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口中的馬戲軼事

◎ 文︱王大民（山東省聊城市雜技團）

前輩口中的馬戲軼事

◎ 文︱王大民（山東省聊城市雜技團）

50年前的某日，我隨聊城馬戲團去泰安趕山會演出，會上人如潮涌，可天公不作美，會中驟降大雨，馬戲團只好停演歇息，演職員都在車馬店大通鋪房間里休息。

大房間一角是我的鋪，我坐鋪頭聽風聽雨，鄰鋪是來逛山會臨時借宿的江湖前輩張正振。我聽雜技團人講，別看這老人其貌不揚，可是個江湖通，是民國年間江湖風云人物，他1919年創建的“東盛馬戲班”是魯西最早的馬戲班，去過朝鮮和日本演出。因是“極左”年代，他那“舊班主”身份，使人對他敬而遠之。我剛參加工作，涉世不深，無所顧忌，就纏著老人講江湖軼事，條件是真人真事。

也許被我的真誠所動，老人沉思了一會兒，打開了塵封的記憶。他說——

盧溝橋事變那年，我領班在中原徐廟趕會。徐廟是頗有名氣的百年古會，因為縣城南有座江湖四大行之一的巾行祖廟，也就是百姓說的看命、算卦、看相、批八字的祖師爺徐子平的廟宇。咱東盛班的棚扎在會場東南角，生意非常火，一天演五場，場場爆棚，那真叫“活穴大轉”。怎知樹大招風，樂極生悲。就在會散落棚那天夜里，棚地進去“榮馬子”（即小偷盜賊），令馬班心痛的是偷去了使活的黃驃馬。

黃驃馬不僅跑得好，使活好，還善懂人意，能聽出哪個鑼鼓經是它上場的曲牌。演出“鐙里藏身”“八步趕驂”時，咱用的是流傳幾百年的名曲牌“龍虎斗”，這套曲牌強弱對比明顯，像人在斗嘴斗趣，變化豐富，鑼鼓樂段由“長呼短應”，逐步過渡到“短呼長應”，這鑼鼓敲到好處，常引起觀眾鼓掌喊好。老人講得興起，不由得激動地輕哼鑼鼓點：

臺臺臺 臺臺|臺臺 臺|倉 臺臺臺 臺臺|臺臺 臺|倉|臺臺臺 臺臺 臺|倉才 倉|臺臺臺臺臺 臺|倉倉 乙才 倉|臺臺 臺|倉倉 乙才倉|乙扎 倉|才倉 乙才倉|乙扎 倉|才倉 乙才倉|扎 倉才 倉|乙扎 倉才 倉|乙扎 倉倉 才倉|乙才 倉……

只要這曲牌響起，不論黃驃馬身在棚地何處，立馬飛跑到出場口，等“馬上飛”給它勒緊肚帶，撩起棚簾，即刻奔上前場，在馬道疾跑兩圈靜候“馬上飛”出場。待“馬上飛”躍身上馬，它像出弦的箭馳騁在馬道，配合“馬上飛”在它背上把“馬上倒立”“倒騎馬”“前后探海”“肚下藏身”一套活使完。“馬上飛”從馬背高翻下地，它圍馬道輕跑一圈，與“馬上飛”同時回到場中。“馬上飛”向觀眾抱拳，它立馬大站揚起前蹄，人馬同時謝場，這是江湖馬戲的一景。每到此處觀眾叫好聲響不絕于耳，“馬上飛”也從此成名，這才有江湖傳誦：從山東到安徽，誰人不知“馬上飛”。“馬上飛”自己說過：他在江湖能有點名氣，一半功勞歸于他的黃驃馬。他視黃驃馬如自己的兒子，你說黃驃馬被偷他能不心疼。

我發動馬班老小三輩人在周邊縣城找了幾個月不見馬的蹤影。“馬上飛”是性情中人，一根筋脾氣，他發誓找不到黃驃馬，永遠不再騎馬。他改學“鞭轟”，就是百姓說的敲鑼打鼓。這小子基礎好、悟性高，加上沒日沒夜地練，不到兩個月就成了“鞭轟”高手。每到一地，他都在棚口領敲“龍虎斗”鑼鼓曲牌。懂鑼鼓經的人贊他敲出了“龍虎斗”的神韻，我知道他是用心在敲，釋放著對黃驃馬的呼喚和思念。

