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守英 中國人民大學教授,原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農村經濟部副部長、學術委員會副秘書長
按“校年歷”算,到高校整整一年了。過去的一年間,不斷有人問,為什么要起這么大的變化?我一直未作答。更有一段時日未見的好友在某個場合遇上,會下意識地帶著不安的眼神打量,過分的關切我能明白:沒有了那塊金字招牌罩著,行不行啊!
實際上,去高校是早十年前就起了的心思,北京幾所高校的朋友還分別幫著忙活過。一打聽完全是兩套評價體系,這邊是發論文(那時還不像現在強調國際期刊發表),講了多少門課,做過多少國家級課題;那邊是做了多少決策咨詢,拿過多少批示,對哪些政策產生過影響。但這些到了高校人家根本不認。后來怕麻煩,主要是內心也沒有那份堅定,好幾次說說就過去了。這一次是很決絕的,一則因為換崗位后瑣事纏身不能專心學問越來越心生恐懼,更主要是自己所在的年齡坎上,不邁出這一步就不會再動了。多虧了新老東家主政者的開明及方方面面的關照,順順當當地如愿進了高校當起了教書匠。
每個在高校做老師的,都有對自己所從事職業的理解和對待。就我而言,之所以放棄一些在很多人看來很光鮮的東西,是因為在內心覺得這里是一塊高地,還有種神圣,你自己在這里可以當真,可以去堅守,而不管別人怎么看、怎么對待。
我執意到學校的最主要理由,就是試圖對中國所發生的這段波瀾壯闊的歷史給出個解釋。我1988年機緣巧合進入原國務院發展農研中心發展所。不幾年又并入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這樣一個既是體制內同時又有很大空間的機構。前前后后加起來,做了近三十年,在體制內見證了中國變革最輝煌的時期,這兩個機構的獨特性還可以使自己身在其中又不失思考與觀察。時間越久,就越覺得這是一筆財富,是一種比較優勢,更有一種使命,從中挑一件或幾件事花工夫從事研究,也許能搞出點東西,就是不成,最起碼也可以留下一些文字,讓以后的人了解一個時期的中國發生了什么。最有意義也最要緊的一件事,是找出中國變革的獨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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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批1960年代出生的人,盡管不像上幾波經歷過那么多苦難與折磨,但也是從貧困走過來的,沒指望會有那么大的改善,更沒有想到有如此翻天覆地的突變。我們見證了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但為什么會發生?引發這場變遷的關鍵因素是什么?從縱向和橫向看,這是獨有的嗎?這些問題找到正解,不僅對于理解過去重要,對于怎么看現在及把握未來的路向更為重要。
要從事這樣一件在自己內心覺得很大的事,一是選好觀察角度,這是在哈佛訪學時拜訪傅高義教授所受到的啟發。他為了研究中國轉型,就選取了鄧小平這個關鍵人物,花十多年孜孜不倦,最后寫出《鄧小平與中國轉型》這樣既轟動全球又可以存世的書。在我看來,中國這場偉大轉型是由三個維度呈現的:獨特的土地制度是引線,人口出村的工業革命是爆破點,城鄉轉型路徑是命門。這其中每一塊都有中國這一次與歷史和世界的不一樣。不管搞成什么樣,既然自己認定這是個事,就把它當做個大事去做。學校的好處是,你有自由、時間和條件去當真,先去查、去問、去跑,搞到什么程度再說。
第二件當然是到學校的正事:教書。到學校一段時間后,院里問我開不開課,我毫不猶豫地回答:當然開!上課這件事在我內心是看得很重的,進校門第一個進腦子的詞是:傳道授業解惑,這是“圣人”做的事,是“先生”的事業。我開的第一門課是給本科生上發展經濟學。備課之前,找來了能找到的有關發展的教科書,看了后還是決定自己來,原因是這些教材的理論仍然基于新古典,發展主要針對二戰后的發展中經濟體,實踐主要來源于拉美和非洲,亞洲帶一點,中國經驗基本不談,這與我理解的發展差別太大。
為此,我對課程體系做了全面改造,一是將發展的經濟學改為發展的政治經濟學,將發展的政治與經濟關聯,把制度引入對發展的解釋。二是將歷史與當代貫通,在我看來,發展是一個人類進程,每一個國家不同階段都有發展問題,而不是一個單單當今發展中國家才有的問題,先發國家的經驗恰恰也可以作為發展的借鑒。三是將中國與他國串聯,中國那么大一個國家幾千年的發展進程應該是人類史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將中國跟他國的比較可以更清晰地看清你做了什么,做得怎么樣,也是一件把學生拉近現實的做法。四是理論與案例結合,每堂課給學生幾個最重要的、能讓他記得住的概念,同時用自己親歷的故事和案例加深他們的理解。
經過這一改造,這門課一下子就變得有意思了。令我欣喜的是,這波學生從學期始到期中到學期尾,眼睛不斷發亮,有的學生甚至開始放光。我的考試題目也很特別:以所學的知識解析你家鄉發展的案例。有的寫自己家的變遷,有的寫自己小時的村莊、鄉鎮、園區、產業的變遷與轉型。批改這些案例時,讓我興奮了一周,幸福滿滿。
到學校后還仍然堅持的一件事實際是我的老本行,就是對公共政策的影響。不知是因為思維慣性使然,還是因為內心有一種東西讓自己停不下來,總覺得你跟這個國家關聯著、牽系著。過去這樣做還可以說是工作性質使然,現在還如此,就有點找苦吃了。有時候也調侃自己:一身輕后,現在每天睜開眼就是中國,閉上眼就是世界。對于一些重大政策的出臺和可能影響,還是要堅持發聲,差別在于,過去是寫決策咨詢試圖影響決策,現在更多是通過向有公信力的媒體撰文影響公眾。在我看來,發專業的聲音,就重要公共政策進行評論,是現代社會非常重要的一件事,社會越來越多元,信息越來越龐雜,公眾越需要有負責任的聲音。過去寫決策咨詢是一件很神圣的事,因為擔心自己的主意出錯影響決策,現在就公共政策發聲同樣在內心也是很看重的事,每一篇東西得先自己想清楚了再拋出去,絕不敢草率。對國家命運的操心可能是中國知識分子特別獨特的一種家國情懷,不管有沒有用,保持這份心在我看來是要有的。
干教師這個行當是自己主動選的,要做的這幾件事也是自找的,能堅持多久,能做到什么程度,全在這塊高地在你內心的分量。寫上這些文字,是一份交代,更多是一種自我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