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熙奇
一
啟明18歲的時候就來到穆師傅的汽車維修廠當學徒,如今已過了五個年頭。
穆師傅的維修廠坐落在江波市南郊的一個經濟開發區里。現在那里已近荒廢,因本城的經濟不好,待建的廠子陸續撤資,已開工的也因周轉不靈而倒閉。偌大的開發區里到處是無人的破敗的廠房和再也不會開工半途而廢的建筑地基。毀壞的路燈柱,矮小丑陋的綠化樹,鮮有車輛經過的馬路,廠房銹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和玻璃破碎的窗戶,因炎熱崩裂的水泥馬路縫隙里瘋長的雜草……到處都是荒涼破敗的痕跡。
和這里的荒涼對比,維修廠的生意卻很紅火。一入開發區的地界兒,就能從老遠看見維修廠門簾懸頂上的巨大霓虹燈招牌,上面寫有六個紅色的粗體大字:“老穆汽車修理”。一到夜晚,開發區里似乎永遠也望不到邊的黑暗中,只在這兒有光亮。
維修廠的廠房原先是用作存放貨車的倉庫的,足足有四五百平米。穆師傅租來后,將倉庫的內頂拆掉,把雙排的庫門打通加寬,且在靠門的位置空出一塊一百多平米的空間,用塑料板和鋼筋架疊蓋出一間割成四五間的小屋,用作廚房、宿舍和存放汽車配件的倉庫。廠房大門前還有塊不大的空地,停著三四輛還未拖入廠里維修的江淮小卡和普桑轎車。
因為位置背陰,所以即便在白日,廠房里也漆黑一片,需要將懸掛在房梁上、位于房間四角和正中央的五個高瓦數大燈一齊打開,才能正常作業。廠房充盈著一股嗆人的機油味,還有帶青草香味的潤滑油氣味。小屋前水泥砌的水池臺、水泥地面上,小屋的塑料板墻面、宿舍里電視機的玻璃屏幕上,到處沾有黑色機油與灰塵的混合物,油膩且骯臟。雜七雜八各種汽車零件胡亂堆放在地上,還有扳子鉗子撬棍之類的修車工具,兩三輛在修的汽車藏身其間。只有地面的中間地帶物件堆放得并不密集,可勉強供人通行。
那時已是八月。三個星期前,南方的一個城市里,一輛運石料的重型卡車走山路時翻了車,近乎報廢。穆師傅受車主所托,帶著他的徒弟們前去修理。三個星期后,他打電話給他的獨女穆星,說他們完工,已訂了三天后返程的火車票。
穆星比啟明小一歲,晚他一年來到維修廠,是這里唯一的女人。穆師傅讓她管理汽車配件,還要給大家做飯、打掃衛生。她長得不算漂亮,甚至有些丑陋,皮膚黑,稻草一般的長頭發燙成了波浪小卷兒。她的臉像男人一般有棱角,但好在五官并不算太難看:細小的鼻梁下是飽滿的嘴唇,笑了就露出一排小小的潔白牙齒,尤其是她那雙大大的眼睛,眼瞼下還有一雙好看的厚臥蠶。
她的個子很小,體型是偏胖的那種,但因為骨架小的緣故,身段兒并不笨重,干起活來麻利順溜。她平時喜歡穿一件碎花連衣裙,或者是花格子的女式襯衫加牛仔短褲。衣服的款式都有些過時,但洗得十分干凈。平日里,她愛穿一雙跟子很高很細的高跟鞋,即便在干活時為這雙鞋子不知摔了多少跟頭,她也不換。
她總是閑不住,不是在水池邊洗衣服,就是在宿舍里拿著一把小掃帚掃來掃去。這個時候,她總要從兜里掏出一直隨身帶著的筆式MP3。那是她初中時自己用攢下的零用錢買的,已經用了好久,機子殼上的漆掉了大半。她塞上耳機,邊聽邊干活,嘴里小聲哼著周杰倫或林俊杰的歌。
穆星喜歡笑,在她幫師兄們做飯洗衣服、聽他們說笑話、陪他們喝酒打牌時,她總是在笑,并不多說話,但也不是一句話都不說,她并不覺得和他們在一起久了會膩煩,但也并非一定要和他們待在一起。她笑的時候樣子更好看,嘴唇輕輕上抿,眼睛彎下,臥蠶隆起,像兩顆櫻桃核。
穆星一定還記得,初中一畢業,她就被父親叫來修理廠幫忙。那天,她被父親引領進廠房,與眾人相見。那時正值午后,從大門、高窗那里射進來的幾道黃色日光與屋內淡薄的白色燈光交雜,還有房屋深處那幾處濃重的黑暗陰影,隨著穆星逐步深入廠房,整個空間時而明亮時而昏暗,像是白晝和黑夜反復交替出現。
那時啟明正仰面趴在一輛皮卡底盤下做修理。穆師傅喊他出來,他就鉆了出來。
穆師傅對啟明說:“這是穆星,我的女兒。”啟明點點頭,然后蹲下身子,腿伸進皮卡底盤下準備再次鉆進去。
穆師傅對穆星介紹說他叫啟明。穆星就俯下身子、低下頭,對下半身子已鉆入車下、正仰面對著她的啟明笑:“啟明哥!”
