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電影《閃光少女》看文化“大雜燴”背后的傳統(tǒng)現(xiàn)代化

付松

《閃光少女》是7月暑期檔的黑馬，影片名字透露出強烈的年輕感，似乎是為中學生們量身訂造的又一青春題材影片。在上映前期，無論是被其他院線大片壓制的宣傳與有限的排片率，還是觀眾不高的心理預期，都無法預料到電影上映后所取得的高口碑熱烈評價。影片所涉獵的“二次元”世界吸引了不少少男少女的廣泛好評，同時也難免受到非“亞文化圈”內(nèi)人士的不理解。正如“二次元”這種文化本身自帶的小眾屬性，《閃光少女》的受眾群體似乎也更加小眾。片中人物與情節(jié)的設置、場景的布局，無一例外地打著90后鮮明的烙印，這是區(qū)別于70后、80后成長階段里的群體特色和文化，使得這部電影和往常高舉“回憶殺”旗幟的青春題材電影不同，這是專屬于90后甚至是00后的校園青春呈現(xiàn)，具有強烈的時代感。

除此之外，《閃光少女》的另一立足點，是圍繞傳統(tǒng)文化該如何繼承和發(fā)展展開的一場青春思考。編劇鮑鯨鯨以其個人的成長經(jīng)歷為藍本，編織了一個學民樂少女發(fā)揚民樂精神和推廣傳統(tǒng)文化的故事，中間穿插了中學朋友間的義氣友誼，異性好友間的朦朧愛情，家長師長間的階層壓力等等尋常的青春元素，使得整部影片在二次元外殼下，顯得更為飽滿，線索統(tǒng)一，兼具了傳統(tǒng)青春題材的看點、笑點和淚點。繼《失戀三十三天》之后，“鮑鯨鯨式”獨特的風趣、幽默、抖機靈的語言特色，也使得院線觀影廳內(nèi)笑聲不斷，避免了“二次元”圈外人士在接觸這一題材影片時的尷尬和陌生。新壺裝老酒，即使形式是當下流行新穎的，但是人物情感依舊是亙古不變的母題表達，因此才有了觀眾的共鳴反應。這是這一題材的新鮮嘗試，也是值得肯定的一個方面。

一、 裹著“二次元”皮囊的文化大雜燴

當今流行文化中，“二次元”這一概念被炒得火熱，不論是動畫圈、游戲圈、COS圈，甚至不少毫不沾邊的群體也被劃入該范疇，使得這一概念的存在體量龐大且魚龍混雜。圈外人對二次元的理解很多都浮于膚淺，使得這一文化在以經(jīng)濟利益、為基礎的商業(yè)機制面前，往往被誤讀和濫用。《閃光少女》以“二次元”為立足點，其內(nèi)容的放映頗有為此來正名之意義，為某一青春符號背后的少年群體來正名。影片的一開場，就是長鏡頭的空間切換，交代了故事的發(fā)生背景：某音樂學院附高的日常狀態(tài)中，音樂界的鄙視鏈長期存在于民樂學生和西洋樂學生之間，打架混戰(zhàn)成為彼此常態(tài)，同時校方領導對西洋樂學生明目張膽的縱容和偏袒，使得民樂在學校及學生間長久處于弱勢地位。而偏偏在這樣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中，民樂少女陳驚（徐璐飾演）對西洋樂才子王文學長一見鐘情，然而學長和西洋樂的其他同學如出一轍對民樂懷有偏見，為了得到心儀的鋼琴王子的認可，她決定為民樂正名。于是，從影片伊始交代的本片矛盾就成為了后續(xù)故事開展的導火線，女主順理成章地為了組建民樂隊，同時也順理成章地找到了隔絕于世俗之外，囿于二次元世界里的502宿舍少女們，5個女生，加上長期追隨在女主身邊的所謂摯友男主，6個人成立了不被看好的樂隊，以民樂樂器為主要演奏樂器，開始了他們以排練為基礎的友情發(fā)展。

