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書畫家辦個展喜歡自稱為“學術展覽”,以示與商業(yè)展覽相區(qū)分,在策展人名字外還加上一個或者兩個“學術主持人”,而且開幕式當天基本都有標配的“學術研討會”。
我一直不明白“學術展覽”是什么意思。觀賞了許多“學術展覽”,至今仍然不知什么是“學術展覽”,也不懂這些展覽“學術”在哪里。
“學術”一詞,原來與美術、與中國書畫展覽沒有關系。原本主要是指古典歐洲語境下的知識體系、命題研究、觀點辯析、論文出版及高等院校規(guī)范的學科教育制度。世界上一直也沒有繪畫類的博士研究生,畫家(歐美沒有書法家)是不需要讀博士課程也無需博士學位的,要讀的話,相近的是歷史類專業(yè)的,藝術史或者美術史方面的博士。齊白石是木匠,徐悲鴻留歐8年,本科學位證書也沒有拿到,張大千是在日本京都公平學校學了2年染織,他們似乎都沒有受過什么學術訓練,更多是耳提面命、師徒相授、內(nèi)心感悟。
中國的書畫展覽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也不過100年時間。據(jù)說,中國現(xiàn)代美術展覽始于清宣統(tǒng)二年(1910)。當時的南洋勸業(yè)會上出現(xiàn)美術館,陳列中國書畫與刺繡作品。全國性的美術展覽1929年4月出現(xiàn)于上海,是國民政府大學院舉辦的全國美術展覽會,展出有古今中外的書法、繪畫、雕塑、建筑、工藝美術等。從一開始,中國書畫展覽的主要功能就是傳播與銷售,沒有“學術展覽”一說。
一個書畫展覽是否有學術性,是否是“學術展覽”,沒人說得清,也不由誰來斷定。是不是高等美術學院、官辦畫院來主辦,或者書畫家本人是高校教授、畫院畫師的那種展覽,就是“學術展覽”了?或者拉幾個高校的教授、美術媒體的記者、評論家來研討會湊熱鬧,就是有學術性了?學術性有一個身份認同問題,問題還在于,什么是“學術”沒有評判準則。
學術研討會,通常有一個明確的主題,目的是為了討論這一領域中一些尚不明晰的問題,或者在某個方面的研究有了新進展,需要進一步得到同行認同、辯析。所以,科學領域的研討會常常是指向明確、針鋒相對,無論是否達成共識,對這一命題的研究總是有公認的進展與標準。但美術不一樣,見仁見智,除了以官職身份或者以作品的市場價來認定外,沒有統(tǒng)一標準,也幾乎沒有什么重要觀點可以達成共識,經(jīng)常是各說各的,雞同鴨講。大藝術、經(jīng)典美學的基本范疇、命題、意義、價值、邊界等在各個流派之間長期沒有共識。找1000個理論物理學家,可能找不到一個人自以為成就超過愛因斯坦,但找1000個書畫家,會有500個認為自己比吳昌碩高明。

傳奇·畢加索藝術大展(上海月星環(huán)球港)

