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光陰可緩，愿故人不散

■林家慧

愿光陰可緩，愿故人不散

■林家慧

爸，春天了，鶯飛草長，風和日麗，多想你也能看到。我知道你是一個質樸的人，沒有什么風月情懷，但人世間這么美，我還是很難過你再也看不到了。

從小到大，我一直長在你的身邊，不曾有片刻分離，所以我們之間也從來沒有寫過信。卻不承想，我給你寫的第一封信便是無法投遞的。但我還是寫了，就是想跟你說說話，因為我心中是有遺憾和歉疚的。想起你在世的最后幾年，聽力衰退，溝通起來十分費力，所以我開始害怕與你說話，總是找借口躲著你。現在想要和你說話了，可是再大聲，你也聽不到了。

你走之后，冬天就來了。忽然想起小時候的冬天，沒有暖氣、空調，甚至沒有電熱毯，每次趁著我寫作業，你會早早地睡在我的床上，等我寫完作業，才回自己的房間睡，這樣我就可以有個熱被窩了。冬天走了還會再來，然而這樣的溫暖永遠不會再來了。

想起有一次，我看見你穿著拖鞋，說：“爸，你的腳好臟啊。”一回頭，我看見你拿著鞋刷和洗衣粉，坐在井邊很認真地刷著自己的腳。

還有一次，我們去商貿城買東西，我把車停好后，就匆匆地朝五金店跑去。等了很久，你都沒有跟過來，于是我回去找你，看見你將車門開了一半，拼命地從那個縫里往外擠。我趕緊走過去，幫你拉開車門。你沮喪地說：“我沒敢用力推，怕把你的車弄壞了。”

之前，我一直覺得這些事情特別好笑，現在想來，才覺得你好愛我，愛得卑微又小心翼翼。

其實你的病是有征兆的，夏天的時候，你說你老是打嗝，我沒當回事，覺得你小題大做。后來也去醫院看了，倒霉的是遇見了一個庸醫，他簡單地檢查了一下，說是胃脹氣，開了幾盒藥。回家的路上，我們很開心，你也很開心，那可能是我記憶里你最開心的一次了，因為你每次去醫院，不是輸液就是住院，從來沒有可以這么輕松回家的時候。

你這一生多災多難，每次住院，光是病史就要寫上兩頁紙。所以這些年，我最害怕的就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手機突然響起來。不記得有多少個夜晚，我坐著救護車，握著你的手，駛過空無人煙的大街。

那天晚上，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雖然心驚，卻沒有想到是最后一次。

在搶救室，你吐血不止，媽媽一邊用臉盆接，一邊哭。我說：“媽，我來吧。”媽媽走到走廊另一頭去哭了，害怕讓你看到。你緩和了一些，問我：“你媽呢？”我媽過來問你：“找我干嗎？”你說：“我想你了。”去水池倒血的時候，我哭了，你這樣一個內斂的人，這句“我想你了”，可能是你這輩子說過的唯一的情話了。

從醫院回來，你靜靜地躺在床上，生命進入倒計時。93歲高齡的奶奶顫顫巍巍地走過來看你。我看見你突然激動起來，掙扎地喊：“媽，你到旁邊去，不要來看我，我對不起你……”奶奶只能轉頭，抹著眼淚又顫顫巍巍地走開了。

彌留之際，你已經無法說話，無法睜眼。我帶著孩子來看你，她大聲地喊：“外公、外公……”你無法應答，也沒有任何表情。但是過了很久，我看見兩行熱淚緩緩地從你的眼角流出。我知道你是有遺憾的，遺憾不能看到你最疼愛的外孫女長大、上學、結婚、生子。

這是你最后留給我的，最動人也最撕心裂肺的三個瞬間，一個是你的愛情，一個是你的親情，一個是你的未來。

你的墓比你從前住的地方離我更近，每次我在陽臺晾衣服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朝你在的地方望一望，或許你也會朝我望一望吧。我過得很好，你不用牽掛，我希望你也過得很好，在另一世界，也有如此這般的春天，天空清澈，陽光閃耀。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