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熱”的戲要怎么“快熱”起來 評音樂劇《我的遺愿清單》

軒然

繼2016年中文版《春之覺醒》之后，上汽·上海文化廣場在今年8月再次嘗試了一把音樂劇的整劇制作。引進了一部在韓國獲得高分，故事散發著溫暖、青春和思考的小劇場音樂劇《我的遺愿清單》（以下簡稱《清單》）。有時，再多的評判標準，都沒有觀者的現場感受來得更真實、直觀。看了《清單》的試演，我發現現場觀眾在前半段反應冷靜，到后半段熱情歡呼鼓掌，坐在觀眾席里的每一個人都能感受到這部劇的“慢熱”性情。

慢熱對一部戲來說，當然不是壞事，但斟酌《清單》的表現，慢熱恰恰反映出了該劇的一些至關重要的問題。《清單》講述的是兩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叛逆少年楊曉宇和身患重病即將離開人世的少年劉寶，一起執行“遺愿清單”的故事。兩個角色因為“死亡”而聯系到一起——一個是厭世且嘗試過自殺、想死卻又沒死的楊曉宇，一個是珍惜生活卻又要面對死亡、不想死卻偏偏死期將至的劉寶，通過對這兩個人物的描繪完成關于“死亡”話題的兩面詮釋。可以說，用兩個僅有的角色設置，建立了一種相互對立又相互吸引的人物關系。對立能夠建立起必要的矛盾沖突，是故事向前推進的動力；對立也是塑造兩個人物，挖掘其潛在（深層）形象的必要抓手。于是在這一組平衡又對抗的關系中，兩端都要拿出足夠強勁的力量，才能讓整部戲碰撞出足夠驚艷的火花。但《清單》的兩端卻有些失衡，不夠有力的顯然是楊曉宇一端。

相對于一個樂觀、積極，性格或是形象都無比親和的劉寶而言，處在對立面上的楊曉宇并沒有找到一個清晰的性格和形象定位，與父親的隔閡，在少管所的經歷，以及被樂隊成員們排擠的情節，都顯得過于陳詞濫調，不具說服力，也就沒能為角色鋪墊好一個有力的“厭世”的理由。尤其前述的這一連串的打擊之后，楊曉宇只是想用一只胸罩，象征性地嘗試一下上吊。這一行動本身相當含糊，帶著過多的戲謔色彩，而大大削弱了楊曉宇這個角色最需要凸顯出來的、與劉寶形得成對比的那股消極勁兒。而這一切都發生在戲一開場的大部分時間里，不明確的角色形象和含糊的情緒色彩，沒能在一開始就調動起觀眾的情緒變化，于是整個劇“慢熱”的這個“慢”字便體現在此，對此劇本、導演和演員都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但無可否認的是，“慢”過后，整個戲還是“熱”起來了。這必須要歸功于劉寶這個角色和張志這個演員（本劇分兩組，我看的是阿云嘎、張志組場次）。首先劉寶是一個“討巧”的角色：處在生命的終點站前，還能努力微笑的人，總能給周圍的人帶去不少溫暖和感動。而張志表現自然，沒有刻意為角色增加一分不必要的同情，卻為觀眾平添了不少感動。正是這樣一個貼合度極高的角色，才真正調動起了觀眾的情緒，也同時激發了對手的發揮。所以戲的后半程漸入佳境，越演越熱也就不足為怪了。

《清單》的另一個關鍵問題，是在舞美、燈光的舞臺技術呈現上。可以看到《清單》的舞美設計有對現代性的強烈訴求，但是一切現代性的創作都不是建立在幾個象征物的拼接或故意制造的混亂場景下，如果呈現出來的效果不佳，觀眾就很難去捕捉和理解創作者的意圖。《清單》的舞美是鋼筋腳手架搭成的規則的圖形中填滿各式各樣的舊物件，錯落的擺設力圖切割出不同的時空來，但由于這種象征物件非虛非實，美則美矣，亂則亂矣，最關鍵的是它很難讓觀眾調動起自己的想象，也就無法讓觀眾對所呈現的時空有強烈的感知。另外，《清單》一開場，就以垂落的字條布滿整個舞臺空間，傳遞出一種向下的情緒，顯現出一種頹喪感。但隨著劇情的跌宕起伏，舞臺視覺并沒能一改最開始的那副頹喪感，也就沒有為整部劇最后想要給觀眾的感動和為劉寶所要呈現的溫暖形象，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作為引進自韓國的音樂劇，《清單》在很多方面都帶有很強的“韓范兒”。19首動聽的流行曲風音樂和動感的舞蹈是吸引年輕觀眾的絕佳法寶，而風格迥異的兩個男生，展現出一場關于友誼又不止友誼的故事時，又很好地籠絡了一大批女性觀眾的心。作為一部以性價比制勝的小劇場音樂劇，能夠清晰地定位到自己的目標觀眾，將他們吸引到劇場里來，采取行之有效的方法和手段都是必要的。但我還是想提醒制作者，仍然要警惕“粉絲陷阱”和“互動陷阱”。

在過往的許多小劇場音樂劇中都曾遇到過這樣的問題。演員的優異表現聚集起了一批粉絲，而粉絲也開始一點點影響起了演員在舞臺上的表現。演員會為了粉絲而在每天的演出中，增加一些活躍氣氛的小舉動，或者通過劇中原本就設有的互動環節，強加一些不必要的互動，甚至出現一些有經驗的觀眾主動參與，打亂表演進程的情況。這都需要制作方在演出期間加以嚴格的控制。一方面，這些互動可能只滿足了部分人，而影響了其他觀眾的觀劇感受；另一方面，也會使得整部劇的節奏和所要傳遞的情緒被打亂，影響呈現效果。一部劇一旦陷入這樣的“粉絲陷阱”和“互動陷阱”，往往是無力脫身，越陷越深。這無益于小劇場音樂劇的長期發展。

綜上所說，無論是《清單》的“慢熱”，還是它可能出現的粉絲效應，都具有助其獲得成功，進而具備常演不衰的可能性。但這種可能性并不堅實，需要制作團隊清楚自身存在的問題，更需要一個明確的發展方向和策略，也更需要給予《清單》小心的維護。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