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溫柔，予你真摯的禮物

■亦青舒

時光溫柔，予你真摯的禮物

■亦青舒

1

小鎮的冬天總是灰撲撲的，大朵大朵鉛灰色的云停在頭頂的天空，讓人覺得沒勁。早晨六點半的街道，東邊透著一點淡淡的蟹青色，街道上大部分店鋪關著門，唯有幾家早餐店擺了蒸籠，橘色的燈泡一盞盞地浮在夜色里，像少年惺忪的睡眼。

你背著雙肩包，騎著單車在清晨空曠的馬路上狂奔，如同一頭小獸，抄了近路狂奔去學校的后操場，把單車和書包往雜亂的草叢里一扔，又狂奔300米找到班級的隊伍。你氣喘吁吁地站在老陳背后，艱難地張口問她：“老張點名了嗎？”

“早就點過了。”她幸災樂禍地笑，你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垮下來了。

“那我們現在開始點名了啊。”前面忽然傳來班主任老張中氣十足的男高音。

“你又騙我！”你喊起來，伸手就把老陳的帽子掀起，兜住她的腦袋，瞪著她露出來的一雙亮晶晶的杏仁眼。

可能17歲就是死黨再怎么耍你，她沖你一笑，你就沒了脾氣。

2

早操結束，老陳陪著你去那片草地找單車和背包。

“你就不能稍微起早點嗎？”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膝蓋的草叢里，大聲對你嚷嚷。你總算找到了可憐兮兮的單車，抓起深色背包往身上一套，轉身對她微笑著說：“不能。”

兩個人一路抬杠走進教學樓，你遠遠就瞥見樓梯口那個穿著深灰色外套的身影。“那是××吧？”老陳忽然站住腳說。××是校園八卦里你的官方CP對象，你和他相識多年，兩個人成績不分伯仲，前后桌的地理位置也讓你注定深陷在這個流言里無法脫身。

“不是。”你目不斜視，筆直地走向了另一個樓梯口。

就在前兩天，你發現××和班里另一個女生走得越來越近，就在昨天，你還碰見他們一起在早餐店里吃飯。最過分的是，那個女生一到課間就找盡理由賴在××旁邊不走，還總是拿著近代史的問題來請教他，問得你都能在心里把近代史的時間大綱背下來了。可是你才不會告訴老陳你心里有點發酸，你對班里的閑言碎語從來不關心，對××也沒有任何想法。

他也沒什么好的，不過個子高一點，成績好一點，穿灰色套頭衫的時候好看一點而已。你賭氣地在心里想，又朝著那個方向瞥了一眼。

可能17歲就是說盡違心的謊話，還騙自己要相信。

3

地理課最難了，你焦慮地坐直了身子，試圖努力理解黑板上黃赤交角的那道題，看懂老師畫的層層疊疊的板書。可是依然沒什么用，地球運動的奧秘是你文科生涯里眾多未解之謎里的一個。

時差計算、正午太陽直射角度、地球上密密麻麻的經緯度聯手捆得你無力掙扎。你低著頭對著一幅局部氣壓圖判斷天氣變化，手心里沁出細細的汗。數著班級名單，這節課老師就快點到你名字了。你抬起頭朝右后方投去求助的眼神，結果對方完全沒能接收訊號，正埋著頭在桌底下玩PSP。你急怒攻心，抬腳就往椅子底下的黑色帆布鞋踩下去。

“啊！”果不其然，這家伙就是一點痛也忍不住。你翻了一個白眼，低頭作無辜狀，像只安分的鴕鳥。

“怎么了？”地理老師關切的眼神落在××身上，確認他沒事之后，順勢就把他叫起來答題。你感受著如芒在背的敵意，心里卻是非常雀躍的。

“試卷第16題。”你小聲提示，為那點尚未泯滅的良心。他很快反應過來，說出答案：“氣旋過境，低壓控制，可能會有臺風災害。”地理老師露出贊許的神色，頷首示意他坐下。下課鈴正好響起來，又救你一命。

“你解釋一下。”××的筆戳了戳你的后背。

你忍住笑，回頭看著他：“解釋什么？”

“這道題很難嗎？”他這種招牌式嘲諷的微笑，倒是從不在那個女生問他近代史的時候露出來，你悶悶地在心里想，瞪著他又說不出話來。他嘆了口氣，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丟在你的桌面上，說：“太笨了。”

回家以后，你躲在被窩里，翻著他的筆記本挪不開眼。那些筆記標注都極簡單，卻又通透。方塊字好看，寥寥幾筆畫的地形圖好看，鉛筆描出來的小人漫畫也好看。明明筆記本里只有黑藍白，你心里卻有大片大片的粉色，漫山遍野地溢出來。

你忽然不想生氣了，只想認認真真做完這張地理卷子，然后發短信問他，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早餐。至于其他帳，以后再算。

17歲就是你只能把按捺不住的心情，一筆一畫寫進臺燈下的日記里。

4

那年你17歲，站在年末的圣誕樹下閉著眼睛許愿：“希望數學能再好一點，希望自己能再瘦點，希望額頭上昨天長的那顆痘痘早點消失，希望媽媽別再盤問你為什么不穿秋褲，希望早日擁有第一支口紅，希望你喜歡的那個人，許愿的時候也正好說的是你的名字，希望高三快結束，離開小鎮去遠方，但你愛的那些人，一個也不會丟掉。”

你和圣誕老人說好了，你會好好努力，其余的都交給他。那些充滿不確定性的神秘莫測的因子，被世人稱之為命運的事物，都放心交給他。你要做的只是刷完剩下的試卷，整理好文史科目的筆記，背完該背的考點，走進考場，答完那四張考卷而已。

你站在冬天的雪地里，系著淺灰色的圍巾，在心里對著看不見的圣誕老人用力揮手，期待著明年夏天就收到他送來的禮物。

5

后來，你的17歲過去了。原來高中時代也不過只有三個春秋，眨眼就溜過去的時間對你沒有半點眷戀，畢竟它還趕著去赴別的女孩17歲的約，也只有回憶像個小孩一樣纏著你，攤開手心讓你看時光留下的糖果，都是甜蜜的饋贈。

校門口的小吃街總是很熱鬧，五塊錢就可以買到超好喝的熱奶茶，牛肉面的澆頭總是熱氣騰騰，賣鴨鎖骨的那個叔叔有藝術家的氣質，扎一個小辮子，十指頎長、優雅。你和老陳總是打賭，他什么時候才會攢夠賣鴨脖的錢，繼續去藝術學院深造。

有些事過完17歲就再也不會做了。

你再也不會頂著亂得爆炸的短發沖進教室，躲在書立后面吃熱氣騰騰的包子；也沒辦法和同桌在放學后，勾肩搭背去校門口的小吃街喝酸梅湯；你甚至沒辦法再聽到班主任的早操點名，也不再需要騎著單車，在深冬清晨的空曠街頭，狂奔得如一頭小獸了。圣誕老人沒有辜負你，只是你喜歡的人，隨著畢業那年措手不及的分別各自離散，終究是疏遠了。

有一天，你在微博上讀到一段話：“那時候你和一位大眼睛、總為臉上的痘痘煩惱的女孩子排著隊，發愁一會兒要出來的月考成績，自以為很憂郁的樣子。你曾以為那就是永遠。然后幾個春夏眨眼間就過去了，才發現，原來青春給你的最后禮物是一場措手不及的分離。”

你的眼淚慢慢地涌了出來，想起自己的17歲，已經過去了三年。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