線索簡單易懂，其服務于故事的核心是為傳統(tǒng)民樂樂器正名，即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面對舶來品的歐美文化，該如何立足的問題。這是編劇拋給觀眾的一個文化思考點。正因為有了這個矛盾的切入點，二次元的加入就不再是噱頭標簽的存在。因為民樂每況愈下的存在處境，學民樂學生捉襟見肘的生活狀態(tài)，校方漠不關心的冷處理，使得能夠加入樂隊的人求而不得。又因為二次元的圈子本就是類似于閉環(huán)圈的存在，它往往和互聯(lián)網(wǎng)掛鉤，很多二次元人物在現(xiàn)實生活中普通尋常，但他們在現(xiàn)世之外創(chuàng)建了屬于自己的另類空間，因此她們與世隔絕、不接地氣不為生活煩憂的同時，也兼具了理想主義的純粹和自由主義的放浪形骸，使得502這個二次元的宿舍成為了組建樂隊的最后且唯一的選擇。通過這個邏輯鏈條，將二次元的亞文化與中國傳統(tǒng)民樂文化互相結合，給觀眾帶來心理接受視閾沖擊的同時，又難以反駁這樣的組合存在。在此基礎上，為了使得這兩種文化結合的天時地利人和，編劇又將二次元文化進行了縮減，將古風元素引入其中，因為對古風歌曲的濃厚興趣，角色們瘋狂地學習中國歷史，又因為古風歌曲中大量運用民樂樂器，使得這些二次元少女們學習民樂顯得名正言順。于是，這三條元素“傳統(tǒng)民樂、二次元、古風”并行，構成了這部劍走偏鋒的青春電影，獨具一格的特色。從這三點看似互不相關，卻被編劇雜糅在同一部校園題材影片中，足以見得劇作方的一種野心，同時這種野心是正向分布的，是對影片受眾的多元化正面意識形態(tài)的引導。

為了使這三種元素的結合更為緊密，影片貢獻了一場令人振奮的高潮：B站紅人千指大人受邀參加cosplay展，并邀請進行表演。在臺下眾人不理解的噓聲中，他們這只演奏民樂的閱讀以一首古風曲，通過高水平的演奏技巧和借鑒現(xiàn)代音樂嗨點的風格，引得原本轉身離場的聽眾們又重返現(xiàn)場，為之歡呼吶喊。鏡頭的切換、角色酷炫自信的表演、動人心弦的音樂、現(xiàn)場光怪陸離的燈光秀，使得這場高潮不僅抓住了臺下聽眾們的心，也稀釋了觀影者的懷疑。原來這些元素的結合也可能很現(xiàn)代，很大眾，有趣且好聽，這個結點成為了角色與觀眾之間的信心結點。觀眾一旦接受這個組合模式，后續(xù)發(fā)展的劇情就能輕而易舉。

正是這些因素成為這部影片的新穎之處，使得青春題材不僅僅是情感不斷糾葛、瑣事不斷重演的套路片，它也可以是有獨特立足點，實實在在為理想或執(zhí)著或熱情所堅持努力的過程，這種文化“大雜燴”的出現(xiàn)也體現(xiàn)了對不同觀眾群體觀影需要與心理接受最大程度上的滿足。

二、 對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化的思索

《閃光少女》通過較為極端的矛盾表現(xiàn)——西洋樂和民樂水火不容的狀態(tài)導致兩類學生，甚至學生和家長及社會之間的難以調(diào)和的理念差——在嬉笑怒罵青春點滴的背后，呈現(xiàn)編劇的個人思考：中國傳統(tǒng)文化在現(xiàn)代性進程中應該如何定位和發(fā)展。

影片中的矛盾，也是編劇鮑鯨鯨個人的成長體驗。“鮑鯨鯨也是一個二次元的愛好者，而鮑晶晶也和片中的陳驚一樣，從小就學習揚琴，她把自己對于揚琴的看法和學揚琴的經(jīng)歷還有對于中國民俗樂器的看法放在了電影當中。”①她對于揚琴的看法，通過女主角陳驚對王文學長持有民樂偏見的反駁中體現(xiàn)出來：“揚琴，400多年前從波斯傳入中國，與鋼琴同宗！”正是這種不卑不亢的陳述，為影片末尾民樂和西洋樂的斗樂之中贏得不卑不亢埋下了伏筆。該部電影用夸張的手法，渲染音樂學校中群體崇洋媚外的風氣。學習西洋樂器，浸淫在西方高雅古典樂熏陶中的學生們，以居高臨下的專業(yè)自豪感傲視民樂的存在。在老師們的幫助下，以及社會從小偏向于培養(yǎng)孩子學習西洋樂的趨勢之下，利用專業(yè)特權占領排練室，獲得大大小小比賽的機會，甚至連專業(yè)中公認的最優(yōu)秀學生王文學長也以出國去名校深造為榮。

