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旸

經濟發展是時間旅行、自我發現和突破瓶頸的過程。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托爾斯泰的這句話用在家庭上成立,用在國家和區域經濟發展上也成立。
過去半個世紀,全世界數以億計的人口脫離貧困,中國對此功不可沒,對世界減貧貢獻率超過四分之三。但縱觀全球,能夠像中國這樣大規模脫貧的國家寥寥無幾。在幸福的國家教導不幸的國家如何取得幸福的發展理論和實踐下,幸福的國家繼續幸福,不幸的國家依然不幸。故有經濟學家戲稱,過去這幾十年,發展經濟學沒有勝利,而是經濟發展勝利了。
或許經濟發展本身就沒有最佳實踐可循,發展本來就是每個國家自身探索的過程。當今的發達國家在工業革命初期開始經濟騰飛時,沒有自由的勞動力市場、合理的監管或健全的體制。而在工業化基本完成以后,以成功者自居,為欠發達國家大開良方,體現了發達國家的無視歷史和欠發達國家的不切實際。
盡管難題依然存在,通過這些年的思考和實踐,發展經濟學界總結出了些許心得。以下是關于發展的三個理解,即經濟發展是時間旅行、自我發現和突破瓶頸的過程。
時間旅行
盧森堡和布隆迪,只差一個時區,但兩國財富有天壤之別。上海和甘肅,同屬中國,但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分別位列全國首尾。
經濟發展通常伴隨著從傳統農業生產轉向現代工業生產,伴隨著從封閉狹小的地區市場轉向規模龐大的全國和國際市場,伴隨著新型生產技術的采納和新興生產模式的出現。現在一些落后國家農業生產分散、工業制造落后、基礎設施匱乏、技術水平低下,加上國家治理能力欠缺,與發達國家幾十年前、甚至一百多年前的狀況頗為相似。而這些國家要想謀求發展,則需要突破舊有的思維模式和生產經營方式,用近乎快進的方式向發展當中的國家和發達國家靠攏,需要和時間賽跑,在全球經濟中爭取一席之地。在這個意義上講,他們確實需要完成時間旅行。
自索洛增長模型起,經濟學家開始在新古典經濟增長框架下系統化和數字化地研究經濟增長。儲蓄率、人口增長和技術進步等外生變量,以及投資率等內生變量,都被認為是影響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這些變量的變化需要時間,是一個動態的過程。雖然新古典經濟增長模型對量化經濟增長現象和求索經濟增長之源起到了很大作用,但卻對如何實現經濟發展這個問題幫助十分有限。這些模型強調了要素積累,卻淡化和忽視了結構轉變。反過來想,如果這些模型已經足夠我們認識和實現經濟發展,那也不會有如此多的國家和地區今天依然掙扎在貧困線上。
時間旅行不僅指經濟發展需要時間,簡單的時間流逝并不能帶來經濟發展;同時它還強調貧困國家和地區需要面對未知,在不確定中自我發現、摸索前行。
自我發現
中國走出了一條有自身特色的發展道路,林毅夫教授提到發展中國家照搬西方主流經濟理論是行不通的,“華盛頓共識”的終結也證明發達國家按照自己的樣子給發展中國家開藥方很可能適得其反。
有學者提出,發展其實就是自我發現,這個說法十分貼切地描述了謀求發展的過程。自我發現首先是認識自身相對優勢。從要素稟賦開始,發現自己有什么、沒有什么,進而推測自己擅長什么、不擅長什么。埃塞俄比亞出口鮮花、馬里出口芒果、某些熱帶島嶼發展旅游業,這些都是發現和發揮比較優勢的結果。
但自我發現不能停留在紙上規劃,關鍵在于具體實施,而這正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創新者如果對某個行業或產品進行大量投入,自己很難獲取投入的全部收益,反而是替同行業其他公司和上下游企業交了學費,于是在欠發達國家很少有創業者自發主動地投入新產品開發。也就是說,這些投資存在正的外部性,社會效益大于私人效益,投資人無法獲取全部報酬。而即使新興產業能夠涌現,也需要具備有購買能力的消費者、足夠大的市場、人才、資本等因素來實現內生生長。
這就是經濟學中的戰略互補問題,也就是我們常常講的雞和蛋的問題。產業中各個要素會互相促進,但很難同時具備。發展的過程往往需要各方協調,政府和社會資本合作,基礎設施、金融系統和支持政策多方并進,來創造一個具有活力的產業生態,而非簡單地把資源配置交給市場,然后祈禱會有奇跡出現。決策者還需要具有前瞻性,計劃下一步往哪里走、該怎么走。中國正在推行的產業升級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因此,持續發展其實是一個不斷發現自我和提升自我的過程。
在自我發現中,各個國家能夠自己得出結論,明確初期發展方向。但很少有國家是從零開始的,大多數都已經在某些領域付出了很多,但同時欠缺另一些進一步發展的條件。于是,發現短板,突破瓶頸,有目的地針對制約發展的因素做工作,就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突破瓶頸
中國一直強調因地制宜和根據國情制定政策,這符合各地發展水平各異、瓶頸不同的現實。找準瓶頸、逐個擊破,能夠達到牽一發動全身的效果。中國提出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和“三去一降一補”重點任務,尤其是補短板,正是突破瓶頸思維的集中體現。
發展作為突破瓶頸的主要途徑的觀點也有經濟理論的支持。2000年以來,發展經濟領域理論創新不斷,增長診斷理論就在學界和業界產生了不小的影響。欠發達國家之所以欠發達,其原因是很多條件都不具備,多種市場扭曲同時存在。決策者在推行改革時通常存在幾個誤區:
(1)對發達國家的建議照單全收。從以上的討論中我們已經可以看出,這種做法很難奏效,并常常適得其反。
(2)徹頭徹尾全盤改革。這種做法不切實際、無法實現,每個國家都想成為盧森堡,但盧森堡只有一個,各國有自己的財政制約、政治現狀、社會考量。
(3)能做什么就先做起來,只要改革總會有成效。這種做法最有誘惑,而且聽起來似乎符合常理。但在次優(second-best)條件,也就是發展中國家通常面臨的環境下,更多的改革不一定帶來更好的結果。在沒有明確制約增長的具體因素之前,盲目改革很可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縱觀全球各國,不難發現大刀闊斧推行改革卻成效甚微的案例,這也是增長診斷理論的出發點之一。增長診斷理論注重系統地從一系列宏觀指標和歷史經驗來診斷經濟體的癥結。例如,如果制約因素是人力資本缺乏,那么市場上現有人才應該價格高昂且千金難覓,而近期如有人才回流,相應的宏觀指標應該得到改善。再例如,如果發展短板是儲蓄不足,通常伴隨的是市場利率高企、經常項目赤字或對外債務積壓,而在國際資本對新興市場情緒樂觀或投資整體增加時期,經濟增長相應會有起色。這樣的例子還能列舉很多,增長診斷的精髓可以說是追求“知其然,亦知其所以然”,通過要素價格、市場反應、歷史經驗、成功案例來總結真正制約增長的因素在哪里。找出發展痛點,把好鋼用在刀刃上,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彌補短板、謀求發展。
小結
說到底,發展是實踐出來的,系統思維和理論總結可以指導決策者透過現象看本質,更有信心地診斷、發現和推行適合當地實際情況的改革。如果每個國家都有謀求發展的決心、明辨是非和尊重事實的智慧、尊重基本規律發揮自身優勢的常識,相信會有更多的國家能像早期的英美、近期的亞洲四小龍和目前的中國一樣實現更快更好的經濟發展。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