啟明的上半個身子暴露在光亮中。他像是有些回不過神,或者太過害羞,他仰面對著背光漆黑的穆星擠起滿是機油的臉,努力做出一個微笑的樣子,然后迅速退入車下不見了。
啟明是穆師傅年紀最小的徒弟。啟明的父親是穆師傅年輕當兵時的戰友,穆師傅受他所托,收了啟明。穆師傅不喜歡啟明,嫌他倔、不愛說話,修汽車腦子也不靈光。
穆師傅并非一開始就不喜歡啟明。他喜歡啟明的漂亮相貌,不像他的其他徒弟和他自己都是一副圓胖且黝黑的樣子。啟明長著一副棱角柔和的圓臉,高鼻梁,雙眼皮,留著干凈的寸頭;只是一雙耳朵過分地大且招風,和他的漂亮模樣有點不相稱。啟明個子不高,但身材勻稱細挑,走路時腰板永遠挺得直直的。他平時穿一件深色耐臟的廣告衫,下身是修車的工作褲,為了不弄臟,褲腳工工整整地卷起兩道。腳上穿一雙從家里帶來的千層底或者勞保膠鞋。
與他的師傅師兄們不一樣,啟明的皮膚很白。他特別白,但不是沒血色的慘白,而是像小姑娘一樣帶有紅潤的白皙。他外出干修理,經過烈日的長時間曝曬,皮膚也只會發紅,最多曬傷掉一層皮,長出的新皮仍然是白的。
啟明這個人,就和他的白皮膚一樣,在修理廠這么多年,沒有一點改變。
穆師傅一定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啟明時的情形。那時他正在廚房里做飯,聽見有人喊他的大名,就從小屋里鉆出來。嘴上叼著抽了半截的香煙,他先走到水池臺子那邊洗手,再從臺子上抓起一雙泡在塑料盆里的干活用的線手套,擰了幾下就往手上擦。
他看見一老一少兩個人站在大門那邊。他立刻認出那個年紀大的是他的老戰友,只不過在他印象中,老戰友應該更高、更胖,自然也更年輕。眼前這個人腰佝僂得十分厲害,幾乎成了個標準的直角,頭發白了大半。endprint
戰友穿著藍色的卡其布襯衫,已經洗得發白,袖口領口都已禿了邊。他看見穆師傅走過來,就挺起腰來想盡量挺直一點,但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穆師傅輕拍了下這個男人的肩膀,遞煙,點火,與他寒暄了許久。
最后,男人側過身子,向他介紹自己身后站著的那個人,啟明。他和他父親長得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只不過他是年輕的,還是個少年。他穿著高中生的校服,衣服已經有些舊了,但洗得十分干凈。他背著一個鼓囊囊的書包,手里拎著同樣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自己父親的身后,腰挺得很直。他們說話的時候,他一直看著地面,不知在看什么。
男人讓少年喊穆師傅“叔”。
少年抬起頭,喊了聲:“叔。”聲音尖細得像個姑娘。
男人對穆師傅說,他叫啟明,是他最小的兒子。今年考大學沒考上,家里已沒有多余的錢供他復讀,所以想給他在城里找份活干。
穆師傅見啟明模樣周正,不憨不傻,念著自己和老戰友年輕時的交情,加上這里正好缺人手,就答應了下來。
其實穆師傅知道,啟明并非不聽話,只是他從不與自己交心。穆師傅喜歡和徒弟們交心。他喜歡讓自己開心,喜歡一聽到什么俏皮話就不住地大聲笑,喜歡沒完沒了地聊天,喜歡吃肉,喜歡喝酒,喜歡不停地玩。要不是認為自己老了,身體吃不消,他一定每天都要和徒弟們喝酒到深夜,或者通宵打牌。
啟明卻從不主動與他講話,對師兄們也是這樣。每次收工后,他們歇下來閑聊抽煙,啟明就站到一邊聽他們講,不說話,似聽非聽,他的心思早就不知道飛到哪里去了。
他也未見啟明喜歡玩些什么。啟明每日只是起床、工作、吃飯、睡覺,周而復始。偶爾見他被大家叫上、去市區玩,或者上網吧,但這些似乎并不能提起他的興致。他連電視都不愛看。
在每天工作結束后,他第一件事就是要去水池臺子那邊洗衣服。他是如此地癡迷于洗衣服,似乎只愛干這一件事,好像那就是他的愛好了。他把他的外套、褲子、鞋子、襪子、內衣內褲洗了一遍又一遍,就連工作服也要搓得不見一點油漬。他洗了就曬,曬完后收起來,沒過多久他要拿出來再洗一遍。好幾件顏色淺一點的衣服幾乎被他洗到沒顏色了,仍不肯罷休。穆師傅跟他講話,勸他,叫他多參加師兄們的活動。他只是點點頭,連嘴邊敷衍的話也不會多說上幾句。第二天,他仍舊我行我素地拿出衣服,泡進水池臺子里。
