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內外

李瑜

家

一

討厭搬家，應該是從小時候開始的，記憶中，小時候不停地在搬家，其實哪里有什么家可搬，不過是跟著我媽，帶著我弟，一趟又一趟的機械重復著把不多又破爛但必需的幾樣家什從這個漏雨的瓦房搬到那個老鼠蟑螂很多的偏偏。

但每次，我失落、哀傷又疲憊的身后，我媽卻大汗淋漓的努力挪動各種破爛柜子，爭取把只此一間的屋子營造出某種空間似乎更大的格局來，現在看起來，我媽真潮，懂得用柜子做半隔斷的開放式空間，可那時候，我沮喪到只抱著手，冷漠地看著，我的心像一灘死水，沒有生氣，沒有熱情。而對于我媽隔三差五大晚上想起來就又開始倒騰柜子換一個格局，隔三差五放學回來又是一個倒騰柜子換出的花樣，我真的是嗤之以鼻，甚至內心開始暴跳如雷，這種不停地被揭開貧窮的傷疤，還要試圖把這種一眼都看得到盡頭的日子過得花樣百出，真的讓我變成了一顆火炮，若火星彈跳我就要爆炸了。而我媽，對搬柜子和換格局似乎樂此不彼，似乎這種樂趣已經可以湮沒預計不周全柜子過大或者過小搬過去了卻放不下的尷尬。

好幾年以前，我在龍安獸醫站炸麻辣洋芋和豆腐的那個門前，輕描淡寫地像要去買一顆白菜一樣的和曾小毛說，我要買一個自己地窩。她也是風輕云淡地說，我也是。但是我們彼此都清楚，這句話其實說得咬牙切齒，說得極其用力。

后來，曾小毛搬家了。后來，我也是。個中曲折和艱辛在新家的喜悅和疲憊里好像不值一提，也不堪比擬。

如你們所說，我可能是一個物欲橫流或者拜金拜得一塌糊涂的人，但這一點都不妨礙我成為一個驕傲的人，成為一個膽敢不隨波逐流的人。

這種深夜，突然明白我媽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努力將捉襟的日子過得新鮮，努力將讓人絕望的生活翻出花樣以此對抗絕望。

以后，我不會再對我媽的這種智慧嗤之以鼻了，比起哭，笑總是會更好看。

總之，塵埃落定。不定永遠，細節一點，五年十年吧。

這種夜半時分，和我的前世小情人一起吹吹洛澤河的風也不錯。

吻安！

二

一直覺得自己是極度敏感卻又極度努力的人，一直都想把自己活成自以為最好的樣子，可生活哪里是那么簡單和容易的事。

就好比我一直希望浩哥是一個乖巧，懂事，人畜無害的，有無辜小眼神的暖男系，可事實上他是有狡黠笑容，精力無限旺盛的，夏天會在水里游泳，冬天會在沙里游泳，還會秒變小惡魔的那一種男生。

可今天買糖回來，他看著很漂亮的幾百顆糖，然后告訴我，媽媽我想把這種好吃的糖分享給我班里地小朋友，因為很好吃。我說可以呀。他又擔心地問，媽媽，老師會不會同意？

我心里有些雀躍，他知道好的東西要分享，他有能夠分享的同學和朋友，他懂得要經過媽媽的同意，他還懂得擔心學校準不準這樣的社會規則。

他眼巴巴地盯著我打電話的目光終于是沒有失望，老師很爽快地同意了。而且他的老師說，他很不錯！不錯？不錯是什么？不錯就是他會每天很堅持的像完成自己的責任一樣的照顧一個叫做佳友的全班最小的孩子……我是一個媽媽，我自然開心我的孩子被真誠的褒獎。我忍住我快要飛躍起來的開心，問他關于佳友，他說，媽媽我告訴過你的，你忘了？你是要老了嗎？親愛的佳友是班里我的弟弟，他很小，我帶他去上廁所，我抱他爬上樓梯，我接水給他喝，我幫他揍欺負他的人……今天我和他坐在一塊兒……

