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李春曦
中職學生“學做工”調查
文_李春曦
當前中職教育的效能讓人驚嘆,他們從企業利益出發,制訂出一套套規章制度。這些制度讓具備不同頭腦心理人格的學生自然分類分流,最終企業能順利地獲取各類型他們需要的人才。
中職學校如何培養工人?“準工人”攜帶了怎樣的思維和觀念進入社會并構成“藍領階層”的新成員?筆者以華南某個職業學校為例,試圖對此進行一番考察。
五月底,琶洲會展中心的展區相當熱鬧。小銘被父親帶著,在各個中職學校的展區里穿梭,目光帶著些許茫然和焦灼。小銘的學業水平讓家長沒有底氣。
在一個展位上,小銘父親與招生負責人進行了對話。
銘父:“你們這個專業是學什么的?學生就業包不包分配?”
老師:“現在已經沒有包分配這種說法了,我們負責推薦學生去企業參加實習,被推薦的學生一般都能夠留在企業。而且我們專業挺不錯的,去年的就業率95%。”
銘父:“那多少分能報這學校呢?”
老師:“有初中畢業證就行了。”
銘父:“一年學費是多少啊?能不能推遲交?”
老師:“你們如果是農村戶口的,不用交學費,交住宿費就行了,一年900;如果不用住宿,就不用交錢,學費政府減免。”
沒有錄取分數線,學費減免,就業率高,這幾點對于農村戶口、靠打工維持一家生計、孩子學業又不好的家庭來說確實是一個很大的誘惑。一天下來,留下聯系方式的表格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有意愿就讀的家長和學生的信息,在“戶籍類別”那一欄上,基本上是清一色的“農村”。
表面上,學生、家長和學校都有雙向選擇的權利和自由,而事實上,兩者都沒有,他們選擇的對象,必定只會是對方。
學生能選擇的,是讀這一所中職學校,還是讀另一所中職學校。像小銘這樣的家庭,家長對社會各行業的了解相當欠缺。他們對行業、專業的了解,無非來自三個渠道:自己的經驗,親友的介紹,以及在學校專業展示會上得到的信息。這三個渠道信息的可靠程度是遞減的。學生或許沒有意識到,當他們走進會場的時候,就已經選擇了一條與產業工人相同或相似的職業發展之路。
對于校方,能選擇的,是這個學業不佳的農村戶口學生,還是另一個。這些學生的水平、成長環境、個人能力、家庭情況都很相似,有利于后續教育的展開,因而中職學校不會遇到像普通小學、初中學校因學生水平素質參差不齊,教學方法難以選擇的煩惱。
學生進校之后,工匠生產的第一步——挑選“原材料”工作就完成了。接下來三年的時間,這些“原材料”將被打磨制造成一個個合格的工匠成品,送到各企業、各工作崗位之上。
一次主題班會課上,有一個不記名調查。
你覺得學校制訂的各項規章制度是屬于:
A、完全多余,沒事找事,對我們的成長和發展一點好處也沒有;
B、雖然有時覺得很煩,但學校也沒辦法,不這樣,學校就亂套了;
C、雖然不人性化,但這些制度和企業的制度相吻合,早點適應就能早點適應企業的要求;
D、就應該有這樣的制度,應該不打半點折扣地執行;
E、其他(請說明)。
調查結果是有將近85%的學生把答案選在B和C,其中選B的比選C的要多。無論選B還是C,學生們都認為,這些制度說到底是代表著現在的學校和將來的企業的利益,而他們要為這些利益壓抑自我。
由此,學生基本上分為三類。
第一類學生占了學生人數的大部分。他們表面上執行著這些條條框框,但被壓抑的自我總得找一個宣泄的渠道,于是他們用各種各樣的辦法來宣泄。
早讀時,他們會帶著學校三令五申不能帶回的早餐;理論課上,他們要么不理會老師,要么集體起哄。這類學生到了企業實習,也會延續在學校那種與權威對抗的做法,雖然手法更隱蔽。畢業之后,在企業中,他們是工作在一線的技術藍領。
第二類學生占比較小的一部分,他們認真執行著學校的各項規章制度,對于權威的壓抑,他們在心理上盡力合理化,并且加入各種各樣的學生管理組織,通過在這些官方的學生管理組織中任職來讓自己成為權威和制度的一部分。
這類學生通常看不起第一種學生,認為他們是來“混日子”、“搞破壞”的。一旦他們發覺被管理學生有違紀行為,會毫不猶豫地制止。
無論是學校還是企業,都比較喜歡這類學生,他們的存在讓基層的管理工作變得容易一些。他們和被管理的學生是同齡人,也是同學,手頭上掌握著一些更高層次管理者不容易掌握的信息。
這類學生,他們的履歷會被寫得相當漂亮,企業也很樂于接納。在畢業數年內能走上基層領導崗位(如小組長)的,基本上都是這類學生。
第三類學生數量也不多。他們既不愿意像第一類學生那樣直接與權威對抗,也不會像第二類學生那樣成為學校管理權威的一部分。他們的家長多半是一些在單位里技術比較好的職工,自小他們就被灌輸一種“掌握一門技術,到哪里都會有飯吃,餓不死”的思想。他們懂得掌握一門技術的重要性。
和第二類學生不同,第三類學生會通過另一種方法,來建立一條價值鏈條。他們會加入學校各種興趣社團,從傳統的合唱團、管樂團,到攝影、攝像,再到現在流行的街舞、創客……這些學生在學業上可能并不十分優異(保持中等偏上的水平),但在興趣領域之內卻有著十分優異的表現。
在企業中,這類學生通常是企業的技術骨干。

當前中職教育的效能讓人驚嘆,他們從企業利益出發,制訂出一套套規章制度。這些制度讓具備不同頭腦心理人格的學生自然分類分流,最終企業能順利地獲取各類型他們需要的人才。
經過多輪的“工作過程系統化”、“工學一體化”、“有效教學”的教學改革,現在的中職教學無論從形式、方法上都跟前幾年有了重大區別。學生手上的課本,從原來的“教材”變成了“學材”。將來學生在企業上可能碰到的工作,被分解成一個個工作任務,而工作任務的詳細完成步驟在“學材”當中一一列出。通過實訓課程,學生會反復執行從而掌握;而以前在教材中出現的理論知識,在“學材”中被大量壓縮。其原因無非兩方面:
一方面,學生對于概念定理之間的邏輯關系、公式推導、數據演算等知識有著刻骨銘心的恐懼。另一方面,對于企業來說,中職學生的崗位是技術藍領和基層的管理人員。這些知識他們用不上,只有在進一步了解技術的核心時,才用得上。
在中職學校,每一個工藝流程都被明晰地寫出來。曾經有人拿著“這樣做不利于培養學生的工匠精神”來試圖改變這種教學方式,然而多次調查發現,企業需要的員工是以嚴格遵守生產操作流程作為第一要務,這個要求最大地體現了企業的利益要求。
當然,除了為企業培養合格的工人外,中職學校也在不斷摸索職業教育的改革之路,以培養真正具有工匠精神的工人。如何培養出具有這種能力的學生,是一個宏大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