他似乎只喜歡和穆星待在一塊,甚至,他會主動幫她掃地、洗衣服。在他幫她干這些的時候,穆星會和他說話,但并非像其他人那樣說出的話石沉大海。大多數時候,她與他一起沉默、掃地,只在偶爾想起什么來時,穆星才抬起腰,轉過頭笑著對啟明說上幾句。啟明就回應幾句,更多的時候只是點點頭,或者轉過頭來只對她笑。
穆師傅最喜歡的徒弟是孟柯。他是啟明最小的師兄,只比啟明大兩歲。他干活手最巧、腦子最靈,也最聽話。他黑且胖,是師傅和師兄們中最黑最胖的那個,個子也最矮,幾乎只比穆星高一點。他胖且矮,很壯實,走起路來兩只短腿踏在地上咔咔直響,兩只胳膊用力地向前后甩。
相較矮壯的身段,他的腦袋卻過分地大,大腦袋兩邊極不協調地長著一雙又小又窄沒耳廓的耳朵。他的五官幾乎是擠在一起的,但分開來單個又都很大,大眼睛、大鼻頭、寬額頭,尤其是那張肥厚的肉呼呼的大嘴,幾乎占據了整個臉一半的空間。這張大嘴總是嘴角向上咧著,即便不笑時也是一副像在笑的樣子。他渾身都是油膩膩的,像是剛從油鍋里爬出來。他一年四季都是一條油膩的緊身牛仔長褲,一雙同樣油膩骯臟的尖頭皮鞋,一件已經發黑了油跡斑斑的有印花圖案的藍色圓領衫。夏天的時候他就把袖口捋上去,冬天的時候就在外面加一件同樣油膩的棉襖。
啟明不喜歡孟柯。其實啟明并不討厭穆師傅和其他師兄,他只是不喜歡和別人交心而已,但他確實討厭孟柯。孟柯總是在笑,而且就屬他笑得最大聲、最放肆。每次喝了酒或者遇到別的什么事情,他就會邊大笑邊緊緊摟住啟明的肩,用口氣惡臭的嘴湊近耳邊對他講話。他討厭和孟柯沉重油膩身體的任何接觸,尤其在悶熱的夏天,事后他都要脫下衣服仔細洗上好幾遍。
在眾師兄當中,就屬孟柯與穆星平日里走得最近。他似乎和穆星總有說不完的話,把她逗得哈哈大笑。當然,他和任何人都有說不完的話,但似乎因為穆星是女人,他總是要經常和她親近。即便在得知了她和啟明的關系后,這一點仍未改變。孟柯一有空,就開廠里的金杯面包車帶穆星去市區逛商場,有時是和大家一起去,有時單獨和她出去。另外他每次從外地出差回來,都要單獨給穆星帶唇膏、護手霜之類的禮物。
師兄們開玩笑說孟柯對師妹有意思,孟柯就笑嘻嘻叫他們“滾一邊去”。他還說他不會干挖墻腳的事,說他的女人多得數不清,不興吃窩邊草。這點倒是事實,孟柯經常夜不歸宿,偶爾也會帶女人回廠里,每次帶的都是不同的女人。
和孟柯一樣,其他人也從未否認過啟明與穆星的關系。自然,穆師傅是反對過的,但同樣,他對二人的關系也并沒有過于強烈的抵觸,只是任其發展,因為他和大家一樣,從未認為啟明與穆星之間的關系能給修理廠這個小社會帶來什么變化。他們像往日一樣分別看待穆星和啟明,至多在他倆離開眾人要去獨處時,會大聲起哄幾下、哈哈大笑一會兒,穆師傅瞪起眼睛,罵上幾句,說“不像話”。同樣地,啟明和穆星戀愛的結束對于他們來說,也是一件小事。他們沒法感受到二人的結合或者分手,給他們所有人帶來什么不同的東西。
在穆星來維修廠的第二年,她就與啟明確立了戀人關系。他們的愛情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但還是無果而終。
啟明一定還記得,在三年前的某一個夏夜,那時穆師傅剛收回一筆拖欠很久的維修款,他吩咐穆星晚餐多做幾個菜,算是慶祝。
天氣熱的時候,他們就把餐桌從廚房抬出來,擺到通風涼爽的大門口那邊。那晚廠房里只開了一盞大燈,十分昏暗。餐桌上擺了鹵菜、燒雞、剛冰鎮過的啤酒,還有爽口解暑的涼拌菜。眾人起哄叫穆師傅把那瓶他珍藏多年的女兒紅拿出來,穆師傅猶豫了好久,最后還是沒同意。endprint
那會兒,他們扯著嗓子說話、大笑,光著膀子,吃得滿身大汗。桌上地上都是煙頭,倒掉的酒瓶子,灑的啤酒,空氣里彌漫著各種菜肴混合后的膩人氣味。
穆星坐在穆師傅身邊,笑著聽他們講話,并不多參與他們的話題。她時不時要站起來幫大家倒酒、加飯。啟明只是低頭吃飯,不喝酒,他不愛喝酒,酒量也很差。師兄們叫他喝酒,啟明拒絕,但他無法和能言善道的師兄們爭辯,最后必然順從了他們的意愿。師兄們灌他酒,每倒一杯就要對他說很多話,啟明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啟明抬起紅了的眼睛看大家,尋找能幫助他擺脫眼下困境的人。大家都是一副開心愉快別無所求的樣子。他又把目光轉向穆星。穆星看見了他在看她。她決定幫他,于是站起身,抬手攔過他身前一杯新倒上來的啤酒,一口氣就干掉了。師兄們大笑拍手叫好,稱贊穆星“豪氣得很”。只有穆師傅不高興,叫她別多管閑事。