關于個人前途選擇無可厚非，但以個人立場嘲諷不熟悉不了解的領域，這種深刻的無知，讓觀眾不得不反思，中國的傳統(tǒng)在全球化的發(fā)展趨勢中，如何保有強大的吸引魅力，更應該如何創(chuàng)新與繼承。而這些西洋樂的學生，通過輕浮的眼神和不屑的語言，可以看出，西方文明的產(chǎn)物終究是舶來品，我們中國人以學習了皮毛而傲慢，卻沒有耳濡目染到音樂背后的精神和文化的精髓，反倒把精致的利己主義發(fā)揮到了極致：王文學長毫不留情拒絕陳驚的示好，在嘲諷了民樂之后，更給出了令人無可反駁的理由之一，為了不影響自己的操行分。

如何把老祖宗留下的寶貴財富更好的傳承，對抗社會試圖忘本的不正之風，是影片試圖探討的問題。編劇試圖給出一條有趣的路徑，將傳統(tǒng)與新鮮事物結合，抽絲剝繭地尋找可以共融的相似點，進行文化的雜燴。用喜聞樂見的方式，將傳統(tǒng)賦予現(xiàn)代化的形式，《閃光少女》的魅力在于，沒有通過說教的方式來固話刻板印象，而是通過展現(xiàn)新生代力量中的熱血激情，來喚起觀眾們的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從而把理念潛移默化地傳遞給觀眾——這些數(shù)百年來流傳下來的文化，才是我們真正的根基，是值得我們永遠為之自豪和驕傲的。影片通過斗琴的場面，安排民樂在這場酣戰(zhàn)中獲勝，同時在西洋樂主場的音樂會中，作為節(jié)目外彩蛋上場演奏，贏得臺下聽眾們的一致贊嘆，來表達對民樂復興、傳統(tǒng)繼承的美好愿景和自信。《閃光少女》這部影片，讓傳統(tǒng)演繹地如此熱血，如此動人心魄，不失為抗爭中的喜劇性成功。

結語

《閃光少女》也存在不少為人詬病的問題，譬如在人物塑造上的扁平化處理，是推動劇情發(fā)展的工具，劇情并非是為了人物而生。使得人物本身的沖突性與戲劇性減弱，更多體現(xiàn)一種功能性。劇情設置的銜接亦略牽強，邏輯鏈條過于簡單，甚至在某些場景中模糊，導致實為主角的形象被配角蓋過，實為主樂器的揚琴被古箏壓制，這些都是劇情邏輯弱化的一個表現(xiàn)，無法很好地突出要點和主線。再者是核心矛盾生硬，使得兩極分化和烏托邦化的學習生活場景一再挑戰(zhàn)觀眾的認知情感。如此種種，不再贅述。

正如鮑鯨鯨在對這部影片的自我期待中這樣說道：“我就是想寫一個發(fā)生在現(xiàn)代的，不去回憶過去，也沒有什么失落的，正在進行中的故事。”②這部影片的成功在于，沒有落入青春題材片的常規(guī)套路，而是另辟蹊徑，將宏大的主旋律與青春兩者，進行活潑輕松地結合。將親情、友情、愛情互相交織的青春時代，指向個體尋夢、追夢最后找到自我價值，實現(xiàn)一個階段小小的自我的過程。即使是面對沉重的壓力，也能在歡聲笑語中延續(xù)一如既往的鮑式風格。青春的美好在于，它的無限可能，它的熱血沸騰，它的正在進行，它的希望發(fā)生。而影片正是把這種親切的美好，溫柔地鋪開在觀眾的面前，讓我們?nèi)ジ惺芩⒔邮芩皇桥兴Ｃ總€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青春，正是這些閃閃發(fā)光的日子，成為一生最寶貴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