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澀的溫情：論嚴歌苓的《小姨多鶴》

黃麗群

內容摘要：《小姨多鶴》講述了一男兩女的畸形家庭的傳奇經(jīng)歷。起先他們矛盾重重，但是在風風雨雨三十多年的相互陪伴中，他們化解了恩怨，產(chǎn)生了感情，尤其是兩個女人，她們用生命的力量支撐起了混亂歷史中的家庭，成為了不可分開的一家人。在政治多變、歷史復雜的苦難年代，在復雜的家庭背景下，他們之間總有一種溫情在，因此，小說從始至終也都洋溢著一種苦難的溫情。

關鍵詞：愛到極致的寬容 從無到有的愛戀 跨越種族的姐妹情誼 苦難 溫情

嚴歌苓的作品融合了東、西方文化魅力的視角和女性筆觸，豐盈而厚重，可謂“翻手為蒼涼，覆手為繁華”[1]。《小姨多鶴》也延續(xù)了她一貫的寫作風格，講述了一男兩女的畸形家庭的傳奇經(jīng)歷。二戰(zhàn)進入尾聲，當年打著“墾荒開拓團”旗號移民到中國東北的日本農(nóng)民失去了依仗，開始大逃亡。16歲的日本女孩竹內多鶴就是其中一位。她用自身的機智和對生的極度渴望，逃過了“大屠殺”和逃亡路上的各種襲擊，但最終還是被裝進麻袋賣給了東北安平鎮(zhèn)一個有婦之夫張儉，作為傳宗接代的“工具”。她的到來打破了這個傳統(tǒng)東北家庭的平靜，一個日本女人在戰(zhàn)爭的硝煙中走到一個有婦之夫身邊，形成了多鶴和原配妻子朱小環(huán)、一家之主張儉之間曖昧扭曲的三角關系。在風風雨雨三十多年的相互陪伴中，他們化解了恩怨，產(chǎn)生了感情，尤其是兩個女人，她們“以柔軟的雙肩撐托起男人們也倍感吃力的艱難時世”[2]，用生命的力量支撐起了混亂歷史中的家庭。在這剪不斷、理還亂的家庭關系中，我們依然能夠看到他們之間超越人性嫉妒藩籬的包容、理解以及跨越種族仇恨的深沉愛戀，因此，小說在敘述苦澀的同時，更多了一份溫情。

一.小環(huán)和張儉：愛到極致的寬容

小環(huán)是張儉明媒正娶的媳婦，懷胎七月時遇到日本兵，慌亂中爬上耕牛牛背上，從牛背上摔下來導致提前臨盆。在決定小環(huán)生死的時刻，張儉寧肯沖撞父母、冒著張家絕后的危險，選擇了留下小環(huán)。張儉是個憨厚、溫順到窩囊的男人，但他對小環(huán)有情有義，那一句“留大人”，感動了小環(huán)一生，讓她心甘情愿地為他付出一生的代價。

小環(huán)流產(chǎn)，意味著張家從此絕后?！安恍⒂腥?，無后為大”，延續(xù)香火在中國是一件重大而神圣的事情。于是，張儉的父母想到了借腹生子。小環(huán)知道以后，一氣之下跑回了娘家。但她并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她父母，而僅僅將此當做了平常夫妻間的慪氣。她的胡鬧、收場都恰到好處，究其原因，是她對張儉的愛之深切。

多鶴生下第一個孩子，小環(huán)心懷怨氣，一直沒去看孩子。直到端午節(jié)的那天才正式見到孩子，她看到孩子的眼睛、眉毛、鼻等都像極了二孩，開始打心眼里喜歡這個孩子。由此看來，她是多么深愛著二孩，竟然愛到不能自己。當然，她也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也會嫉妒。每回二孩去多鶴那兒過夜，她總會想“不過了，另嫁一個漢子去”。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又會想到普天之下只有二孩對她這么好了，她怎么也割舍不下他，“不過了”的念頭自然就沒了。

長期的朝夕相處讓二孩和多鶴的關系發(fā)生了微妙的變化，由同情多鶴到漸漸對她產(chǎn)生了愛情。二人常常背著小環(huán)外出私會。當張儉和多鶴沉浸在夢幻般的二人世界時，危機已經(jīng)在潛伏，殘酷的現(xiàn)實讓他們必須承擔性愛背后的世俗審判。他們在小劇院“風流”時被人發(fā)現(xiàn)，雖然多鶴在張儉的庇護下成功逃離，可是張儉仍以奸夫的罪名被逮捕。小環(huán)勇敢地站了出來，替多鶴承擔了罪名，平息了這場丑聞風波。她知道二孩真的和多鶴有了愛情，卻不再干涉了，而且還指導丈夫如何好好對待多鶴，并留足夠的時間和空間讓他們在一起。這種恰似矛盾行為背后蘊含著小環(huán)對張儉的深沉之愛。這種愛超越了人性嫉妒的藩籬，是愛到極致的理解和寬容。