大家吃罷飯,穆師傅覺得疲憊便早早睡下了。孟柯提議去KTV,一些人就跟著他開車外出了。另外其他三四個人則提議打牌,他們進了宿舍。穆星和啟明也跟他們去了。
宿舍有三間。兩間小的彼此對門,緊挨在廚房兩側。一間是穆師傅的,眼下他就躺在里面睡覺,不隔音的塑料板墻壁后,他雷鳴般的鼾聲傳出來了。穆星睡在另一間,那間屋子包了鐵皮的塑料板門面上貼著一張周杰倫的海報。最里面那間大的是個通鋪,正對著廠房大門,啟明和其他師兄們都睡在里面。這間通鋪左右兩邊抵著墻對排放著三四張三合板做的矮床,眼下他們就圍在其中一張床上打牌。
他們有的半個屁股坐在其中一張的床沿上,有的從廚房里搬來塑料凳子坐下,有的干脆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趴在床上。那張床上胡亂扔著幾本地攤雜志,床邊的墻上掛著一幅印有時裝美女的掛歷,另一側則是一臺正吱呀呀轉著的老舊的立式電風扇,風扇邊有半圈已熄滅了的蚊香,地上到處都是煙頭。正對著床一臺12寸的彩色電視機放在一個三合板矮柜上,眼下沒有打開,屏幕正黑著。
打牌時,啟明不住地看穆星,因為他認定穆星也在看他。當他抬頭發現穆星也正在看他時,就迅速低下頭看手里的牌,假裝在認真思考下一張該出什么。
啟明記得,牌沒打多久穆星就抱怨說屋里太悶熱,起身說要出去涼快。啟明認為她一定給他使了眼色,于是和她一道出了屋。他們走出宿舍,走出庫門。他們爬到門前空地上的一輛普桑小轎車頂上,坐下來聊天。
啟明記得,那時空地上特別安靜,四下灰黑色的雜草地里細小的蟲鳴聲聽得一清二楚,還有屋子里傳來的稀薄的喧鬧聲。外面很涼爽,前兩日的大雨把那晚的天空刷得特別明亮。天空中沒有云彩,明亮的白色星星鋪蓋在整個黑色的深空中。星光下,兩人的身體清晰地被對方觀看到,啟明感到穆星的身體似乎比往日要小一些。
他們一開始并排坐著,彼此也并不怎么說話。穆星讓他仰頭去看天上的星,說“星星真漂亮”。啟明點點頭。穆星從兜里掏出MP3和耳塞式的耳機線,分給啟明一起聽音樂。啟明聽到的是林俊杰的《一千年以后》。他們聽了一會兒歌,便擁抱在一起,親吻彼此。后來他們就在汽車頂上做愛。他們怕屋里的人聽見,所以盡量做得很小聲。
當白色的啟明緊緊抱住黑色的穆星,進入她的身體時,他感到像是在擁抱自己,自己進入了自己的身體。星光下,他清楚地看見穆星疼得微微皺起眉頭,于是他感到自己也在疼痛。
后來他們經常背著人偷偷做愛。晚上大家都睡著后,或者午飯后大家午休時,或者晚飯后大家聚在一起看電視時……總之他們抓住一切可利用的時機做愛,做愛的時間大多只是五分鐘,或者十分鐘。對于做愛這回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們似乎永不知疲倦,永遠不會厭煩,至少啟明是這么認為的。
但他立刻就厭煩了。很快,他們做愛的時間和次數減少了。啟明認為做愛是個負擔,是個每日必須完成的工作,這讓他感到為難。他認為眼下男女雙方都不過是敷衍了事,還不如趁早結束,但他又下不了決心,更不敢對穆星開口。
但最后,在一個彼此都不知曉的時間點上,他們終于不再做愛了。他們并沒有吵架或者冷戰。每日里,穆星一樣會替他和他的師兄們準備午餐和晚餐,替他們熱黃酒,把啤酒放進盛滿涼水的塑料桶里冰鎮,和他們聊天打趣,聽他們講葷段子,或者被誰不老實地掐一下屁股。
一切都和往日一樣,穆星平等地對待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但對于啟明來說,唯一有所區別的,并非只有不再做愛這一點。
某個夏日的午后,穆師傅帶啟明去市區做汽車保養的活,回來時已過了午飯的時間。穆師傅見女兒正在刷碗,就吩咐啟明煮點面條對付一下,吩咐完就先去午睡了。那時其他人在宿舍里看電視,還有幾個開車去了網吧。