一晃秋去春來，東盛馬班過完春節又冒春寒去趕濟寧汶上縣土地廟二月二騾馬會。這是遠近聞名的騾馬會，據說是從明朝傳下來的。開棚那天，“馬上飛”把敲響器的人都喊到棚口，凝氣提神地敲起“龍虎斗”虎曲中的《九龍翻身》，以求開門大吉。振奮人心的鑼鼓聲龍吟虎嘯、穿云裂石，響徹整個古城會場。正當鼓鑼手敲得起勁時，“馬上飛”驟然把鼓槌一停，顫抖地呼喊道：“回來了……黃驃馬回來了……”鑼鼓手都驚愕地停下手中的響器，隱隱聽到馬的嘶鳴聲。此刻，后面小棚爆出歡呼聲“回來了……回來了……”。“馬上飛”把鼓槌一扔，轉身就向后棚跑去，他看到全棚的男女都紛紛向繩網外奔去，看到不遠處丟失近半年的黃驃馬跳躍著向棚地跑來，跑在前面的把式都伸出雙手迎接它的歸來。黃驃馬用頭和每個人的手臉摩擦著，然后把頭扎進“馬上飛”的懷里，默默地用眼淚和響鼻向“馬上飛”訴說著自己的不幸遭遇。“馬上飛”撫摸著遍體鱗傷的馬，把臉緊貼馬臉，流下大顆淚珠，哽咽地對馬說道：你不會說話，大家都知道你想著馬班子，你受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全馬戲班老少把式都高興地圍著馬夸說，“馬是君子”“老馬識途”；有人還說，馬通人性，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會說話，看它和“馬上飛”那親熱勁……。正說著，一個中年農民喘著粗氣跑來，邊跑邊喊：這是我的馬……。近前就要動手牽馬韁。黃驃馬一見他來，揚蹄張嘴就向他撕咬，嚇得他連滾帶爬躲出好遠，在場的把式都嬉笑問：你的馬怎還咬你？這是我們馬戲班的馬。農民結結巴巴地說，這是我剛花錢買的，我剛交錢，這牲口聽見鼓聲就跑走了。

眾把式又哄笑起來，逗他說，是你的你來牽啊！

農民膽戰心驚朝馬走去，黃驃馬嘶叫著跳起來，那農民退回兩步，膽怯結巴地說，這馬不老實，賣馬的販子都說它咬傷了好幾個人啦。

我看出這農民是個老實莊稼人，不想難為他，就對他說：這馬你多少錢買的？他說：就兩塊大洋。我向他講明這馬是我們馬戲班的，幾個月前被人偷走的，我給你兩塊大洋，你就把馬賣給我們吧。

中年農民看黃驃馬豎著耳朵，瞪著眼睛瞅著自己，無奈地說：好吧，既然是你們的就再賣給你們。我叫賬房先生給他兩塊大洋，把馬買了回來。

黃驃馬失而復得，是大吉大利的事，我對身后的把式說，黃驃馬回來，是個好彩頭，咱開棚演出，第一個活就是“鐙里藏身”，這叫馬到成功。我親自領頭敲起“龍虎斗”曲牌，令人振奮的是，黃驃馬聽到曲牌，長嘶一聲，抖擻起精神，跑到出場口，等候“馬上飛”給它披鞍、緊肚帶。“馬上飛”快速地把馬肚帶緊好，把幕簾高高撩起，這時馬班老少三輩人都擠在觀眾中看這場“久別重逢”的絕活。只見黃驃馬依舊揚蹄奮疾馬道兩圈，靜候“馬上飛”出場。“馬上飛”甩開“扔人”出場老套路，一趟小翻加一個空中翻落地，緊接著快跑八步，一個魚躍跳上馬背，黃驃馬如箭馳騁馬道，“馬上飛”興起把“八步趕驂”“鐙里藏身”兩節目的范兒合在一起使，每個范兒都又高又帥，一時成為土地廟的佳話。

好景不長，這年秋天咱在聊城柳園趕會，剛把桿豎起棚扎好，日本鬼子飛機就來轟炸聊城，眾馬班老少又忙著落桿收棚。“馬上飛”領眾人在場中落桿時，趕上飛機扔下炸彈，就在炸彈爆炸時，黃驃馬像瘋了樣跑在場中，立馬大站護著它的主人，彈響后黃驃馬被炸得傷痕累累，昏了過去，“馬上飛”毫發無損。也是這馬命不該絕，經馬醫、中醫用心診治、“馬上飛”精心照料，它起死回生，只有一條前腿被炸斷，落下終身殘疾，走路一踮一瘸，再也不能上場使活了。

怎知它剛能一踮踮走路，突然夜里失蹤，我想派人去找，“馬上飛”找到我說，這馬丟失不是“榮馬子”的事，是它自己走的，它知道自己不能上場使活，不愿拖累馬班兒，自己走的，這馬仁義啊。他還說，這馬是為了救我傷成這樣，我不能丟下它不管，讓它在外飄蕩，我得去找它，陪它生死到老。第二天，“馬上飛”也悄然離開馬戲班，至今杳無音信……

老人講到這里不講了，許久，深深地嘆口氣說，仁義的馬、仁義的人啊……。

我久久凝視著老人那滄桑的臉，那噙著淚珠深陷的雙眼，似乎悟出老人幾十年有集必趕、有會必逛的原因。他是在尋覓，尋覓那丟失的仁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