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迪
海爺老念叨著,想結識一下臨清縣的匡爺。
很早,魯地就有“北臨清,南青口”的說法。臨清和青口是魯地有名的兩個商業集散地,這倆地兒,交通便利,周邊集鎮數百,商販貿易,皆由此轉販。就拿青口老街來說吧,道光年間,光商號就有二百多家,會館一十二座,交通四海,結交朋客。每日,打沂、蒙、郯等地的特產,源源不斷地運來出售,換回從海上、南方運來的洋貨、南貨,簍籃箱筐地馱運回去,繼而賺得缽滿盆盈。
海爺,作為老街上的首富,早就聽說,遠在幾百里之外的魯北臨清,有一個和他一樣,急人之困、豪爽仁義的匡爺。北上臨清辦事的伙計,時常會順帶打聽打聽匡爺的傳奇事兒,回來后,保不準海爺會問上幾句。
這天晚上,海爺在府上獨自一人喝酒。玉液瓊漿,海爺卻頻頻咂嘴,如啖清水,越喝越沒滋味。猛然,海爺將筷子一扔,桌一推,招呼管家,明早備車,去臨清,帶壇好酒!
管家嘴上答應,心里默默一笑,還用問?海爺一時興起,竟然要去臨清,找從未謀面的匡爺喝酒!
來到臨清主街的街頭,海爺車帷沒抄,就聽外面車馬陣陣,各種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如在老街。掀起車帷,那些厚重朱漆的大門,高逾一尺的門檻,威武雄壯的石獅,青白方正的照壁,更給海爺一種來過這里的感覺。
臨近街心,海爺下了車,轉轉瞅瞅,順便找人問問匡爺的家。海爺發現,這里的主街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個對稱的犄角,像是打中間把街掰斷了似的,街的中心就是轉彎的角尖。最讓海爺納悶的是,照理說,角尖處的那個店面,做的不得是大把大把往里扒金扒銀的買賣?掙得少一點,別說糊口了,連個店面的租金都不夠。這里倒好,五步寬亮堂堂的鋪面,里頭擺著一爐兩案,竟然是打餅賣的!
海爺饒有興趣地進去,看到一個老師傅正在面案上不急不慢地忙活,后面還有兩個小伙計在和面、搟面。只見老師傅將面粉、豬板油、香油、花生油、白糖、棗泥、山楂泥等和成了酥面,然后,再用搟好的面皮包住酥面,用面軸疊軋數層,卷起后均勻分塊,再將每塊軋成小孩巴掌大小的圓形,指肚般厚,最后貼到爐里烘烤,整個過程,老師傅眼皮都沒抬,似練功一般,有板有眼,一氣呵成。出爐剎那,一股香氣直往鼻眼兒里鉆,頓時把肚子給叫醒了。再看那餅,色如蛋黃,形如月餅,面餅層層疊疊,十分誘人。
海爺口舌生津,忍不住買了一個,咬了一口,果然綿軟酥松,層層分明,酥脆香甜,油而不膩。
海爺邊吃邊問,老哥,這里寸土寸金,租一年,得不少子兒吧?
老師傅也不看海爺,道,這鋪面兒,是我自個兒的。
海爺笑道,我看老哥有些年紀了,不如把鋪子租出去,享享清福吧。
老師傅瞄了一眼海爺,道,鋪子我多的是,兄弟要租鋪子做買賣,可以到其他地方轉轉,這地兒,我不租。
海爺抱了抱拳,道,老哥誤會了,我不是想租這鋪子,只是好奇,多幾句嘴,老哥勿怪。
老師傅微微一笑,瞧你也不像本地人,不然也不會問我這種話,這餅,味道咋樣?
海爺咂了咂嘴,說,甚好,甚好。
老師傅又遞了一個餅給海爺,說,這一個我送你,你拿著餅,出門往東,邊走邊吃,不用急,等你把餅吃完了,再扭頭回來。
海爺笑笑,這是何意?
老師傅拍了拍手里的面粉,道,你不是想知道我為啥不租這鋪子嗎?等你吃完餅回來,順便看看路兩邊的鋪子,都是我家的。
海爺愕然,立刻往后退了幾步,抬眼望那門頭上通體黑色烏木大漆的大匾,一行陰刻燙金的大字赫然醒目——匡家羅漢餅。
海爺靠前問道,莫非,您就是匡……匡爺?
老師傅笑笑,正是匡某。
海爺哎呀一聲,隨即自報家門,說明來意。匡爺未等海爺說完,忙將沾滿油污的套袖一扯,而后抱拳道,久聞大名,久聞大名,剛才多有得罪……
當晚,匡爺在府上設宴招待海爺,喝的正是海爺帶來的那壇酒。酒酣之時,海爺問匡爺,既然有此等身家,本應享享清福,何苦再親自打餅賣呢?
匡爺笑道,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打餅的,賺了錢就買些店鋪,日久天長,攢下了這般家業。這些年,雖然家里也做點兒別的生意,但我骨子里終究還是個打餅的,我也喜歡打餅,平時,遇上什么堵心的事兒,過去打兩爐,心里也就踏實了。
海爺聽罷,慨嘆不已,道:今天老兄也有堵心的事兒?
匡爺往前湊了湊,低聲道:今天不是堵心,是高興,聽說海爺要和我喝酒,哈哈……
兩人哈哈大笑起來。海爺明白了,打餅就是匡爺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