啟明走進廚房。那里有股溫熱嗆人的氣味,房頂下的抽風機正吱呀呀轉著。廚房很大,但又很擁擠,因為哪里都有東西:一張豎起來的可折疊餐桌立在墻面下,餐桌邊上的角落里堆著幾堆大白菜和幾摞啤酒瓶子,另一個角落里是一堆蜂窩煤、煤爐和煤氣罐子,再往后是灶臺柜,臺面上擺著瓶瓶罐罐,還有洗好的蔬菜、肉。
啟明從灶臺上拿起炒鍋,要在灶臺水池那里接水,他想叫擋在水池前的穆星挪開一點位置,但沒有開口,拿著鍋站在原地。她發現身后的他,就放下手中的活,幫他倒水,又幫他打開煤氣灶。過了一會兒,穆星刷好了碗,并沒有離開,而是從灶臺柜下拿出保溫瓶和“熱得快”,要給父親燒些涼白開。啟明站在原地不動,等著鍋里的水開。穆星也等著,等著保溫瓶里的水開。
他轉頭看穆星,穆星也抬眼看他。他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自己已經很久未和穆星單獨說過話了。他張開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有說。等待著,沉默著,長久的沉默,長達三分鐘的沉默,直到水燒開,兩人又各自忙碌。
啟明終于知道,他們的愛情在沉默無言中結束了,就像他們的愛情開始于這沉默無言一樣。從此以后,啟明開始懼怕與她單獨相處。他曾是多么瘋狂地愛著自己對他人保持的沉默,但終于,他懼怕起面對穆星的沉默。
三個星期前,穆師傅帶他的徒弟們去外地搶修一臺出了事故的重型卡車去了,他把穆星和徒弟里技術最差的啟明留下看家。孟柯也留了下來,兩個月前,他不慎從兩米多高在礦場運廢料的大卡車上跌下,摔斷了左腿。endprint
如今,他們三人留守在維修廠里已過了三個星期整。
這三個星期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一開始,他們相處得還算愉快。孟柯喜歡講笑話,他既會講帶點色情無傷大雅的笑話,也會講很色情的葷段子。無論如何,他每次都把幾乎又要陷入沉默的啟明和穆星逗得哈哈大笑。
啟明曾極度厭惡孟柯,現在卻要感激他。因為他的存在,他不必承擔和穆星單獨相處的沉默。
孟柯會慷慨地請大家去市區的飯館和大排檔攤子里大吃一頓,還會帶他們去酒吧和游樂園玩。他的牌技很爛,和他們打牌時總是輸錢,但總是在大家都快覺得無聊時再次興致勃勃地提議打牌。他跟他們在宿舍里喝酒喝到深夜,然后不睡覺,一直聊到天亮。他偶爾也會和啟明修一修廠房里的汽車,但沒干多久就抱怨累了,扔掉扳手,拉著啟明出門找網吧。
他還讓啟明開車帶大家在開發區里到處轉悠——他自己會開車,但腳傷還沒有完全好,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他們坐車累了就打開空調在車里睡覺,睡醒了就吃帶的面包干或者方便面,然后接著上路,直到深夜才回來。
在夏日金色的世界里,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荒廢的廠房,越過一處又一處雜草叢生的荒地,在似乎無邊無際的馬路上隨意橫穿、轉向、直行、逆行。這時,孟柯會打開車載音響,放伍佰或阿杜的歌曲,他還要戴上他最喜歡的蛤蟆眼睛形狀的墨鏡,把手搭在車窗棱上,頭側向窗外,慢口抽著煙,吐出一圈又一圈濃白的煙霧。
啟明似乎要改變對孟柯的態度了,他不再厭煩孟軻,幾乎要認定師兄是個好人。但很快他對這個也厭煩了。因為他還是不得不和孟柯說話,說大量的話,所以他還是決定與孟柯保持距離,減少與他的接觸。最后,除了在極少數非要不可的情況下,他不再與他交談了。
當然,對于孟柯來說,啟明的態度是無關緊要的,他不可能意識到啟明態度的幾次細微轉變。他像在穆師傅和其他人離開前那樣與穆星互相說笑,好像他們從未離開過一樣。他對她做出輕佻的動作,摸她的肩膀,摟她的腰,或者掐她的臉蛋。穆星笑著接受,就像她和所有師兄弟們做的一樣,只不過這次只有她和孟柯。
孟柯愛笑,穆星也愛笑,他倆在一起似乎永遠都笑不完。似乎什么事情都是值得笑的。他倆在吃飯時像是聊到了什么,就突然一起放肆地大笑。看電視時他倆邊看邊各自笑。早上起來他倆見了第一面還要笑。穆星從廚房端著菜出來,碰到剛干完活在水池臺子邊洗手的孟柯,又要笑著說上幾句。
