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金忘名
□夜讀抄
屈西溪直,華陰人,官至左副都御史。先為我浙按察使,歸安知縣某被告發科斂萬金,按之。知縣懷白金來饋求解,叱出之,治益急。會遷河南,乃止。及公治漕事,則知縣為御史,起復赴京。過淮上,修謁,執屬官禮甚恭。公喜留宴,談及浙,偶忘某為御史也。因言:“生平未嘗茍取,如浙屬一知縣犯贓,饋金求解,叱出未竟,及今耿耿,不知其人何如也?”御史色沮,愈恭,公怪之。及別去,諦思,即其人也,大悔,已無及。某入臺,以劉瑾黨誣公,遂罷。
(明·朱國楨《涌幢小品》)
□耕齋點評

古代介紹人姓名,出于尊敬,往往喜歡把他的號放在名的前面。本文中這位明代官員姓屈,名直,字道伸,號西溪,在這里,就被稱為了屈西溪直。屈直是陜西華陰縣人,明成化二十年(1484)考中的進士,被分派擔任刑部浙江司主事,從此起步,歷任浙江按察使、河南布政司、南京大理寺卿……一直當到了負責官員監察工作的都察院的副主官,即左副都御史。
歸安是老地名。公元982年(北宋太平興國七年),宋太宗趙光義為慶祝錢氏吳越國的歸順,將湖州府烏程縣東南一十五鄉分出新置歸安縣。直到民國元年,歸安與烏程才合并為吳興縣(今湖州市市轄區)。
屈直為官清正廉潔,史載其在外派擔任刑部浙江司主事期間,就“執法不撓,案無滯獄”,贏得了不凡的政聲。
卻說屈直在擔任浙江按察使,分管全省司法工作時,受理了一件舉報案,有人告發歸安知縣某某利用職權貪賄萬金。那位知縣得悉消息后,身帶白金到屈府來送禮求饒,結果被屈直罵了出去。正當屈直抓緊審理案情時,官職調動被派往了河南,只好將案子擱了下來。待到多年以后屈直奉調在江淮治理運河漕運,那個知縣已經升為了御史,一次其在外地巡察吏事后回京復命,經過淮上,便恭恭敬敬地以下屬的身份,上門求見屈直。屈直十分高興,留他在府用宴。席間兩人談到浙江,不知怎的屈直忘了對方身份,竟然說道:“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隨便收取下屬錢財,如浙江所轄的一個知縣犯了貪贓之法,上門送錢求饒,被我罵了出去沒能得逞,至今耿耿于懷,不知此人后來怎么樣了?”那個御史聞言神色沮喪,言行卻愈發恭順,屈直心中十分不解。等到那人告辭而去,屈直仔細回想,才恍悟此人就是當年那個知縣,心中十分懊悔,但已無法挽回了。此人回到御史臺后,上書誣稱屈直是劉瑾的余黨,而劉瑾是剛被明武宗誅殺的弄權太監,皇上一怒之下,當即罷了屈直的官職。
屈直這樣一個負責監察朝臣、糾風糾紀的高官,結果卻被一個貪官誣陷丟了官帽,教訓無疑是深刻的,至少有四點值得后人反思。
一是“除惡要盡”。反腐反貪,從來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那些貪官污吏,如同蛇蝎狡狼,是不能對他們心存慈悲的。你如學東郭先生,對他們放一馬松綁解套,緩過勁,就會被他們反咬一口。屈直因職務調動,沒有把那位知縣的貪腐罪查清辦結,是造成其反噬的起因。
二是“記性要好”。搞監察工作的人,每天面對錯綜復雜的人事,不但眼睛要明,而且腦子一定要好,不能像屈直那樣,查處過的官員,過了幾年,見面連名字和相貌都不記得了。你忘了人家,人家可記得你呢。正如俗話所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為了報復,這種小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來的,不得不防嗬!
三是“嘴巴要緊”。如果說事煩人雜忘性大,人所難免,那么還有一條補救的措施,就是“守口如瓶”。監察審查官員,是一件嚴肅的組織工作,事涉干部的政治生命,是不能掛在嘴上作為閑談的資料的。如果說屈直忘性大,還情有可原,那么其酒席之上隨意臧否人物,當著對手的面,抖落昔日的案情,就太不應該了。
四是“對事也要對人”。我們總習慣于處理問題“對事不對人”,細究之,這種說法有很大的片面性,值得商榷。其實,事情都是人做的,怎么能就事論事,僅對事不對人呢?契約社會,一個人弄虛作假、違反信用,都會被記錄在案,輕則影響銀行貸款,重則追究民事乃至刑事責任;怎么對違紀違法之事,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網開一面呢?對官員生活、道德污跡的漠視以致“易地任用”“帶病提拔”,是造成官場“蠅營狗茍”“塌方式腐敗”屢治屢現的直接原因。官員歷來是民眾的表率,不但要帶頭遵紀守法,而且要做守政治規矩、講道德風尚的模范。試想如果對文中那個貪賄知縣的丑行,當時就記錄在案,明文規定不得信用,其人還能升為御史,還敢信口雌黃誣陷忠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