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的話

孫道榮

在我們局里，黃局長是話最少的人。

黃局長話不多，廢話更是一句也沒有。黃局長說，這事就這么定了。那就是這么定了，一錘定音，誰也別想改變。黃局長說，把酒喝了。那你就得喝了。不管你能不能喝，愿不愿喝，你都得喝了，不然，有你喝一壺的。黃局長說，這事辦不了。那就是肯定辦不了，你再找誰也辦不了，除非他自己又改口說，這事嘛，也可以辦。那就是可以辦了。至于他為什么會改口，背后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黃局長不愿意講話，所以，要是開全局大會，諸如情況介紹哇，經驗總結呀，工作部署哇，動員報告哇什么的，都交給了其他副局長說，副局長們口干舌燥說完了，黃局長瞇著眼說一聲，散會。于是，散會了，大家收拾筆記、包什么的，然后就各奔東西。

就連黃太太，每天也跟黃局長說不上幾句話。黃局長說，晚上不回去吃飯了，那就是不回家吃飯了。有時候，黃太太不知趣地想再問上一句，怎么又不回家吃飯？話沒講到一半，黃局長的電話就撂了。黃局長說，我出差去了。那就是出差去了，一晚上，三晚上，或者更多晚上不回家，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黃太太早習慣了，至于黃局長上哪兒出差，與誰一起，多久才回來，黃太太從來不問，問也沒用。

黃局長話不多，尤其體現在班子會上。

別的單位，領導班子開會，討論個事情，往往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沒完沒了，爭執不休。我們單位，就沒這個毛病。在我們局里，什么事都能很快做出統一的決定。這一切皆得益于黃局長話不多。

班子會上，黃局長最常說的話，就這么四句，“我先說兩句。”“你們先說說。”“我插一句。”“我來總結一下。”別小看了這四句話，相當萬能了，總能起到節省時間的作用。

一次，討論干部任免。局里要提拔一名科長，老劉、大趙、小李，是三個候選人。會上，黃局長說，“我先說兩句。”這樣的會，黃局長往往都會先說兩句。黃局長說：“老劉和大趙都是老同志了，工作能力不錯，這次的民意測試也都領先，但是，我們要大膽起用年輕的同志，這樣，我們的干部隊伍才能年輕化，有朝氣嘛！所以，我看小李同志更適合這個崗位，年輕有知識懂業務。”兩句說完了，黃局長環顧大家，說，好了，你們也分別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幾分鐘后，班子一致同意，提拔小李擔任科長。

有一次，下屬單位發生一起棘手的事故，該怎么處置，成了一道難題。班子開會討論，黃局長皺著眉頭說：“你們先說說吧。”幾個副局長，先后談了自己的想法。等大家都說完了，黃局長說：“好，那就按你們的意見辦。這是我們班子的集體決定，辦公室胡主任務必把這一條記到會議紀要里。”據說，后來下屬單位很多人為此鬧事，上頭對局里的處理意見也很不滿，但因為是班子集體決定的，上頭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班子會上，黃局長還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插一句”。某副局長正說到興頭上，黃局長忽然說：“我插一句。這個事情啊，應該這樣看……好，你接著說。”某副局長頓了頓，接著說，“我同意黃局長的意見，這個事情嘛，確實應該這樣看。”然后，繼續滔滔不絕。

黃局長每次必說的一句話就是“我來總結一下。”黃局長說總結的時候，也就是一錘定音的時候。

我們最后一次聽到黃局長的話，是上個禮拜的全體干部大會。上頭突然來人宣布，黃局長不再擔任局長，改任調研員。這太意外了，黃局長才五十出頭，還沒到退二線的年齡啊。會上，黃局長赤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那么，我先，不，我插，不不，我也，我也說、說一句吧……”

他說了什么，我們都沒聽清，總之被掌聲淹沒了。

在那之后，再也沒聽見黃局長說過什么話，他那四句話也被忘了。突然，局里有的會開了很長時間，有的事還是決定不下來，大家才想起黃局來。這太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