晚飯后,他倆待在宿舍里看電視,啟明則在宿舍外的水池臺子那里洗他的幾雙鞋子——夏夜里廠房的地面泛潮,鞋子臟得更快。他忍受不了屋子里不時傳來的比電視聲還大的持續不斷的笑聲,他想逃出去,但又不情愿去征得孟柯的同意或者向他解釋自己擅自出門的原因。
這時,如果孟柯打發啟明出門開車去三公里外的小賣部買包煙,或者去更遠的城區提貨,他就獲得了解脫。他往往要在外面拖延磨蹭很久才回去,他享受穆師傅和其他人即將返回前的這么一小段獨處的時光。
在穆星接到父親將于三天后歸來的消息前,這里已經下了三天的大雨。整個世界泡在雨水中。三天來,起床洗漱、做飯、吃飯、看電視、聊天,一切的一切都在雨不停打擊地面“嘩啦啦”的吵鬧聲中度過。
啟明倒是很享受這漫長的雨天。除了雨落地的聲音,他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其他聲音都成為一種背景音,成為不太會妨礙他享受雨水聲的無謂的雜音。午飯后,他端出一個小板凳坐在庫門旁看雨水在地上的淺坑中匯集并被后來的雨水擊打出一道道漣漪,腦子里愜意地盤算著雨停后他必須把秋冬的外套拿出來洗。
三天后,雨停了,一切恢復至往昔。他又得忍受穆星和孟柯似乎永無止境的笑聲:突然爆發的劇烈大笑,連續不斷“咯咯”的笑聲,如耳鬢廝磨的嘆息一般的輕笑聲。
二
穆星接到父親即將返回的那個電話后的第一天,晚上吃罷飯,她和孟柯一如既往回宿舍看電視。孟柯讓啟明出門買包煙。啟明已經把他的羽絨服泡在了水池里,本想拒絕,但又厭煩跟他解釋拒絕的理由,決定速去速回。
那個雨后的夜晚很涼爽。啟明把兩邊車窗降到底,讓涼爽的風灌滿整個車廂,他聞到一股泥土的腥味。一路上的燈光并不很亮,兩溜路燈每隔兩三個就有一個是壞掉的。他看見在幾乎半黑的暗色中,路邊的荒地里有很多或大或小的銀色光斑。他知道那是地上的積水反射天上的星光的結果。
半個小時后,啟明回來了,因為明天他們要去城里提貨,所以為了省去前后倒車的麻煩,啟明把車停在門外靠近馬路口的地方。他走下車,看見廠房庫門前的空地那邊有些光亮,是門上霓虹燈招牌投下來的紅光。廠房的大燈關著,幾乎是一片黑暗。四下很安靜,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感覺自己的嘴里有一股甜膩的味道。他探步在廠房里摸索,隱約聽到了“咿咿呀呀”的做愛聲。隨著他走得越近,聲音越來越大。宿舍的門關著,門里滲出來了一點光。他透過門縫,看見正對門的那張床上,孟柯和穆星像兩條黑色的肉蟲子,赤裸著身體扭曲在一起。
他害怕,就逃走了。他躲進車子里,坐在駕駛座上,渾身顫抖。他用顫抖的手拆開香煙盒,一根接著一根抽煙,很久之后,他才鎮靜下來。他估摸他們應該完事后才回去。他摸著黑走下車,握緊拳頭,把剩下的半包香煙揉成一團,摔在地上,砸在泥水洼里。
當他再次走入宿舍時,電視機依然開著,穆星半坐半躺在床頭看電視,孟柯躺在她身邊,頭枕在雙手上,扭著頭看電視。電視機上有雪花,雜音很大。孟柯抬頭問啟明要香煙。啟明說小賣鋪里香煙賣完了,說完就轉身到水池臺子那邊,他還有衣服要洗。
第二天,他和孟柯出門去城里提貨。因為要和物流那邊做月結,所以這次穆星跟他們一起去。
啟明開車,孟柯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穆星坐在后排,孟柯正后面的位置。因為空調壞了,車里很悶熱。孟柯把車窗都打開,外面的熱風一股一股地灌進來。后備箱里新拿的汽車配件在紙箱子里“咣啷啷”晃著,隨著車子的顛簸而起伏,每一次都要蹦跶出來似的。
孟柯轉過頭和穆星聊天,聊穆師傅和師兄們回來后怎么慶祝的事。期間孟柯似乎說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惹得穆星哈哈大笑,用手輕拍下孟柯的肩膀,笑著說“討厭”。endprint
那時車載音響正放著阿杜的《他一定很愛你》。孟柯開始跟著旋律大聲哼唱。他對穆星說自己最喜歡這首歌了。他又扭過身子問啟明喜不喜歡這首歌。啟明沒有回答他。
按照以往,孟柯一定會悻悻作罷,或者轉去聊別的話題,但這次孟柯沒有放棄,仍不停地追問啟明喜不喜歡。啟明沒有回答。他踩上油門,駛離主干道,顛簸過一旁的馬路牙子,朝不遠處的一棵行道樹上撞過去。
穆星嚇得大叫。孟柯與啟明爭奪方向盤,嘴里喊著:“你他媽想干嗎?!”
