以 “長期執政黨”為原點,以 “政黨超自主性”作為解釋工具,對 “政黨自主性”突破 “國家自主性”問題作出解釋。由于本文是在中國案例情境中進行解釋和分析,長期執政黨的政黨超自主性,也就是對中國共產黨政黨超自主性的指稱。
“國家自主性”(autonomy of the state)理論起始點為韋伯式的國家,這種國家理論認為,國家“它是一套以執行權威為首,并或多或少是由執行權威加以良性協調的行政、政策和軍事組織?!灰@些基本的國家組織存在,它們在任何地方都具有擺脫支配階級直接控制的潛在自主性”[18]。國家的基本組織,本文概稱為強制-行政組織。國家自主性來自于這些強制-行政組織。而在執政黨長期執政即執政黨長期領導國家政權的條件下,國家自主性將被政黨自主性吸納,國家自主性根本上受控于長期執政黨的自身特殊利益,國家自主性的實現以及實現程度均取決于長期執政黨是否超越自身特殊利益以及超越程度。而政黨突破自身特殊利益,也就形成了政黨超自主性。執政黨一旦長期執政,進入長期執政黨狀態,“黨”與 “國”的二元體系存在著凝合,國家政治發展質量取決于執政黨自覺性的高低,國家政治成長進步的空間根本上來自于長期執政黨對自身的超越,這本身也意味著執政黨必須具有超脫自身特殊利益的性質,因此,政黨超自主性也是對長期執政黨的考驗和要求,它可以作為長期執政黨是否執政為民的檢驗標準。
“政黨超自主性”在實現上,以長期執政黨的領導意志、組織制度和政治價值為基礎,按照經由人民意志上升的政黨意志,對社會利益和社會秩序進行整合,但整個過程中不允許貫穿自身特殊利益。長期執政黨是相對于競爭性體制意義上的普通執政黨或者周期性的短期執政黨而言的一種類型。雖然,“在執政的條件下,……掌握了公共權力的執政黨就不能不承當利益協調者的角色,設法調和各方面的利益,鼓勵社會各方的合作”[19],但這并不意味著任何執政黨都具有相對于國家的超自主性。在競爭性的政黨體制下,執政黨只有追求自身特殊利益才能立身,容易成為各種利益團體的工具,并且由于自身執政的期限性,在歷史時間維度上,無法真正抗衡國家自主性,也就擺脫不了在國家自主性之中的命運。
政黨超自主性可能出現兩種延伸線:一種是,由于在源頭上政黨不追求自身特殊利益,“國家自主性”自然過繼到執政黨身上,轉換為執政黨的政黨超自主性,稱作自然型的政黨超自主性。另一種延伸線,則是長期執政黨在超越自身特殊利益的前提下,通過作為領導黨的領導意志、政治價值或者組織手段,生產、控制、調節國家自主性,從而形成政黨超自主性,這種延伸可以稱作建構型的政黨超自主性。建構型的政黨超自主性,在制度上,通過把作為調控者角色的政黨組織與作為國家自主性基礎的強制-行政組織聯接在一起而實現,這個聯接在一起的結構,就是超自主性結構。長期執政黨可以通過這個結構調控國家自主性大小。這個結構的出現,改變了國家自主性的要素結構和程度,它可以使某一個限制國家自主性的要素不起作用,因而使國家自主性余地更大、程度更高,也可以使限制國家自主性的要素作用程度更強,使國家自主性程度減弱。
政黨超自主性不僅創造能力上的自主性,而且還創造更為根本的價值自主性。政黨的價值自主性根本上決定著政黨超自主性的質量和能級。政黨擁有的能力總是有限的,而政黨價值自主性卻可以使政黨能力成本降低、能級上升、能量范圍擴大。政黨能力固然帶來自主性的實現,但是政黨的價值自主性卻根本上決定了政黨是不是為國家、為社會提供了相對進步的政治生活和組織方式。長期執政黨體制與威權政體的區別正在于此。雖然威權政體也能實現甚至放大國家自主性,基于國家的命令、強制,使整個政治系統良性運轉,但政黨超自主性中的價值自主性卻能創造一套自主的價值,不但驅動政治系統運轉,而且還讓國家運轉執行的效率和自愿程度提高。長期執政黨得以突破國家自主性的重要原因之一,也在于政黨除能維護、控制、生產國家自主性之外,還能創造和提供價值自主性,創造更優良的政治生活。
