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康
唐代翰林院畫待詔任用制度考述
李萬康
唐代是中國古代宮廷畫待詔任用制度的定型期。
待詔制作為中國古代宮廷畫家任用的基本制度之一,始創于西漢,至唐代發展成熟。后世有關畫待詔的任用或多或少都受了唐代影響。研究唐代畫待詔的設置、選任、敘遷、結銜和俸祿等制度,對于認識唐以后歷代宮廷畫家任用制度的發展演變具有重要意義。
唐代畫待詔設于玄宗即位初,隸屬翰林院。此前的唐代職官系統并無“待詔”名號,職掌“畫素刻鏤”的尚方令,在一定程度上承擔了畫待詔的職責。
畫待詔是翰林院的重要成員,主要職責有四項:一是寫貌帝、后御容,供瞻仰、奉安、祭祀和充實皇室譜系;二是繪制功臣圖,表彰大臣勛績忠義;三是圖記盛典、儀仗、職貢、外交以及皇帝與宗親出行等,以顯天子威儀福澤;四是描繪帝王狩獵、娛樂等生活場景和他們引以為豪的事跡。有時畫待詔還承命繪制山水花鳥,以及描繪外國進獻的獅子、孔雀和名馬等。多數情況下,畫待詔承命作畫的內容與宗廟、社稷密切相關。
畫待詔作為宮廷中的術藝類差遣官,在唐代的名譽、地位并不高,被輕為“工藝書畫之徒”。《歷代名畫記》和《唐朝名畫錄》載內廷畫家不在少數,均未提待詔身份。最明顯的一個例子是程修己,在由溫憲撰寫的《唐程修己墓志》一文中,他回避了程修己的待詔身份。這種現象很普遍,有些畫家如玄宗朝善寫貌的錢國養、李果奴,德宗朝妙于花鳥折枝的邊鸞等,從史料記載看,很可能是“以畫供御”的翰林院畫待詔,卻因職歷表述不詳,難以下判斷,阻礙了我們作深入研究。
終唐一代,可以確定待詔身份的畫家并不多,只有十四位。這些畫家以玄宗朝和晚唐居多,中唐因為史載較少,只見到四位。

表一:唐代翰林院畫待詔一覽表

唐韓幹(傳)《牧馬圖》,絹本設色,縱27.5厘米、橫34.1厘米,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玄宗創置翰林院初期,畫待詔的選任主要采用“召入”制。后來翰林院畫待詔又陸續充實,陳閎與韓幹分別于“開元中”和“天寶中”,“召入供奉”。這兩次“召入”以陳閎最引人注目,他是由“本道薦之于上國”而得以“召入供奉”,說明在玄宗設翰林院不久,翰林院畫待詔的選任就開始由直接征召向規范化的推薦召入轉變了。
從現有資料看,畫待詔的選任到中唐作了調整。“待詔”逐漸官位化,成為宮廷畫家升遷的最高職位,皇上不再通過征召和推薦直接任命畫待詔,而是從集賢院畫直中選任。能證明集賢畫直到待詔的升遷途徑,至中唐已經確立的直接證據,是一篇吏部下達的授官制書,這篇制書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名為《張幼彰、程修己除諸衛將軍翰林待詔等制》:
敕翰林待詔昭武校尉前守左驍衛將軍上柱國賜紫金魚袋張幼彰等:幼彰、修己,鴻都奏伎,攻于丹青,用志不分,與古爭名。審以武進,晚能知書,屢以辭章,上干丞相。知實以謹良綰務,師儒以詳練守職。或藝或勞,或遷或拔,將軍佐僚,皆為寵擢。各守職秩,無忘專慎。可依前件。
這篇加官文告收錄于《樊川文集》,由時任吏部員外郎的杜牧撰寫,是現存唐代唯一一篇關于宮廷畫家的授官制書,當于宣宗大中五年(851)十二月頒發。次年一月,張幼彰和程修己正式履任。
從制書闡述張、程二人升任翰林待詔的理由看,翰林院畫待詔的選任規范而嚴謹。其中,“可依前件”一句說明張、程二人在畫直任上擢升待詔,是遵循既有慣例,可見此前集賢畫直到翰林待詔的升遷已經制度化了。以往的研究認為,待詔選任由皇帝做主,隨意性較強,這是不合史實的。
“待詔”一職非正官,屬于沒有品秩的使職,所以畫家任待詔,需要“假以他官”而秩品階和寄俸祿。唐代文獻有關畫待詔的職銜記載并不多,目前只見到八位畫待詔身帶官銜,這些官結銜之間的關系以及所涉及的問題紛繁復雜。在此,以現有史料,將畫待詔的官結銜列表整理如下。

表二:唐代翰林院畫待詔結銜表
唐代官吏所帶官銜繁多,經常跨越散官和職事官兩大官系,有時會出現“階”“職”不對稱的情況。散階低而任高級職事官,謂之“守某官”;散階高而任低級職事官,謂之“行某官”。這種情況在畫家的虛銜除授中依然存在。

