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儂
《高山下的花環》是一部反映38年前、歷時28天并改變現代世界格局之中國對越自衛還擊戰的影片。影片直面人性、直指人心、緊扣時代脈搏,自1984年問世就引發了長達數年的“家國何為”的大討論,在我國改革開放初期極大地提振了人們的精氣神,可謂滿滿的正能量。它不僅是第三代導演謝晉的代表作之一,更是新中國電影史上弘揚主旋律電影的扛鼎之作。
這是一部軍事題材的現實主義電影。它把國家民族的振興與個人命運巧妙聯結,仿佛可以感受到一個個生命的吶喊與掙扎,戲劇張力十足。其深深扎根于歷史背景卻又不刻板,以不尋常的視角細膩刻畫,用豐滿的人物形象與充沛的情感,再現了當時年代的復雜與真實,探求著每一個情感的角落,傳達著英雄人物的信念。導演把鏡頭聚焦在一個個有血有肉的戰士身上,沒有氣勢宏偉的戰爭場面,沒有槍林彈雨與沖鋒陷陣,卻有部隊戰士每一個人的真性情,呈現出了人性的豐滿與復雜。這是對生命深刻的思考,看似平凡的小人物,卻各有各的特點,無論是戰友之間的情同手足、家人對于戰士的體貼入微與難舍難分,讓我們深深體會到戰士們高尚的靈魂與不懈的追求,“于無聲處聽驚雷”一次次強力地沖擊著我們的心靈。整部作品一氣呵成,反映出導演獨特的藝術品位。
影片講述了攝影干事趙蒙生利用母親的關系,原打算“曲線調動”在部隊擔任輔導員后調走進而盡快轉正。部隊連長梁三喜為了讓趙蒙生盡快適應環境推遲了自己的探親假。部隊中心直口快的靳開來對于趙蒙生的“公子哥”做派十分反感,連隊內部的氣氛也略顯緊張。不久戰爭形勢發生了變化,準備開始對越南作戰,連長失去了放探親假的機會。而就在大家要進入作戰狀態的時刻,趙蒙生準備調離部隊,遭到了軍營戰士們的非議。面對領導的批評與內心的煎熬,他決定跟隨連隊出兵作戰。在戰場上,梁三喜、“小北京”、靳開來都不幸犧牲,趙蒙生在戰爭中磨煉并實現了自我救贖,戰后安撫烈士們的家屬,各種事情疊加在一起繼續考驗著戰士們的內心。
影片較為成功地對同名中篇小說進行改編,使得文學作品在時空光影的變換下更加生動地呈現。“它最大的特點在于:以濃重的感情線索貫穿始終,將小說中那些敘述故事的章節加以濃縮,代之以可見的充滿感情色彩的視覺形象呈現在人們面前。同時,一些戲劇性的因素被沖淡,表現出較強的紀實風格。在劇作結構上,創作者也選擇了適合電影表現的形式,使時空、場景的變化有機地糅合在一起。” [1]
影片時刻流露出的真情實感愈發能讓人體味到人性中最閃光的部分。每一個戰士身后都存在著一個家庭。這些家庭或大或小,但都光影畢現,使得整個故事更加立體。正是因為他們對于戰事的理解與付出,以國家為重,才有了我們和平的家園。影片并沒有刻意強調戰士在戰場上的英勇作戰,而是更注重對其心理活動的刻畫。對于戰士們來講,妻子、母親是他們在這個世上最為親近的人,有著難以割舍的感情。而在戰爭來臨之時,在祖國需要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沖上前線,自己的家人卻變成了最難以相見的人,這便成為最能打動觀眾的地方。
英雄身上從來都閃爍著動人的光環:無論是《英雄兒女》里戰斗到最后一人對敵人大喊“向我開炮”的王成,還是《上甘嶺》戰役中赴湯蹈火舍生忘死的志愿兒女,堅守是一種太寶貴的品質,他們都在用生命保衛著祖國的安危,用鮮血換取著珍貴的和平,他們的形象莊嚴而巍峨,崇高而永遠屹立不倒。
《高山下的花環》這部作品,具有深深的現實批判性,抨擊著特定時代存在的某些問題,把社會背景與人物性格緊密結合。比如靳開來同志為給戰士們解渴去砍甘蔗而犧牲在戰場上,卻沒有被立功。雷軍長在其犧牲后曾憤怒地說:“我們有些干部總是愛聽阿諛奉承,對于愛提意見的同志,他們到死也不放過……不給靳開來立功,天理難容!”軍長的兒子“小北京”雷凱華,死于戰場上兩顆沒有打出去的“臭雷”,而被敵人打死,炮彈上的日期是1974年,直指當時錯誤的左傾思潮給軍隊帶來的損失。同時,影片還對特權階級進行大力抨擊,前期趙蒙生的做派便是其代表,他剛到部隊時,對環境各種不適應,甚至在上戰場前,母親甚至動用各種關系打進了軍區作戰前線緊急的作戰電話,這令雷軍長大發雷霆。以上影片中所反映出的問題,直指現實,不禁讓觀眾陷入深深思考。
