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之二：張杰感山悟水

創作，是我人生中的必需。當內心跌宕突涌的情懷迫不及待地想要釋放宣泄的時候，便只能任由生命的感悟在筆下，肆意流淌縱情綻放。與繪畫就這樣狹路相逢，無可避讓。

所以，創作的情之所以不得已，從根本上而言，是源于心靈不死。擁有一顆敏睿善感的心，才有可能創作出優秀的作品。由感悟自然到憫懷人生，先要心中有了情思，然后再用一組或者一系列合適的形象來間接地傳情達意。當然，這種形象的選擇會受到多方面的制約。比如，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藝術家自身的身世經歷、所處的社會背景以及藝術發展的時代背景等。受此種種影響，自1997年前后，山水成為我關注的主體形象。

山水，是中國文化精神最有力度的形式表征，山水形態歷來為中國文人墨客所鐘愛，并且呈現出中國人審美經驗中最基本的關系——人與自然。山，寬厚仁慈堅定不屈；水，靈活機敏奔騰飄逸。子曰：“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這里的山非山，水亦非水，而是人化的自然和自然地人化，象征著人格的獨立自由和精神的快樂無羈。所以，山水是中國文人可以交流對話的對象，是寄寓性情理想的家園，是“天籟人籟，合同而化”天人合一的體現。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人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二者之間不是一種互相依存的關系，而是主客同構，心物共生、共感、共振，生命和諧相融的狀態。山水是與人的心靈世界相呼應的自然世界，表達出的是獨立而又充滿意味的精神境界。同時，山水還暗含著古人樸素的哲學觀，山是陽，水是陰，山中有流水潺潺，水旁有落落群山，山與水陰陽相蕩，剛柔互濟，虛實衍生，體現著中國式的對立而不相抗的互補和諧原則。山與水的并置在端莊與嫵媚、堅毅與柔和、厚質與明澈、靜穆與靈動、沉重與輕盈、篤實與虛空、穩固與動蕩、橫亙與瞬逝的對比參照中體現著部分與整體、已知與未知、有限與無限、現象與本質的形而上思考。

山水中蘊藏的厚重文化內涵讓人著迷。山水，是有情感有生命的，可親近可溝通的，我對于社會、人生、生命的感知、反思、追問常融注于筆端的山水，情寓于景，景中含情。所謂“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我的山水作品，看似自然界中所實有的物象，其實并不拘泥于個別的實像，而是屬于心靈意念上的喻象，是超越具體物象的精神實體，透露著強烈的自我意識和內心情緒，體現著個人立場和價值判斷。

作品《行云》《天機》《升》等系列風景組畫，以鳥瞰世界俯視寰宇的視角來凝視山水行云，創造出超越時空的蒼茫太虛。汪洋恣肆、風譎云詭、凝重空靈的畫面，寄予著對自由無羈的心靈世界和獨立曠達的精神境界的無限向往和追尋。

而近期的作品《帶紅印的山水》《被切割的山水》和《被撕裂的風景》這三個系列組畫，更帶有強烈的隱喻與象征意義。在對作品的解讀中，人們很容易注意到我在畫面中所設置的紅色印章、黑色電線、赤裸大地，這些人為因素的加入，觸目驚心地凸顯出現代工業社會對自然與生態的破壞。但我所想要表達的，還不僅于此。如前文所述，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山不僅是山，水也不僅是水。山水代表著人的心靈世界，是人格和精神的象征。從這個意義上講，《帶紅印的山水》中，被朱紅印章打上烙印，被縱橫交錯的電線所捆綁的，不僅是被強權占用的自然山水，還有現代社會中被沉重的住房壓力以及種種生存壓力所禁抑幽閉的心靈。同樣，在《被切割的山水》中，畫面被粗壯強勢的電纜分割，表征上是對現代文明破壞自然風光的針砭，在更深層次是想傳達出我們的精神世界被失控的外部世界強制性入侵割裂這一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而在《被撕裂的風景》中，想要展示的也不僅僅是被生生挖掘推碾的風景，赤紅裸露的土地，是大自然的帶血的哭訴，更是人的內心世界被蠻橫碾壓后的無可救贖的荒蕪。在現代社會中，合理的生產秩序，高速的工業化進程，造就了前所未有的物質繁榮，人在逐物的外馳中，忽略了精神生活和內心的真正訴求，心靈世界被外部欲求所迷惑綁架并肆意蹂躪，自我逐漸異化消失，這是真正意義上的撕裂毀滅。我對于生命與世界的反思就這樣被山水所承載、隱喻。

一幅好的作品，要能夠把自己內心的感悟傳達出來，使觀者產生同樣的感悟，甚至引發聯想，生發出新的感動，這就需要恰當的媒介。為了尋找到一種富于表現力、感染力和生命力的詩性語言來表現自然博大、人生厚重的主題，我對油畫的表現語言進行了長久不懈的追尋探究。如何調動不同的光線、色彩、線條、塊面、體積、形狀、筆觸、肌理等繪畫語言來傳情達意，并在總體上形成自我風格，這一度是我著力要解決的命題。在中西繪畫觀念與技巧的反復體驗與交融碰撞中，我將國畫中的皴點筆法與西方印象派的色彩用光、立體派抽象派的構圖方式相結合，用縱橫交錯的筆觸、流動多變的光影、濃淡相宜的色調、豐腴厚質的肌理創造出一種寫實與寫意、抽象與具象、相似與不似、東方與西方、當代與傳統相平衡的畫面效果。簡而言之就是，用油畫的材料和中國書畫的筆意繪制出氣韻生動的山水，展示一個氣韻生動的宇宙，表現一個氣韻生動的精神境界。

繪畫本質上就是一種視覺藝術，對于視覺效果的追求，這是必需的。但一幅作品如果僅有形式美，便只能帶給人短暫的目眩神迷，而缺乏一種恒久的打動人心的魅力。一幅優秀的作品，應該具有一種直擊人心的震撼力量，這種力量源自于藝術家對生命、人生、宇宙的用心思索吟味，并將之以最貼切的形式和形象傳達出來。我希望我的作品既是悅目的，也是賞心的，既有精致的形式美，產生強烈的視覺沖擊力，也有厚實的思想意蘊，引起觀者心靈的共鳴，這也是長久以來我在創作中的一貫追尋。

張杰《大地顫音》之二100 cm×130 cm油畫2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