政黨超自主性通過價值自主性,彰顯出相對于“國家自主性”的優勢。國家自主性體系中,國家的治理邏輯是強制,基于強制進行統治,而不是正當性,這意味著國家是不依賴價值共識和大眾滿意而憑借國家強制力超越社會內部沖突的。“國家自主性”歸根結底,實際上只是強制-行政組織的自利性和自我保護性。由于這種自利性和自我保護性,“國家自主性”也可能扮演 “掠奪者”[20]的角色,國家借助各種條件和時機比如國際危機壓力,為國家單純地追求自利而提供便利,使國家無需重視社會大多數人是否支持,無需 “正當性”來提供保護,因為即使喪失社會支持和 “正當性”保護,強制-行政組織依然可以通過強制維持穩定,保持強制組織的存在和有效。這在結果上,往往形成國家自主性的專橫。尤其是在具有強國家、弱社會傳統的國度,國家自主性一旦專橫,就會陷入各種困境[21],甚至帶來各種致命后果:國家權力監督缺位;形成不考慮社會利益的政策;對 “被俘獲”的危險過度防御,導致國家難以對社會利益主體產生根本信任,加劇社會利益主體與社會環境及國際背景的合謀,甚至操縱國際背景,形成對國家整體上的壓力,進而拆解國家自主性。政黨超自主性的存在,則可以為這些可能的致命后果,增加安全系數。政黨超自主性結構中,長期執政黨可以通過政治過程,彌補并提供價值共識或者價值主導,創造出基于價值的政黨超自主性,從而,突破國家自主性的專橫。
中國案例中,長期執政黨的政黨超自主性在相對于國家的意義上,至少體現為四個方面:
第一,超越執政黨同盟圈層的利益,不受同盟圈層觀念、行為的主導,防止了執政僅為政治同盟利益服務或者利益被壟斷于政治同盟內部情況的發生。歐美西方世界的興起,無論是新教倫理精神為動力,還是私有產權制度為動力,最后都落腳到共同的階級主體——代表資本力量的資產階級。中國共產黨雖然在 “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提出以后,對資產階層實行了開放,但是,始終堅持了對各個階層的超越。隨后,以人民為本的提出,又進一步強調了同人民的血肉聯系。在與 “友黨”的關系上,同樣也保持了超越性,共產黨與民主黨派在法律地位上平等,但在政治上具有充分的政黨超自主性,民主黨派不能謀求執政利益,但可以在不競爭的條件下參政,共商國是。
第二,超越政黨自身整體以及政黨各部政治勢力的利益,不受政黨自身整體以及各部觀念、行為的苑囿,不出現利益被壟斷于政黨自身或者政黨某部分的情況。政黨政治的出現,把政黨前時代的家族政治、寡頭政治轉換為平民政治,政治因此而有了廣泛的社會基礎。中國共產黨在建立廣泛社會基礎的同時,把民主引入黨內,解決了搞民主的政黨終將淪為寡頭統治的組織悖論問題,既防止出現民主淹沒政黨,也防止出現政黨侵害民主的情況。通過公務員制度改革,系統地建立了科層制體系,使得公共管理在 “管理科學化”的軌道上運行。在監督和制約弱化因而腐敗滋生蔓延的局面下,中國共產黨高層通過強化紀律約束、紀律監察,大面積地懲治腐敗,嚴厲打擊使用中國共產黨的權力進行自我服務的既得利益集團,使整個中國共產黨重回政黨超自主性軌道。
第三,當民眾中的大多數出現極端不理性或不能預見戰略性方向的時候,能夠超越 “多數非理性”,作出理性的、超越狹隘利益并符合人民長期利益的決策。政黨超自主性使得中國共產黨能以超然的地位,集中力量辦大事,能超越眼前利益辦長遠的事,推進大型、深入的結構性改革。“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政治系統持續的狂熱以及慣性,在中國共產黨高層重新作出理性判斷后,被果斷地停止。改革開放成為新的潮流,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逐步建立并完善。當社會民眾追逐私利,差距在民眾之間逐漸拉大時,中國共產黨政黨超自主性則顯示為對分配的強調,以其執政身份所掌控的公共權力,積極充當利益協調者的角色,加大對收入差距的合理控制。
第四,在相對于世界的意義上,中國共產黨的政黨超自主性體現為超越一國特殊利益的政黨角色。在這個意義上,政黨超自主性還體現為,中國共產黨能超越中國執政范圍而關懷世界。中國共產黨已是世界第一大執政黨,在初建時,還是共產國際的一個支部,是世界性組織的一部分。中國共產黨本身帶有世界政治的特征,既是國內黨也有世界黨基因。共產黨的經典文獻 《共產黨宣言》頒行伊始就使用了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弗拉芒文和丹麥文多國語言通行于世。共產黨不僅執政于中國,不僅組織中國國內政策、路線、方針的制定,同時具有對全人類的關懷,也為全人類更美好的生活、更好的制度探索而努力。在共產黨的精神導師馬克思那里,共產黨人本身就擔負著實現 “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任務。
中國共產黨的政黨超自主性在中國政治中起著重要作用,它可以在整個中國政治體制中承擔著多重聯接功能。