這部電影之所以偉大,在于其塑造了很多有血有肉的人物,刻畫到位,并且詮釋了英雄的含義,引起了觀眾的共鳴。國家大難臨頭,勇于擔當是軍人的神圣使命,他們放棄“小我”的利益,“未惜頭顱新故國,甘將熱血沃中華”,把國家和民族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他們的共同點是不畏艱辛、勇于擔當、甘于奉獻,在他們身上,英雄不再只是一個簡單的名詞,而是一種崇高的行為。同時,他們不是刻板的,而是有自己情感的,有自己的掙扎與煎熬,每個人都有自己難以割舍的情懷,這使得觀眾更能夠感同身受,并體會戰士們為了保護祖國的甘于犧牲與奉獻的熱血。
連長梁三喜是電影中著力刻畫的部隊中的靈魂人物,他是我國千千萬萬優秀戰士的典型代表,忘我地為了保衛祖國的安全舍棄了自己小我的血肉之軀。于他來講,穿上軍裝、背起鋼槍便肩負起了千斤重神圣的使命。梁三喜曾對戰士們說:“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直接詮釋了“茍利國家生死已,豈因福禍避趨之”的英雄本色。從不斷推遲的探親假,到戰場上保護戰友壯烈犧牲,再到留下了一張必須要還清的620元的欠賬單,他身上的凜然正氣讓全連戰士們欽佩。雖然他心里對妻子和母親有著深深的感情,然而大敵當前,作為軍人,他必須有所舍棄;他為了讓新來的輔導員趙蒙生盡快熟悉環境,一再推遲自己的探親假,以至于后來投入到前線作戰犧牲再沒有機會見到家人。當趙蒙生接到調令要離開部隊時,梁三喜嚴肅地對他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中國是我的,可也是你的。你不會不知道,你身上穿的是軍裝。”這是他根深蒂固鐫刻在血液里的責任感,時刻記掛國家安危,把保護祖國作為自己最為神圣的使命與軍人的天職,這也是他令觀眾為之動容的地方。
而鐵血壯漢亦有俠骨柔情,他心底最溫暖的地方,便是他的家人——年老的母親與賢惠的妻子。他的妻子玉秀是隱忍勤勞孝順守信的中國農村女性的代表,她需要承擔很多,在丈夫外出作戰期間,擔負起家庭全部的責任,無論是做家務、照顧老人以及養育孩子。她渴望與丈夫團聚,卻又不希望自己成為他的牽絆。在梁三喜犧牲后,她更需要強忍住悲傷,打起精神活下去。小撥浪鼓是寄托著他們兩人共同的情思,更是也是戰士們對大嫂甘于奉獻的一種贊賞。兩人的感情并不是轟轟烈烈,更見于平平淡淡卻有滋有味的小日子之真情,相互理解與陪伴。endprint
梁三喜留下的620元欠賬單是貫穿整部電影的重要線索,是影片中串聯起戰士們的感情線。在他留給妻子的遺書中有寫道:“人死,賬不能死,咱人窮志不能短,欠的賬你一定替我還上。”誠信氣是任何事情都不能磨滅的品質。玉秀嚴格信守著她與三喜之間的諾言,錢一定要歸還大家。
趙蒙生在影片中發生了極大的蛻變,他最初是特權階級的代表,對于吃苦的軍隊生活十分不適應,逃避責任,并希望盡快從前線調走。然而在部隊中他逐漸磨練意志,從之前舒適的環境中走出,意識到自己的責任與使命,實現了自我救贖。后來甚至主動承擔梁三喜同志的欠賬單。戰后母親來看望趙蒙生,他對母親說:“離開戰爭太久了,咱們離開人民太遠了。”這是他戰后發自內心的感慨。
靳開來的形象塑造十分生動,他有血有肉,仗義直言,性情直爽,技術過硬,勇于吃苦。但是因為其敢于提意見,說出戰士們心底想說但是不敢說出的話,難于得到提升。在部隊即將要上前線的最后時刻,靳開來卻被提升為副連長,他不禁自己感嘆:“戰前賞了我一個送死官,放心,我會在副連長的位置上死出個樣子來。”即使心中會有小小的不滿,但當組織需要他的時候,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沖到第一線。他在戰斗中為給戰士們解渴去砍甘蔗而犧牲,戰后卻因為違反戰場紀律始終沒有被立功。連長稱贊靳開來:“敢于提意見,向我們內部那些歪門邪道開炮。”戰前梁三喜與靳開來的對話充滿了英雄之間惺惺相惜的悲壯,打敵人我能勇敢,可是敢于提意見,向我們內部那些歪門邪道開炮,你要比我勇敢得多。我……我希望留下你這門大炮!”“我是噘嘴騾子賣個驢價錢,吃虧就吃虧這嘴上了,你還欣賞?”“我欣賞!”