小環(huán)對張儉的愛是一種愛到極致的寬容和驚心動魄的奉獻，她包容了張儉，也以超乎凡人的寬容對待異國女子多鶴，愿意把自己深愛的丈夫分一半給她。在小說的結尾處，小環(huán)和多鶴一起去監(jiān)獄探望張儉，善良的小環(huán)中途借故離開，給了多鶴和張儉二人獨處的時間?！皬垉€命里的一部分是多鶴的，沒有小環(huán)在的時候，屬于多鶴的那個張儉才會活過來?！盵3]小環(huán)是這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小環(huán)的愛寬容、充滿犧牲精神。甚至為了這份愛，她最終選擇和最愛的丈夫張儉離婚，讓多鶴帶著他遠赴日本。至此，喜愛熱鬧的小環(huán)后半生變成了孤身一人，陪伴她左右的只有那條跛腳的黑狗。其實，那一紙婚書，于小環(huán)和張儉而言，早就已經(jīng)無所謂了，他們早已誰也離不開誰，曾經(jīng)炙熱的夫妻之情早已經(jīng)以一種穩(wěn)固的親情在維系著。

二.多鶴和張儉：從無到有的愛戀

多鶴起初只是張家傳宗接代的工具，“小姨多鶴”的稱謂暗含了她名分的尷尬，但她仍然韌勁十足。多鶴用代浪村人特有的沉默和寧靜，默默接受了命運對她的安排，以固執(zhí)較真的品質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張家，陸續(xù)把代浪村的家搬進了張家。

對于多鶴，起初張儉是厭惡甚至仇視的，他每一次和多鶴同床都是完成任務性質的，不含任何情感。張儉仇視多鶴，不僅有家恨的因素，也有國仇的因素。國仇家恨面前，張儉和多鶴的性愛顯得無比尷尬，成為他生命之中難以擺脫的夢魘，以至于多鶴完成傳宗接代的任務后，他將之遺棄。但多鶴早就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張家人，“二十一天沒有她，洗腳還按她的方式洗?！盵4]“一個月之后，張儉開始受不了這家了，這天他上大夜班，睡醒覺起來后，打一桶水，像多鶴那樣撅著屁股搓擦地面?！盵5]張儉對多鶴行為習慣的保持，表明他已經(jīng)對多鶴產(chǎn)生了情感依戀，而此前仇恨驅使下的遺棄行為，恰恰是他為了逃避心中愛與恨的艱難抉擇而做出的下下之舉?？墒牵麡O的逃避卻讓他提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沒有多鶴，這個家庭是不完整的。當多鶴滿身泥濘地走回張家，張儉的內心是愉悅的、如釋重負的，從這個意義上講，多鶴的身份地位已從一個單純的傳宗接代的工具轉變?yōu)橐粋€有話語權的張家一份子。

對于張儉，多鶴開始也是沒有任何好感的，她“恨所有人，頭一個恨讓自己莫名其妙懷起孩子的中國男人”[6]。但在朝夕相處中，多鶴開始卸下防御的武器。多鶴從穿得像入殮，到口中含糊地稱呼“二河”，把自己的雙手放到張儉背后，透露出多鶴對這個男人由恨到愛。他們第一次幽會以后，多鶴更加瘋狂地愛上了這個男人。兩年來，她幾乎每天都配合張儉的秘密幽會，“心和身子天天私奔”。然而，理想終將遭遇現(xiàn)實的質疑，二人在小劇院“風流”時，張儉被當場抓住，小環(huán)站出來平息了這場風波。經(jīng)過這場風波以后，張儉雖然刻意和多鶴保持了距離，但彼此的感情升華到了更深沉、更刻骨銘心的愛戀。endprint

當張儉入獄以后，多鶴和他約定每晚九點，彼此都專心致志地想著對方，這樣，他們就見面了?！皬哪且院?，每天晚上九點，多鶴總是專心專意地想著張儉，她能感到他赴約了，很準時，駱駝一般疲憊、不在乎人類奴役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對她而言，就是她在另一個世界，他也會準時赴約?！盵7]于其他人而言，這種想象中的“意念之約”是自欺欺人，沒有任何意義的。但是，就是這個約定給了多鶴活下去的信念?？梢?，二人在心有靈犀的默契下終于走向和解，他們愛得深沉、刻骨銘心。由此，一樁原本毫無情感可言的功利性婚姻，最終卻演變成一段跨越仇恨和種族的深沉愛戀，令人為之動容。