唐韓幹《照夜白圖卷》,紙本設色,縱30.8厘米、橫33.5厘米,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綜觀上表結銜情況,有兩個現象值得注意。其一,畫待詔所帶虛銜,主要來自玄宗以后淪為閑職的東宮王府官和府兵十六衛官。在玄宗朝,府兵十六衛官除寄祿之外,還同勛官一樣,具有“從才加授”以酬術藝、以馭崇貴的延賞性特征,被視為“美職”。玄宗以后,隨著府兵十六衛官的濫授和朝廷對閑職高俸的削減,“將軍”銜大為貶值。溫憲在為程修己撰寫墓志時,就沒有提到他擢升“左驍衛將軍”并進勛“上柱國”一事。其二,唐代畫待詔的官階至少起于“從九品下”,集賢畫直到翰林待詔的升遷關系確立之后,畫待詔的初任品階大概定為“正六品上”,最高官階則為“正四品”。“從九品”起階的寄祿官銜主要是縣尉,其次是參軍和主簿。
唐代畫待詔沒有固定編制,亦無官品。從零碎而又簡略的有限資料看,皇上對身邊畫待詔的虛銜授予,在前期和末期因為制度設計的不成熟具有一定隨意性,中期以張幼彰和程修己的授官制書判斷,畫待詔的虛銜敕授有嚴格的程序,表明到中唐翰林院畫待詔的任用制度已趨于成熟。
唐代官員俸祿主要包括職田、祿米和俸錢。武德元年(618)十二月,朝廷厘定職田,從此百官職田額大體維持原有基數,變化并不大。官祿同職田一樣,也是定型于武德元年十二月。貞觀二年(628),朝廷對官祿做過一些調整,以后未見有重新規定,但史料顯示,唐代中后期的官祿有大幅變動。至于唐代百官俸錢,前后變化很大,有貞觀制、乾封制、開元制、大歷制、貞元制和會昌制等數種,可用來衡量帶“官”畫待詔月俸水平的俸令,主要是開元制和會昌制。
開元制是指開元二十四年(736)頒布的俸制,會昌制則是會昌年間朝廷對百官月俸的規定,該俸制一直執行到唐末。會昌以后的月俸和前期相比,有兩大變化。第一個變化是月俸隨唐后期的物價上漲,有較大幅度增加。第二個變化是月俸制在職事品基礎上作了一些調整,前期是按品階發放,調整后則按職事官的閑劇輕重計發。這一改革使俸祿制度變得更加合理,也使月俸多寡與職事品高低不再完全對應,有些職位重要但職事品較低的官員可以拿到較高的月俸,有些閑職的月俸則大幅下降。如“榮王府長史”(從四品上)比“太子中舍”(正五品下)低三階,調整后則均領四十貫。州縣官月俸上調幅度較大,作為上縣官的浮梁縣尉和雒縣主簿,月俸是二十貫。
會昌制沒有關于祿米額度調整的記載,以有限的史料判斷,祿米可能與月俸一道以職事官的閑劇輕重做了相應調整。張幼彰和程修己以武散官“昭武校尉”“前守左驍衛將軍”的祿米,大約是二百石。程修己官帶“太子中舍”和“榮王府長史”可以領到的祿米,估計在二百六十石左右。
唐代畫待詔的官結銜所涉及的俸祿問題非常復雜。除俸祿制度的前后遞變影響俸祿外,畫待詔的俸祿還與官銜類型有很大關系。乾封元年(666)以前,俸祿是按散品計發,之后系于職事品,德宗朝又改為以職事官發放。這意味著畫待詔的俸祿領取,照開元制,是依職事品,開元以后則依職事官。所以如果出現“守某官”或“行某官”的情形,依據開元以后俸祿制度的變化,品階應隨散官,月俸則隨職事官。依此,張幼彰和程修己“前守左驍衛將軍”,品階是隨“昭武校尉”,正六品上;月俸當領“左驍衛將軍”由會昌制規定的三十貫。呂嶤以文散官“將仕郎”“守漢州雒縣主簿”也是如此:品階隨“將仕郎”,從九品下,月俸則從“雒縣主簿”。由于“唐末離亂,國用不充,百官奉錢并減其半,自余別給,一切權停”,所以呂嶤雖然可按會昌制的標準領月俸二十貫,卻因“國用不充”,月俸減半,僅領十貫,其余祿米、職田等收入則一并取消了。
在唐代,官員除俸祿之外,還有勛田、永業田和補貼。勛田是按勛品授予,勛加“上柱國”可得勛田三千畝。永業田,又稱“世業田”,與職田性質不同,職田在離任后須歸還政府,留給下一任官員,永業田則終身不還。政府規定,職事官從九品到正一品,可受永業田,五品以上散官可以享受與職事官一樣的永業田。但在執行過程中,勛田和永業田都很少兌現。至于俸祿外的補貼不詳,有一筆是“紙筆錢”,普通官員月領“紙筆錢”是一千文,畫待詔可能不止于此。
唐代是中國古代宮廷畫待詔任用制度的定型期。通過唐代翰林院畫待詔任用制度的梳理,我們不難看到,未列入職官體系的畫待詔是通過加領虛銜的方式寓俸祿和秩品階。在玄宗即位設翰林院之初,翰林院畫待詔的選任具有較大的隨意性。玄宗以后,翰林院畫待詔的選任逐漸規范化,形成了一個從集賢畫直到翰林待詔的考核升遷體系,制度安排趨于合理。唐代以降,歷代御用畫家的任用制度雖然各有不同,但或多或少在制度設計上都受了唐代影響。北宋翰林圖畫院所建立的從學生、藝學到祗候,再到待詔的遞遷序列,就在這一基礎上發展而來。(本文摘自:李萬康《唐代翰林院畫待詔任用制度考述》,《故宮博物院院刊》2017年第4期。作者單位:華東師范大學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