就是老師圖片里的小人兒，黃顏色是我的浩哥，綠色是他的佳友。邊說邊趁我不注意往嘴里塞糖。

其實我都看在眼里。我心情出奇的好，居然對他滿口的蛀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曾幾何時，我自己都還是一個少女的時候，我也有人送過100多顆糖果，可我缺少了浩哥的那種幸福感與滿足感。

曾幾何時，我也有我的幾多小伙伴，可去了大理的那個讓我覺得她跳的舞和大理一樣都成了天涯。

曾幾何時，我也會怯生生眼巴巴的面對著未來以及未來的不可知，可后來，跟著洶涌的人潮，我忍不住迷失，忍不住隨所有人一樣隨波逐流。

有一個長輩教導過我，有情有義，不卑不亢。我其實從來沒忘記。我想把這句話說給我的浩哥。

人生還有很多年，你可以不卑不亢的慢慢走。

人生其實沒幾年，你應該有情有義的好好過。

兒子，愿你和你的小朋友們明天能夠開心地分享這漂亮的糖果。

兒子，愿你記得你的老師，記得她們善良的愛過你。

兒子，愿你懂得關懷爸爸媽媽以及家里的每一位成員。

兒子，愿你永遠像這樣勇敢，善良和正直。

兒子，愿你對身邊的人和事物有分寸。

兒子，愿你們每一個孩子都能夠一直被寵愛，永遠被溫柔相待。

三

這張照片于弟弟當兵那年，我在眾多歡送的人群中倉促拍下，也是僅有的瓊妹妹的照片。

時隔四年，照片中左一的姨媽慢慢的老了，弟弟至今仍在外漂泊，我早早的結婚生子，妹妹于今日要大婚了。

初次見你，在玉溪師范學院開學季時，我大二，你大一，我們作為學生會代表迎接新生，家里早就提醒，你幫我帶了我從小要抱著睡覺的小毛毯。

在一群來自天南海北的同學中，我們用普通話交流，直到我帶你去報名去找宿舍接過你的行李時，我看到我熟悉的小毛毯……你居然就是那個我繼母口中傳說已久的妹兒，那個從小沒有母親陪伴的妹兒，那個繼父家的以后我們要做一生姐妹的妹兒，而我，就是那個跟繼母沒有血緣但她仍堅持帶著改嫁的你的姐姐，而我居然跟你操著普通話……命運真的是太神奇的東西。

大學在一起的三年里，我們時常小聚，時常交流，感情甚好，我的同學你的同學特別好奇我們倆的關系，說不清為什么，我們都選擇了隱藏我們是異父異母姐妹的事實。

畢業的五年，我回家教書，從特崗進入鄉下中學，再考試進了縣里一中，順便結婚生子。

畢業的四年，你畢業回家考公務員，第一考便進了縣里環保局，始終堅持大學里的戀情，異地戀。

終于去年，你追隨著去了綏江。

早些日子，看見微信上曬，你們弄房子，弄裝修，弄家電，弄wifi，弄墻貼，弄你們家里的花花草草，我說，哇，買房子了，哇，那是什么花，哇……我其實是一個不太會表達自己欣喜與關切的人。我其實是想說，哇，買房了，生活會慢慢安定下來了，真好！哇，那些花好漂亮，有顆熱愛生活的心，真好！……

近些日子，便傳來了你的婚事。

于是便看見微信上曬，你自己折裝喜糖的禮盒，你自己貼紅紅的喜字，你自己吹多彩的氣球，你自己半夜還在想墻上的照片怎么擺……而我，始終只能默默的、遠遠的看著，無限心疼的看著。

我們都是柔弱但堅強的女子，都是太過早熟太過聰敏卻不夠睿智的孩子，都是永遠在努力、想要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的人。

今天，2014年10月15日，我還是只能默默的、遠遠的、但無限歡喜的看著，于是，你終于要大喜了。恭喜。

外

一

我是一個老師，有人告訴我，我也告訴過你們，教書是一場盛大的暗戀，費盡心思去愛一群人，最后感動的卻只有自己。

面對你從大學的退學，我多方輾轉，確信再無回頭的可能后，我竟如此的難過，不能自已到痛哭失聲，我不知道該責怪你的不懂事，任性，不爭氣？還是該責怪過早離開你讓你獨自艱難成長的媽媽？還是應該責怪那個很愛你卻又如此沒有能力供你錦衣玉食甚至不能給你幸福安穩的爸爸？還是該責怪自己太過于執念，執念于你以后應該被生活溫柔相待而不是百般波折千般無奈？