三.小環(huán)和多鶴：跨越種族的姐妹情誼

小環(huán)和多鶴是情敵關系，不僅身份對立，連性格也對立，一個口齒伶俐，大大咧咧，是活脫脫的“話嘮”，一個沉默寡言，終日像一頭負重跋涉的老牛；一個懶惰自在，一個任勞任怨；一個信奉“湊合著活”的生命哲學，一個較真固執(zhí)，凡事要求盡善盡美。她們本該水火不容，但卻因為同愛著一個男人和三孩子，最終達成諒解，形成了跨越種族、跨越語言的姐妹情誼。

多鶴和小環(huán)的姐妹情誼是在相互影響中結成的，多鶴的生活習慣和思維習慣對于張家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但她卻固執(zhí)地把代浪村的生活陸續(xù)搬到了張家。多鶴固執(zhí)較真，“一天到晚有條有理地做她的那一套”[8]，“這個家到處可見多鶴不哼不哈的頑固：擦得青藍溜光的水泥地，熨得筆挺的衣服，三個孩子不論男女一模一樣的發(fā)式，一塵不染的鞋襪”[9]。她以“整潔、較真”的品質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張家，同化著小環(huán)，連懶散、湊合的小環(huán)也曾這樣想，“一旦沒有了這平滑如鏡面的地面，沒有了熨得平展、漿得香噴噴的衣服，沒有了醬小蝦小魚知了蛹和紅豆團，張家的人能否活得下去”[10]。不愛打掃衛(wèi)生的小環(huán)，也習慣了整潔，甚至為了維護這份整潔把二孩心愛的黑狗扔到了樓下，“她成了多鶴的規(guī)矩的嚴厲捍衛(wèi)者”[11]。

與多鶴不同，小環(huán)對多鶴的影響更多地表現(xiàn)在精神層面。多鶴有日本人特有的固執(zhí)、血性，在面對屈辱時，她總會想到像代浪村村民一樣好樣的自殺，但小環(huán)卻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多鶴骨子里的生存哲學。這種影響主要是通過多鶴的三次自殺未遂完成的：第一次是多鶴被張儉遺棄江邊后，她懷著復仇的情緒趕回家，準備和三個孩子同歸于盡，但自殺的念頭卻在小環(huán)溫情又絮叨的家常話中泯滅。第二次是多鶴和張儉偷情被發(fā)現(xiàn)后，張儉對多鶴由熱轉冷，多鶴又想到了有尊嚴地自殺，卻因為二孩突然墜樓、小環(huán)無意間的一句“湊合”而打亂了計劃。第三次是張儉被判死緩，小環(huán)的熱魚湯和善意的謊言讓多鶴“把那個可怕的念頭暫時留在了門外”[12]。面對絕境，小環(huán)的熱情和生活態(tài)度感染著多鶴。她在不知不覺間也接受了小環(huán)的“湊合著活”的生活哲學，她發(fā)現(xiàn)“湊合原來一點也不難受，慣了，它竟是非常舒服，最終，心里最后一絲自殺的火星也在湊合中不知不覺地熄滅了”[13]?？梢姡…h(huán)的“湊合”哲學對多鶴的影響之大。

當多鶴回到日本五年半之后，再次回到那座破敗不堪的家屬樓，大家發(fā)現(xiàn)多鶴滿嘴都是小環(huán)的語言，左一個‘湊合，右一個‘湊合，動不動就‘可美了，‘遭老罪”。原來，多鶴和小環(huán)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斷骨頭連著筋了。愛終于戰(zhàn)勝了恨，她們變成了不可分割、相濡以沫的一家人。

注 釋

[1]張忠.嚴歌苓：翻手為蒼涼，覆手為繁華[J].語文世界，2012（11）：8.

[2]王源正潔.特殊歷史環(huán)境中的隱藏、流浪與回歸——淺析《小姨多鶴》的多元主題[J].神州，2012（9）：4-5.

[3]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250.

[4]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65.

[5]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66.

[6]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47.

[7]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252.

[8]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53.

[9]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57.

[10]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55.

[11]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160.

[12]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235.

[13]嚴歌苓.小姨多鶴[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8：252.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