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錘

劉博文

如果不是石峽谷一戰耗費了他過多的精力，他是不會選擇待在這里的，毫無疑問，那激烈的一戰，令他和他，都受了不輕的傷。

哪怕待著只是權宜之計。

走的話也沒說出口。

那就好，我怕的是有人來尋仇——酒過三巡，半斤裝的翠微小釀見底，其實多數酒都進了劉不同的肚子，凌少飛舉杯屬于象征意義。

酒入愁腸，怎能只入一個人的愁腸呢？

惆悵的間歇，劉不同開始交底。

跟你說吧，把李志留在這兒，是不得已的決定，李志和我的關系，你是知道的。

他現在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嗯，江湖中誰人不知李志和您師出同門，當年師父受困于亭臺小筑時，李志手持大夢錘將您救出，是近年來武林的佳話呢。可后來……

罷了罷了，佳話不佳。

劉不同對著月光揮揮手，把凌少飛的欲說還休給堵了回去。凌少飛抬頭，望了眼升至中天的月亮，過于清冷的光芒，令他打了個猝不及防的冷噤。

還真是越來越像了。

低語的人坐在檐下，是那種被雨水過分洗刷的檐，檐下可以清晰地看見雨水留下的褐色殘骸，更近一些，還能遇見自己的影子。

當然，需要極好的月光照耀。

在照耀下，這些天發生的事情如大戲般，一幕幕浮上心頭。

按理說，一切都在李志的計劃之中，不會出什么大的差錯，石峽谷是計劃還未成形的時候，李志就拍案叫絕的地方。石峽谷幽邃，處于深山之中，乃殺人于無形的最佳位置。

沒有泄密的可能。

可差錯偏偏就出了，當李志的大夢錘悄無聲息地飛到蔡七星后腦門時，蔡七星居然回手，射出了八粒鐵栗子。

至今，仍有四粒癡情地鉆進李志右手臂中。

說不痛，自然是假的。

唐門的暗器，豈有不痛的道理？想到這兒，李志的內心愈發焦灼，要知道，作為一個殺手，他的任務就是殺人，任務失敗對于一個殺手來說，說天塌了也不過分，當務之急是離開這是非之地。

困在這兒，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條！

你要走？

是的。

傷還未養好，現在出去不是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總比坐以待斃強！李志的面色突然轉為猙獰，師哥，你讓我走吧。

不完成任務的結果，師哥你應該能猜到。

江湖中有很多規矩，細分到各大門派，規矩更是多如牛毛，殺手樓的規矩，向來以復雜著稱！

也不排除有人認為其最簡單。

不完成任務者死，泄密者死，臨陣脫逃者死。

眼下，李志很清楚自己犯了哪些罪狀，必須出去，把未完成的任務完成，這是他心底真實的聲音。

另外，他要找到遺失的大夢錘。

師父把大夢錘交付他手上時說過，物在人在。

劉不同不讓他走，他用下巴示意李志，乖乖地回到床上躺著去，我不管外面起多大的風波，在翠微閣，你就是我的師弟，長兄如父你不知道？

當年我被師父逐出師門的時候你怎么不這樣留我？

當，當年……

沒話說了吧，當年你打心眼兒里瞧不起我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不過是偷看了師父的秘籍，師父便要廢我武功，幸好我機靈，連夜出逃，哼，你很開心吧。

師父定對你傾囊相授了，但我不稀罕。

這就是你加入殺手樓的理由？

是的，我要證明自己，就算被趕出師門，武功也不比你差！李志一番話說完，大步流星地從院子里走了出去。

他怎會料到，這一腳跨出院門，會是永訣。

倒不是蔡七星來尋仇，江湖中消息傳得太快了，劉不同拔劍的片刻還在思考，到底是誰泄的密，劍，卻已置于他的頭顱了。

是一把他從未見過的劍，有著隱忍以及刺骨的寒芒，在刺進他皮膚的時候，劉不同突然想起了童年和李志在雪地里嬉戲的場景。

……

三天后，李志歸來，帶著他遺落于峽谷的大夢錘。本是興奮的他，在推門的一剎那，便聞到了刺鼻的血腥氣。

血泊里，他找到了唯一的生還者——師哥的徒弟，斷了左臂的凌少飛。

是誰？

是，是，李志急忙朝昏迷的凌少飛體內輸送真氣，是字未說完，凌少飛眼神突變！

與此同時，一絲似曾相識的寒意涌入李志顱內。

是一把他從未見過的劍！快準狠，就像劍主人凌少飛此刻的語言。

沒想到吧，從頭到尾都是我泄的密，不為什么，大風門到了我師父和您這一代，算是毀了，一個歸隱，一個當殺手，我真是替祖師爺哀其不幸啊。

這下好，憑著您和我師父的秘籍，足夠我稱霸武林了，沒給你們丟……

臉字未出口。

他沒有給凌少飛出口的機會！

用盡全身上下最后一點力氣揮動了大夢錘，倒地時，他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雪夜，師父將大夢錘交付于自己時，嘴里的那番呢喃。

世事一場大夢，人間幾度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