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鳴六貼

王靜

回鄉偶記

偶爾回來

也只是路過

匆匆地，都來不及打聲招呼

今天，我呼朋引伴

踏歌而來

神皇廟山探出頭來，笑而不語

我最鐘愛的鼓山吶，避而不見

唯有鐘山，對我的種種不是

毫不介懷

鼓山情懷

伐烏的雄關險隘，只算得上一面大坡

因為鼓山還在山之上

他的偉岸氣魄，是不是讓你

有可望而不可及之感

“只要肯登攀”，你可以領略到他的清朗和穩健

有時懷揣心事，上得鼓山來

站在山巔仰望蒼穹，俯視人間

那些令人心生卑微的參照物

便渺如螻蟻了

頭頂和眼前，是風輕云淡的寥廓與高遠

留影

在漆樹

喝下灌在羊角里攔路酒

高山上的涼意逐漸褪去

詩友們眷戀著這方土地的溫熱

紛紛邀請姑娘和小伙們

拍照留念

也有兩個長得很乖的小女孩

樂意陪我照相

猛然間，我看見一個沒有花裙子的小姑娘

怯怯地站在籬笆旁

這一幕，讓我想起了多年前

在某間教室里，一個小孩

她把自己躲在角落里

我趕忙走過去，表明要請小姑娘一起照相

她的眼睛里，頓時閃過一絲歡喜的光

好似終于被提名，或得到了夸獎

敬酒歌

雨下了很久

打濕了苗家姑娘的敬酒歌

我醉在悠揚婉轉的旋律里

一個沉睡在遠古的夢

就要醒來

簌簌的雨聲敲打著耳鼓

我反復哼唱，這幾句

并不知曉大意的苗歌

歌聲搖搖晃晃

在風雨中發抖

山果

一九九二年，鐘鳴小學附中

只是幾間土木結構的瓦房

下課鈴還沒敲響

我滿腹的饑餓感

像奔跑著，一只驚慌的小鹿

繞過南瓜飄香的食堂，我把臉扭向一邊

胃是誠實的，它以翻江倒海的痛

揭穿了我

手中的讀本，只是幌子

夢想，有如山地里的莊稼

一片枯黃

在這個青黃不接的時節

鼓山腳下，卻有大米泡

白生生地，和栽秧果一起熟了

野地瓜藏在草葉間

紅籽樹，高舉著綠色的火焰

我沿著土埂，走在大坡上

放逐，滿腹饑腸

帶給我的憂傷

第二課堂

那些年

老師還沒被安全警示教育嚇破膽

把活動課堂，隨心所欲

搬到了神皇廟山頂上

我們時而吟誦

時而高歌，時而歡笑

總有靈感的大江，在心中流淌

那些年，我們什么都不缺

因為我們知足，不為索取

又什么都缺，我們靠山吃山

才摘完鼓山坡腳的野果，又把山上的松枝

抱回宿舍，煮一鍋

毛皮洋芋或包谷稀飯

那些年

只需備一盞煤油燈

約上三五個伙伴

帶著渾身的膽

就去仙人洞探險了

我們準能平安歸來，無一例外

自那時起，對于仙人洞里有仙人居

我是深信不疑的

回家的路

在角奎鎮，我只為了謀生

在小草壩，我是一個異鄉人

在鐘鳴村，我要到扯爐去

我的家，在范家嘎

松樹梁子后面的山灣里

一條之字形的土坯路

命運多舛，倔強延伸

多雨的季節

有時一個趔趄，它從山坡上跌了下來

摔斷筋骨和胳膊

在風雨中茍延殘喘

雨如果接連下了幾天

山上的泥土和石頭便勾結起來

以瘋狂的勢頭碾壓 摔打

忍辱負重的路啊，它被深埋于地下

或墜于河谷，傷痕累累，體無完膚

等到冬天

它才從沉重的泥土里

千鈞的巨石下

掙脫

在鄉親的汗水和淚光中

一寸一步地

朝家的方向蹣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