車終于撞了上去,但因為這里的土是松軟的沙土,樹的根基并不深,樹一撞就翻倒在地,橫在馬路上。孟軻下車檢查,車子不過是前頭蹭破了點漆,保險杠凹進去了一點。
孟柯不住地罵他“傻逼”,說他找死。孟柯還想打他。穆星在孟柯面前替啟明說話,求孟柯原諒他。孟柯朝地上重重啐了口唾沫。
第三天,穆星起得很早。她要趕在父親回來前把倉庫里的新配件盤好。她知道孟柯習慣晚睡晚起,就只叫了一向早起的啟明幫忙。
倉庫很小,不過是廚房邊上同樣由塑料板子隔出來的一塊很小的空間。倉庫很干凈,貨物整齊地排放好了。拆封或者沒拆封的濾清器、油管,被按大小長短攏成幾摞;裝著制動閥和濾清器的大紙箱子,整齊地順著墻根壘高成幾排。
穆星先讓啟明站到倉庫門內靠邊的位置,等她喊他進來幫忙,她自己則站在靠里一點的位置,背對著啟明,手里攥著對賬本子,上面都是各種配件的名稱、數量、價格之類,她來回低頭抬頭,核對配件。
在她仰起身子去翻堆在高處的配件時,黝黑光滑的肚子露了出來。突然,她感到一陣束縛感。啟明在她身后將她緊緊抱住,兩只手伸進她的格子襯衫里,一只手緊緊抓住她的胸部,另一只手去解胸罩的扣子。
她盡力掙脫,大喊讓他放手。啟明不管,他把她死死抵在墻角,幾乎要脫掉她的褲子。穆星哭了。一開始是小聲地哭,最后是嚎啕大哭。
啟明被她嚇到了,放開了手。穆星從他的環抱中鉆出來,蹲在地上仍舊哭。啟明后退了兩步,轉身想要逃走,正好撞到聽著哭聲趕來的睡意蒙眬的孟柯。
“怎么了?”站在門口的孟柯問。
穆星搖著頭,并不說話,只是哭。
啟明很害怕,撞開孟柯就逃走了。他逃出廠子,走到大路上,順著一個方向漫無目的走。他走了很久,最后走到一處建筑工地邊上。他走進工地,看見被扔得到處都是的生銹鋼筋,廢棄的起重機,砸碎了的水泥板,最后把目光聚焦在地面上那些水洼水坑上。他走到一處比較大的泥水洼邊上,伸出一只腳,讓泥水弄濕他的鞋子,水滲進鞋子,染在他的腳上,他感受到水撫在腳上滑膩的感覺。然后他走進水洼里,走到中央,平躺下去,讓泥水浸沒他的身體,他的臉、頭發、衣服和整個身體都被弄濕弄臟了,但他感覺很放松,認為自己從未這么放松過。
他直到臨近傍晚的時候才回來。那時穆星正在做晚飯,在靠近大門的位置擺下了餐桌,上面已經有幾碟素菜。廠房里所有的大燈都開著,整個空間明亮如白晝。
穆星看見啟明回來了,就不怎么生氣了。其實啟明逃走后穆星很快就不生氣了,只是擔心啟明不要一去不回。她還讓孟柯去找他。孟柯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事后十分生氣。他不愿去找他,還聲稱“啟明死了才好”。
伴隨著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她捧著一大盆紅燒肉從廚房出來。她看見啟明狼狽的樣子,連忙放下菜盆,說:“怎么這么臟?你干什么去了?”
“我給你拿東西擦擦。”她說著轉身走進宿舍。
那會兒孟柯正一瘸一拐地拎著塑料凳子從宿舍出來,嘴里叼著抽了半截的煙,見到啟明很沒好氣。他走過啟明時有意朝他身上狠狠撞了一下。
“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孟柯重重將凳子摔在他面前,仰著頭對他喊。
啟明矮著腰,幾乎和孟柯一般高。他站在原地聽完孟柯對他的訓斥,一句話都沒有說,然后默默繞過凳子,走到餐桌前去擺碗筷。
穆星從她自己的房間里出來,手里捧著一塊長毛巾。她讓啟明坐下,自己繞到背后,幫他擦頭發。啟明坐下,一動也沒動。
“幫他擦什么?他死了才好。”孟柯又重復了一遍。他走到水池臺子前洗手,再一把撈起泡在塑料盆子里的線手套,使勁擰兩下,往自己手上用勁擦幾下,摔進盆里。
啟明仍然沒有答話。穆星與孟柯爭辯了兩句,她的聲音很小,孟柯嗓門一大她就不吭聲了。她緊張地看著孟柯和啟明,生怕他們吵起來打起來。她不希望在爹即將回來的前一晚發生什么亂子,她不希望啟明受到傷害。
所幸什么也沒有發生。一向善言的孟柯因沒預料到啟明的反應,竟突然不知該怎么發火了。穆星幫啟明擦好頭發后,遞給他一件換洗T恤,看著啟明穿好后,才坐下來吃飯。
三人只是默默吃飯,相互不言語。穆星本想說些什么,竟也一時想不到該說什么。
飯吃到一半,孟柯說他想喝酒。穆星就起身去廚房拿酒。
“拿師傅的那瓶女兒紅。對,就那瓶!”穆星聽到墻后孟柯的聲音。
“那瓶不行,爹都舍不得喝。”穆星回答道。
“就那瓶!”孟柯的聲音更大了,“現在師傅沒回來,我就代表師傅!他一天沒回來我就代表一天。他一秒沒回來我就代表一秒。你他媽愣在那干什么?今天咱們就把它喝了,這里我說了算!”
