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炎
刀無刃,何以殺敵?
然而,那無刃刀客,卻早已被鷹城百姓傳得神乎其神。
戲園子,是鷹城最熱鬧之所在,達官貴人、商賈名流時有出入。園子對面,常年蹲著一位六旬老者,極瘦,著黑衣,裹藍色圍布,身側一只修鞋箱,手中小錘、針線忙個不停。無人知其名號,只知姓梁,便喚作“老梁頭”。
老梁頭人好,心細,手藝堪稱一流。幾乎廢掉的鞋子,經他里外把試一番,只一句:“修一修,還能穿。”便從小盒子里捻出數枚鐵釘,手中一枚,其余含在嘴里,將鞋置于砧上,手起錘落;嘬口再吐一枚,又是落錘無痕。釘罷,引針走線,恰似外科手術,精細入微。手背上青筋隨之扭曲跳躍,似乎一不留神,便要掙脫出來。
當然,來此修鞋者,皆為布衣,與老梁頭同一階層。修鞋期間,無話不談。那無刃刀客,便是常掛嘴邊的話題。
有人說,開黑店的牛狗子,被那刀客修理了,還解救出十幾個逼良為娼的女子。
有人說,王霸天欺壓良民,被刀客揍成了腦震蕩,三個月未出家門。
有人說,那刀客輕功極好,飛檐走壁,凌波微步,輕捷如猿,神出鬼沒。
有人說,各路高手遍尋刀客一決高下,奈何尋他不得,徒留遺憾。
還有人說,那刀客本是名門之后,其父被奸人陷害,幾被滅門,獨余刀客逃出虎口,隱姓埋名,學藝古剎武僧,修得禪心一顆。一日潛入奸人府邸,血海深仇卻并未索其性命,只一刀下去,致奸人失憶懵懂,終日傻笑,再難行不義之舉。
傳聞種種,只兩樣不變:一則刀客行事皆在月黑風高夜,二則寶刀無刃,只做打抱不平事,點到為止,從無刀下之鬼。
老梁頭如聽天書,間或一笑:“世上果有此等非凡之人?”
“確有確有,那刀客每行義舉,言必斥責,警其休再胡作非為;臨去時留下一句:爺爺乃無刃刀客是也!”
“佩服佩服!”老梁頭一面點頭一面修鞋,鼻梁上那架眼鏡,幾欲垂落下來。
是日,有日本浪人,連踢數家武館,所向披靡。又于戲園子前設擂,連敗各路高手。浪人高呼:“東亞病夫,不堪一擊!”倏然,一素衣青年,一個旱地拔蔥躍上擂臺,步如疾風,刀似流星,忽而飛刃揚雪,忽而貫虹嘯日,刀刀詭異,出神入化。浪人拼力抵擋,再無還手之功。說時遲那時快,但見寒光一閃,直抹浪人頸項;反手一拍,正中浪人頭部。浪人一個踉蹌跌倒在地,圍觀者驚呼如潮,斷那浪人必死無疑。然而片時之后,浪人竟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頸項上竟無一絲血跡,只頭部凸起一個腫塊。
浪人拱手:“請問尊姓大名?”
青年倚刀而立:“無刃刀客,便是本人。”
浪人道:“佩服!”而后他頹然而去。
臺下一陣山呼海嘯,今日終于一睹刀客真容,果是英雄本色,人中豪杰。正待近觀,那刀客卻一陣風隱入一側小巷,倏忽不見了。
老梁頭立于修鞋攤前,前后看了個仔細,嘴角一抹淺笑,滿含了贊許。待有顧客修鞋,才復坐小凳之上。掌心打開,竟沁了一層細汗。
殊難料,數日之后,浪人糾集狐朋,尋蹤覓跡,查得刀客落腳之處。刀客熟睡中慘遭暗算,死于非命。
這日子夜,一黑影來到刀客墳前,擎酒一盞,泣淚道:“豪杰,我知你武藝出眾,多年來欲和我一決高下。今番冒我之名,揚我民族之豪氣,這盞酒,敬英雄!”
黑影徐徐將酒灑下,深鞠一躬,臨行時,又道:“刀無刃,心有刃。犯我河山者,當誅之!”
翌年早春,有共產黨要人潛入鷹城,不想被叛徒走漏了消息。日本特工在其下榻處周圍布下暗哨,三名特工欲入室刺殺。千鈞一發之際,一黑衣蒙面者破窗而入,手中大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啪、啪、啪”三聲,拍碎了三個天靈蓋。旋即,攜要人登上樓頂,閃轉騰挪,不待特工回過神來,已是蹤跡杳然。
巧合的是,自此,老梁頭也人間蒸發了。老顧客四下打聽,均無下落,不由一聲嘆息:這么好的修鞋匠,只恐再難遇到。這個老梁頭,怎就一聲不吭走了呢?
后來,山區出了個游擊隊,殲日寇無數,聲震四方。有人傳回話來,說領頭那個游擊隊長,六旬開外,形銷骨立,槍法神準,百步穿楊;手中一柄大刀,呼呼生風。有趣的是,戰斗之余,這名老英雄還給戰友修鞋,那技藝,堪稱爐火純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