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墨林
Fallon Fox一度以為自己會在女子綜合格斗賽場上走得更久,也更遠。作為美國3個業余格斗冠軍和兩條MMA“金腰帶”獲得者,她完全有理由做更美好的憧憬。
然而,她在職業生涯一片坦途之際,于2013年3月接受CNN采訪時突然披露自己是變性人。這在體育界引起軒然大波,并觸發公眾范圍“變性人男性機體的先天優勢是否影響比賽公平”的討論熱潮。
其后幾年,Fallon Fox漸漸遠離聚光燈,社交媒體也很少更新,至少在公眾視野下,她消失了。
實際上,根據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IOC)的規定,運動員接受過變性手術,指定的性別得到法律認可,且距離接受激素取代療法時隔兩年的前提下,可以以新的性別參加比賽。即使在如潮的爭議聲中,也罕有人明確質疑Fallon Fox(在履歷未作偽的情況下)觸犯了真實的規則。但Fallon依然是孤獨的,規則無法保護她。她的“敵手”正是規則設置初衷真正守護的東西,那就是公平。
幸或不幸,Fallon Fox丟了未來職業生涯的一些獎杯,自己卻化作某種里程碑式的存在——她是第一個被這項比賽記錄在案的變性人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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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llon Fox生于美國俄亥俄州的托蘭多,是個外表普通但“生而不同”的男孩子。他喜歡打斗游戲,也被發生在自己身體里的“戰爭”折磨了很多年。
接受《體育畫報》采訪時,Fallon講起自己五六歲時,就被逐漸覺醒的“另一種性別”困擾。在不容置疑的身份屬性和社會角色中,Fallon是一個男孩,但他始終覺得自己是一個女孩,這種撕裂感日夜拉扯著他。Fallon的父母均是保守基督徒,他沒法傾訴這個秘密,只有偶爾偷媽媽和姐姐的漂亮衣服,把自己打扮成女孩,來獲得一絲滿足感。
他慢慢熬過童年的孤獨和青春期的躁動。“那個女孩”伴隨他一起長大,并向他索取存在感,身體里時刻發生關于主導權的戰爭,這讓Fallon心力交瘁。一度,Fallon以為自己是同性戀,直到17歲,他從書本中了解了自己,動起變性的念頭。家人意料之中地反對,第一反應是送他看心理醫生。
戰爭從身體內延伸到身體外,直到兩敗俱傷。19歲時,Fallon讓一個女孩懷了孕,他一點兒都不想結婚,卻說不出真實的理由。
后來,為了家庭生計,Fallon做了美國海軍二等兵,在航空母艦上服役,退役后繼續修學位。看似事情正在朝好的方向發展,實際上Fallon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關于性別的煩惱襲來,我必須解決。”Fallon回憶,“我的頭發開始脫落,精神不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等了。”
沉默多年,Fallon再次試圖傾訴,這一次年僅4歲的女兒支持他,于是天平傾斜到他向往的一邊。2006年,Fallon遷至芝加哥。同年,他親手結束了身體里的“戰爭”,飛行17個小時、12875公里,在曼谷國家醫院接受了變性手術,后續包括隆胸和植發。6周恢復期后,Fallon回家了,他變成了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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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里的戰爭結束了,Fallon的好斗性轉向外界。她很快發覺綜合格斗賽場才是她最擅長的戰場,此前她僅在電視上看到過這類比賽。
綜合格斗在美國被看做僅次于拳擊的刺激項目。由于規則靈活,允許選手自由發揮,不受限制,各項武術技巧可以暢快淋漓地呈現,如拳擊、巴西柔術、泰拳、摔跤、空手道、柔道、散打、截拳道等,集觀賞性、娛樂性、競技性于一體,觀眾從中享受濃烈的刺激感。
Fallon沒經過任何專業訓練,但天賦很高,兼具軍人體魄,在“新戰場”如魚得水。2011年,Fallon贏得了首場勝利。在加冕“格斗女皇”的比賽中,Fallon39秒就用膝蓋擊倒了對手,此前也創造過多次“一回合絕殺”。
新聞畫面里的Fallon身形矯健,肌肉虬結,眼神銳利。和裁判驕傲地握拳向上,臺下是觀眾熱情的歡呼手勢。
如果沒有意外,Fallon的精彩不應該停止。沒有人了解那次出乎意料的坦陳中,Fallon究竟是何種心境,她從來沒有公開談起過這些。歷次比賽的申請表中,并沒有要求Fallon填寫相關的醫療信息,此前也沒有媒體細究過她的身份。
一個引起猜測的細節是,在第一個勝利之后,Fallon去做了面部手術,修了眉骨,使女性特征更加突出。
仿佛一記從未有過的重拳。CNN采訪過后,Fallon的參賽資格被廣泛質疑,比賽被推遲。她必須等待運動員委員會的復查,并重新審核參賽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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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等待的結果——清白的結果,已經不重要,無論“判決”如何,Fallon的“第三場戰爭”已經開始。規模更大,火力也更強。
曾經的勝利被扒出來,當作質疑的武器,很多人呼吁剝奪Fallon的往屆榮譽。運動員Tamikka Brents曾在與Fallon的比賽中慘敗,賽后診出腦震蕩。Fallon事件爆發后,她在個人社交媒體中寫:“我和很多女人交手,但從未領受過與Fallon交手時那種力量,她握住我的手臂時,我無法移動分毫。”但她保留了極謹慎的評判:“我無法評判Fallon是男人還是女人,但作為一個女人,她的力氣實在太大了。”
這符合人們通俗的想象:變性手術切除了Fallon的生殖器和性腺,或許也使肌肉圓潤和柔軟,但無法改變屬于男人的骨骼,以及某種潛在的“基因優勢”,這是天然的生理特點,導致競技賽場上的不公平。
Fallon不認同這個說法。她覺得,自己的勝利是因為“技巧熟練,更善于格斗”,她從未認為自己單憑力氣可以壓倒對手。
這個說法得到了醫師Helen Carroll的信任:一個男人做了變性手術變成女人時,體內會被注射進一種抑制雄性荷爾蒙分泌的激素,這種激素使雄性荷爾蒙甚至遠遠少于正常女性,而雄性荷爾蒙抑制激素會影響人體的速度和肌肉力量,“Fallon必須付出比正常的女選手更多的努力,才能把損失的那部分彌補回來”。
“我想重返賽場,我想被平等對待。”Fallon曾對Helen說,但這無比艱難。這是一個需要沖決無數偏見的過程,而且很難定義那些質疑為“偏見”——即使在醫學界,這個問題也存在專業分歧,一些觀點認為變性人男性的骨骼密度是確鑿的優勢,支持的話語并非擲地有聲。
在各類體育項目中,像Fallon這樣的變性人的身影一直存在,爭議始終伴隨著他們。規則有時起到保護作用,有時松弛無力。當主管機構以“出生時的性別”拒絕選手參賽的情況發生時,選手往往無法抗衡。Fallon的坦誠和頭上的明星光環,很大程度上放大了這種爭議,并把它強行置于公眾視界之中。這種關注,或許會在未來形成規則逐漸完善的推動力。
在這之后,Fallon仍參加比賽,卻已從職業巔峰摔落,再也無法爬上去。曾經,她的敵人只有一個,即搶占了她身體的那個“他”;現在,她發現身邊到處都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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