穆星把酒和三個杯子拿至桌前。孟柯一把奪過,用后牙咬開瓶子的封口,擺上杯子,滿滿地灌滿三大杯。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啟明面前:“把它喝了。”
啟明拿起酒杯喝掉了。
孟柯又把另一杯推到啟明面前:“這杯也喝了。”
“好了行了,師兄。”穆星拽孟柯的胳膊。
孟柯把手一擺:“這事你們女人別管。”
啟明用兩只手攥起酒杯把酒喝掉。因為喝得太急,他“咳咳”咳嗽了幾聲。
孟柯哈哈大笑起來,很快又收斂起笑容,把最后一杯酒推到啟明面前:“這杯也喝了,事就算完。”endprint
穆星很害怕,她怕出事。她發現啟明在看他,于是她也抬起頭看他。她看見啟明滿眼都是淚水,渾身因激動而抽動。啟明在哀求她。她下定決心,必須阻止孟柯。
“夠了!”她站起來朝孟柯吼道,一把抓起酒杯一口喝掉了。
“臭娘們,攔什么事?老子是在幫你!”孟柯噌地跳起來,把穆星推搡到一邊。
穆星并不在乎孟柯比啟明壯、比他強、比他能說會道、比他會討父親的歡心,她只是在想自己必須阻止孟柯欺負啟明。她為了保護啟明,站到孟柯面前與他大吵。這倒不是說她還把啟明當作愛人,或者有一絲一毫談戀愛時的感情留存。或者說,穆星清楚地知道,她從未愛過啟明。她是看到啟明只愿意與自己獨處,就認定自己有義務與啟明談戀愛,與他做愛。她從未拒絕他的愛情,她從未拒絕他對她感到厭煩后將她拋棄。她也從未拒絕其他人比如孟柯對她的追求。她從不拒絕別人,從不拒絕自己的內心,就像啟明從未拒絕自己不愿和他人接觸的內心一樣。
孟柯發怒了,他抓住穆星的頭發往桌子上撞,對她拳打腳踢,說他們都瘋了。
穆星的額頭磕出了一個口子,流出大量的血。她忍受著孟柯的毆打,竟心安理得起來,似乎因她受的這巨大痛苦,讓她與啟明之間總算有了一個了結。只不過,她將很快意識到,她與啟明的牽連很快就將了結,但還不是此時此刻。
在她的意識已開始模糊時,她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比如玻璃破碎的聲音,人說話的聲音,瓷碗和筷子破碎的聲音,某種尖利的東西刺入某種柔軟的東西的聲音,某種沉重的東西倒地的聲音。她感到砸在她身上的孟柯的拳頭消失了。她抬起頭,從散亂在眼前的頭發間看見癱倒在地的孟柯。他仰面倒在地上,滿臉是痛苦和困惑,正面心口上插著半個酒瓶子。瓶子底被敲碎了,尖利的部分插進了他的心臟。他的身上、身邊地上滿是血污,還有一地的碎瓷片、玻璃片。
孟柯死了,啟明殺死了他。啟明站在原地許久。他一開始不說話,不笑,不動。過了一會兒,他反應過來什么似地,開始咧嘴笑了,一開始是小聲地笑,最后是哈哈大笑。
他一邊止不住地大笑,一邊朝地上的尸體罵:“傻逼!傻逼!你不配!你不配和穆星在一起!你連和她說話都不配……”
他笑了很久,也罵了很久,似乎永遠不愿停止,直到他累地說不出話來,癱坐在地上,嘴還在無聲地不停地嚅動。
穆星并未立刻反應過來,她癱坐在地上,只是聽著他的笑聲和罵聲。但很快她就意識到自己必須做些什么。她爬過去,越過一地的血和尸體,爬到他面前。
“我們必須把孟柯埋了,在爹回來前。”穆星對啟明說。啟明恍惚地點點頭。
處理好現場后,他們找出鐵鍬,把尸體抬進面包車,他們關上廠房的燈,開車出了維修廠。他們經過一路上無數個荒涼之地,來到一塊遙遠且更加荒涼的地方停下。一路上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
那時夜已深了。沒有云的天空中,掛滿了閃爍、顫抖著的星。他們站在漫天星光下的雜草地上,從車里拿出鐵鍬,在地上挖下一個深坑,把孟柯的尸體放進坑里,再把四周的土鏟下填實整平。他們干了足足三個小時才干完,干完后他們并不覺得很累,但還是打算休息一下,于是兩人并肩坐下,就在埋葬尸體的邊上,那里已成了一個微微隆起的新翻的小土堆。雨后的涼爽并沒有完全散去,冰涼的帶有咸味的風吹拂在他們的臉上,讓他們感覺很舒服。他們彼此之間有太多想要對對方說的話,但最終提到的,只是師傅回來后他們該怎么交代這一件事。他們爭論了一會兒,就又陷入了沉默。周圍一點聲音也沒有,似乎在今夜,連蟲子都沉默了。
他們看見雜草間是一個個或大或小的積水坑,水坑泥濘不堪,但在深夜里全然看不見骯臟,卻因為天上星光的反射顯得明亮潔白。他們就看這水中的星辰,沉默著,看了好久都不打算離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