你就是藝術—波普藝術領袖安迪·沃霍爾作品展(上海悅薈廣場)
我也很困惑,書畫展與研討會的“學術主持人”是什么東西,又有什么作用?是預先確定書畫展主題、格調(diào)、形式、技巧嗎?似乎太小看了。是在研討會上確定書畫展的價值觀、問題意識、創(chuàng)新觀點嗎?又太看重了。是否可以理解為,在普通語境中,主持人通常是非學術的,只是一個司儀,而“學術主持人”是在研討會上起穿針引線,承上啟下的作用,但事實上,無非也就是介紹一下展覽主人,介紹各位來賓的頭銜,或者比其它來賓更多地講一些對展覽書畫家的恭維話,學術主持人在會上的左右逢源、插科打諢好像與婚禮主持人也沒有什么區(qū)別。
在中國書畫家個人展覽的“學術”研討會上,幾乎見不到一點爭議、質(zhì)疑、論辯(這是原本意義上的學術會議的基本形態(tài)),只是友情出演的與會各位“專家學者”從不同的角度、換些辭語講好話,什么“大師”“巨作”“獨具一格”“別開生面”之類,什么 “墨韻生動”“意筆飄然” “文化思考”等等,都是不著邊際,不知所云。如果說,這就是展覽研討會的學術性的話,那么這種學術性的價值就在于商業(yè)性。
從學術分層的角度講,中國書畫理論的上位理論是美術理論,美術理論的上位理論是藝術理論,藝術理論的上位理論是美學,美學的上位理論是哲學。事實是,作為書畫高階理論的哲學早已發(fā)生了根本性的變革。20世紀上半葉世界哲學界的重要特點是,不同流派的哲學家之間相互疏遠和越來越失去思想聯(lián)系,“哲學”成為一個多義的用語。
德國慕尼黑大學的施太格繆勒20世紀60年代在《當代哲學主流》一書中描述過各派哲學家彼此分離的過程,他認為大體分為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盡管有各種意見分歧,但哲學家仍然保持著討論關系,對于達到最后一致的期望并沒有消失,大家認為,哲學見解上的對立正如科學研究中的見解對立一樣。恰好是對進步的一種刺激,即對概念的精確化、更準確的表達和改進論證的激勵;第二階段,哲學家之間選擇的出發(fā)點或者承認的思想方法變得完全不同,再也找不到一個共同點,再也不可能進行任何討論。但他們之間還保持著互通信息的關系,雖然不能相互理解,但還是互相了解對方主張的內(nèi)容;第三階段,哲學家之間互通信息的關系也失去了,但仍保持著一種意向關聯(lián),一個哲學家再也不知道另一個哲學家究竟在說什么,但他至少知道另一個哲學家也在努力追求知識與真理;第四階段,這時,不僅一個哲學家無法理解另一個哲學家的陳述和論證,而且他對另一個哲學家所從事的是一種什么性質(zhì)的工作也感到迷惑不解,他甚至不能說出另一個哲學家所從事的“哲學”是什么樣的活動。

傳奇·畢加索藝術大展(上海月星環(huán)球港)

莫奈特展(上海K11購物藝術中心)
施太格繆勒斷定,這個分化過程是不可逆轉(zhuǎn)的。
也就是說,從學術傳統(tǒng)上講,哲學早已沒有了統(tǒng)一性,早就失去了一致性的學術標準、學科規(guī)范、知識構(gòu)成、話語體系、活動形式。哲學如此,更何況美學理論與中國書畫理論?
現(xiàn)在存在著一個公認的、完整的關于中國書畫創(chuàng)作、教育與展覽的范式嗎?試圖創(chuàng)立中國書畫新學派、新流派的人不少,但基本沒有什么實質(zhì)的“學術性”的成果。看看那些試圖確立中國書畫理論學術話語權(quán)的人,他們成功了嗎?非標準化,是這個藝術后現(xiàn)代時代的最大特征之一。
將美術展覽分為商業(yè)展覽與學術展覽,暗含的意思是,商業(yè)展是沒有學術含量的。
2014年6月,上海K11商場中舉辦了“莫奈特展”掀起了市民觀展熱潮。展覽開幕前網(wǎng)上售出7萬張票,開展一小時觀展人數(shù)達1000人,觀眾不惜排隊等待近兩個小時,全展期共有40萬人次參觀。這個展覽匯集了40幅莫奈原作,市場總值50億元人民幣,其中包括3米長的《紫藤》和2米高的《睡蓮》,是公認的莫奈名作。能否認為,這樣的展覽沒有學術性?
2011年,也是那次莫奈展的主辦公司,引進了畢加索藝術大展,在中華藝術宮舉行。展覽有畢加索64件油畫和雕塑作品,市值60億元人民幣。業(yè)界認為展覽藝術層次很高,也就是說很有“學術性”,但這是一個商業(yè)展覽,而且是一個嚴重虧本的商業(yè)展。

2012年全國中國畫作品展(中華藝術宮)

第十二屆全國美術作品展覽獲獎作品全國巡展(山東省美術館)
近年,上海的大師級藝術家商業(yè)個展不少。包括:