政黨超自主性將暴力的國家壟斷和軍隊的政黨指揮,通過政黨超自主性而融洽地聯接在一起,軍隊既保持了受政黨指揮的社會性質,又保持了為國家服務的國家性質,同時在國家層面,實現了政黨與政黨領導下的國家對軍隊的聯合壟斷。按照馬克斯·韋伯的概念,國家是在一定地域上壟斷了暴力的合法使用的組織。國家對暴力合法使用的壟斷也正是國家自主性的基礎?,F代國家從根本上講,也正是憑借這一基礎而得以超越領土內社會主體的利益。政黨聯合參與暴力合法使用的壟斷,直接使政黨超自主性有了穩固的基礎。中國共產黨具備了軍事功能以后不久[22],就通過 “黨指揮槍”和 “支部建在連上”而逐步實現武力中央化壟斷,建成國家后,政黨武力則轉換為政黨與國家聯合壟斷的武力。
政黨超自主性幫助中國共產黨超越政黨特殊利益成為社會黨,實現與作為掌控國家機器的執政黨身份的分離,通過政黨自身身份的分離而實現國家和社會的分立,政黨超自主性則是其中的聯接機制,它既鼓勵公民社會發展,又建設強大國家。政黨超自主性的存在,使政黨以自身身份分離的方式,同時運轉國家和社會,在國家領域掌控公共權力,在社會領域,以其超越自身特殊利益的優勢,而獲得社會的擁護和支持。
政黨超自主性為平衡治權與民權、建設同向型民主提供支點。列寧指出:“沒有民主就不可能有社會主義,這包括兩個意思:(1)無產階級如果不通過爭取民主的斗爭為社會主義革命做好準備,它就不能實現這個革命;(2)勝利了的社會主義如果不實行充分的民主,它就不能保持它所取得的勝利,并且引導人類走向國家消亡?!保?3]中國共產黨以其政黨超自主性的身份,持續地選擇社會主義而非資本主義或者變相的資本主義作為道路,給民主的發展容留了廣闊的空間,對民權和治權都給予一定的開放,同時又都有調整,發展形成了一種不同于西方平衡型民主的同向型民主。通過對民權和治權的開放和調整實現同向,而非在治權內部各支系權力之間博取平衡,民權和治權通過共產黨的領導而作為連接政治共同體的機制,并由共產黨根據環境和時機調節快慢。治權和民權的質量同向提升,而不是一方質量的提升造成另一方質量的下降。偏離同向的各種亂象如民權放肆、治權貪腐最終也都由政黨裁決、治理。
政黨超自主性是一種內部路徑的自主性,不同于相對于環境的外部自主性理論,但在實現機制上,政黨超自主性也需要嚴格的規范。中國共產黨作為一個規模龐大的組織,其政黨超自主性的實現、對自身特殊利益的超越,僅僅靠在精神、信仰、態度上自我超越和自律是不夠的,還必須有嚴格的黨法、黨規、紀律,從整體上加以管束。目前的長期執政黨還需要向紀律型長期執政黨轉變。但是,建構型的政黨超自主性中,國家自主性的實現取決于長期執政黨調控和管理水平這一基本機制不會輕易改變,政黨超自主性是國家自主性的終極依托。而無論是自然型還是建構型,政黨超自主性本身的實現則取決于內部路徑的超越,而非依靠代表程度和相對于環境的獨立程度。
中國共產黨作為具有超自主性的黨,在執政黨的意義上,主要擅長在公權力或者公權力可影響的范圍內活動,社會尤其是私權、私利是政黨的邊界。面對私權、私利,按照 “擺脫自身特殊利益局限”的要求,長期執政黨的邊界可能越來越后移,這種后移可能是被動的即由私人利益擴張的壓力而被迫后移,也可能是主動選擇的。從目前的發展看,中國共產黨主動選擇了后移。中國共產黨大力推行反腐,清除與私人利益勾結的各種腐敗勢力和機制,并主動從一些利益深水區退出,黨領導的軍隊也被要求主動從有償服務中退出。這些,顯示出長期執政黨主動建構政黨超自主性的決心。這種主動建構的政黨超自主性,也將為改革蓄積勢能,使得改革越來越不以結構和秩序為目的,而僅僅將二者作為自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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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迦寓)
10.3969/J.ISSN.1672-0911.2017.04.028
D52
A
1672-0911(2017)04-0028-06
2017-05-25
楊 英 (1980-),男,第二軍醫大學政治理論教研室講師,上海交通大學安泰經濟與管理學院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