她們說，每個人的命運不同；她們說，每個人的福氣不同；他們也說，路很多；她們還說，人生有一千一萬種可能。

是的，我承認，可能你會有更好的改變命運的方法，但是知識改變命運不是喊了很多年嗎？你不是也在這條路上跋涉了很多艱辛然后一直走到如今嗎？你不是不想再顛沛流離一直羨慕幸福安穩嗎？

你跟我說過，我們改變了你很多，教會了你很多，愛了你很多，可你知道嗎，這些都不是無償的，一如當初別人給我的我又給你一樣，回報和代價是你要懂得愛自己和你要學會去愛別人。

可是不聲不響，你退了學，稚嫩的肩膀要開始挑起生活的重擔，我無言以對，與其說是憤怒，失望，不如說是心疼，因為勸解談何容易。

或許你比我更能看開，人生就如一趟列車，中途有人上車，就有人下車，不變的是，列車終會駛達終點，我們能做的，只是好好享受這段旅程。

唯一提醒你，事已至此，不必再回頭張望。謹記！

二

猝不及防，接到了上海靈青資助中心的通知，讓我國慶假期帶著受資助的學生代表去參加上海之行夏令營活動。

隨后便是緊張的著手準備，通知所有受靈青資助的學生，在這些優秀的貧困生中挑選出即將跟隨的4名孩子，計劃行程，對比多種出行方式的時間花費和金錢代價，買來回機票，查地鐵線，做思想動員，交代安全問題，討論注意事項，匯總方案上報學校，預支各項費用……甚至準備到如果遇到外賓問路和SAY HELLO的對話。

終于等到了10月1日。

從早上凌晨5點起床6點從彝良出發到現在終于到達上海的賓館，過去了幾乎20個小時，汽車換飛機，為了節省開支，買了折扣票，中途飛到長沙轉機，漫長的等待后，再次起飛，吃了同為晚飯的第二頓飛機餐，終于到達，然后飛機終于換成地鐵，從2號線的延長線到2號線，再到12號線，再到4號線，又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靈青計劃”的老師和志愿者早就等著我們了，到達賓館，我們的心踏實下來，孩兒們興奮不已，畢竟第一次到了大上海，畢竟第一次乘了飛機，畢竟見到了之前到過彝良一中開展活動的靈青中心的志愿者們——她們崇拜的南京師范大學、南京大學、復旦大學、上海交大、江南大學等等在讀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相互拉著手笑過鬧過以后又相擁而泣……

多日的緊張準備和一路的舟車，我真心是累了，伴隨疲憊，上海的繁華卻讓我感到如此的虛空，這個世界的物欲橫流，冷漠浮華也趁機清晰地橫亙在面前，而眼前這樣的率真、純粹卻讓人感動。我知道，像這樣把縹緲浮夸的東西自動屏蔽掉，保護眼睛和心只去觸碰、捕捉真切的東西，這很阿Q，很自我，也樂觀得很盲目，但是比起那些無處安放的靈魂是否要好得太多。

然而此行，本就是為了成長而來。這成長，有關因為李凡鵬讀高中而家里負擔太重，所以姐姐退學讓他，所以此行，他還來幫姐姐看看上海。這成長，有關李洪祝用刻苦換來全年級第一的英語來溫暖只有爸爸在苦苦支撐著家。這成長，有關賀方燕曾經是一名棄嬰然而今天仍然爽朗樂觀。這成長，也有關肖順藝讀書不為中國之崛起，只為讓遠在浙江打工的父母不再顛沛流離。這成長有關愛，有關成熟，也有關他們或者更多的孩子懂得愛，懂得付出。

以后的幾天，我和他們要一起去四所曾經遙不可及的重點大學參觀、做任務。我會努力帶領他們，努力呵護他們心里已經發芽的夢，想飛的夢。愿他們心有所系，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