連長梁三喜的媽媽梁大娘,來自山東沂蒙山老區,家境十分貧困。她深明大義,即使自己的大兒子、二兒子都已犧牲于戰場,但依舊把自己剩下的唯一的兒子交給了國家與部隊。她和兒媳玉秀堅持要把梁三喜欠賬單上的錢還給大家,寧可從火車站千里迢迢省下車費走到軍營,也要維護人格的誠信與尊嚴。她們平凡,但卻在艱辛的生活中堅守著崇高,骨子里透著不服輸的力量,讓戰士們都深深欽佩與震撼。梁大娘最后在酒席上激動地對雷軍長說過一席話:“你是個軍長,你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前線上犧牲了,我哪怕就是看到了這一個,我總是看到了,你們好啊,中國能興旺啊!”這是她內心由衷的感慨,我們的祖國正是因為戰士們的英勇付出,才有了今天的和平與繁榮。她也曾勸慰同時在戰爭中失去兒子的雷軍長:“人活百歲也是死,孩子們這么死了,值得。”
雷軍長是老一輩革命軍人的光輝代表,是一個開明的領導。他正氣凜然,高風亮節,在全師面前嚴厲地批評了請求利用關系進行調動的趙蒙生和他的母親,這是一個軍隊首領的氣度與威嚴,對于軍隊里的不正之風就要強力打擊。他更是一個偉大的父親,“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戰場,并且隱瞞身份。他得知自己的兒子“小北京”犧牲后,寫信給自己的媳婦:“古人說,忠孝不能雙全,凱華為國捐軀,有這樣的孩子,咱該感到光榮。”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內心的震動與掙扎,卻必須承受。雷軍長對宣傳員講:“宣傳凱華一定要實事求是,在報道文章里不準出現我的名字,凱華就是凱華,半點都不許借凱華宣傳我、吹捧我”。面對自己兒子凱華的一等功勛章,軍長皺起了凝重的眉頭。自己的兒子和農民的兒子均在戰爭中犧牲,他們血流在一起,共同為保衛祖國作了貢獻。他時刻關心戰士們的生活現狀,“在這次戰爭里,有那么多從農村來的戰士留下欠賬單,尤其是從老區來的,這個情況我們要向黨中央報告”;他在勸說趙蒙生母親時曾說過:“不是我不講人情,而是我背后有天理,有國法,天下爹娘都一個樣,誰不疼愛自己的孩子。像梁三喜、靳開來這些烈士,也是爹娘生養的,人家都有妻兒老小,難道我們孩子當兵來,只是走過場,該流血犧牲的時候,讓老百姓的子弟上?這不是共產黨。”這段話道出了人性的靈魂,詮釋了戰士們舍自身為國家的深刻情感,更彰顯出其甘于奉獻的高尚作風。最后影片以雷軍長滿含深情的軍禮做結,意味深長,可謂是“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這是對逝去烈士們的崇高致敬,也是對其家屬的痛失親人的深刻理解,讓我們感同身受。紅星閃閃周圍是烈士們的花圈,那顆閃爍的紅星,是用烈士們的鮮血染成的。
關于視聽語言方面,影片多次運用閃回,戰士們對于家庭的回憶一直在屏幕上閃現,溫馨的梁三喜家庭和風趣幽默的靳開來家庭,兩種風格的生活都充斥著濃厚的情感,這是戰士們心中最為柔軟與溫馨的地方,使得影片做到張弛有度。緊張的戰事準備、靳開來和梁三喜商量尖刀排誰來帶的悲壯告別,穿插著對于玉秀的回憶與溫馨,靳開來對家庭的溫暖回憶等,這無疑使得電影更加豐滿生動。這些是戰士們心中的詩與畫,提高了影片的整體溫度,增強了其節奏與韻律之美。
“《高山下的花環》的悲劇,是建立在深厚的生活基礎之上的,它真實地再現了一定歷史時期的社會現實生活,反映了一定社會現實的本質。因此,它的悲劇形式是崇高而壯麗的,是非常美的。”[2]影片深刻揭示了社會存在的問題。當時我國的社會發展受到了“左頃”思想的嚴重影響,主人公梁三喜在戰場上壯烈犧牲,只剩下單薄的玉秀與梁大娘相互扶持扛起整個家庭的重擔,這無疑是一個悲劇。農民依舊生活在貧困的水深火熱之中,這些充滿悲劇色彩的事件無一不敲打著觀眾的內心,使其不得不對社會存在的問題進行思考。
影片的導演謝晉是第三代導演的代表人物。在他的一生中,取得了較大的藝術成就,其作品深深打上了時代的烙印。謝晉在自己所處的年代,密切關注社會現實,用藝術的表達方式,通過銀幕上的影像深入地對社會問題進行思考。其創作思想與情感表達,帶給了觀眾深深的震撼。影片拍攝前,謝晉導演曾到前線去訪問,掌握了大量的一手資料,謝晉曾說:“導演不是翻譯,雖然有熟練不熟練,高明不高明之分,但更主要的,電影導演是影片的作者,是電影制作的中心。影片的樣式、風格,都是由導演體現在影片中的因此,只有感動了導演,才能感動觀眾。”[3]
參考文獻:
[1]林濱.謝晉與高山下的花環[J].電影評介,1984(1):6.
[2]王仲明.略談影片《高山下的花環》的美學思想[J].新疆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01.
[3]李正清.崇高壯麗的抒情悲劇——謝晉談《高山下的花環》[J].電影評介,12:3.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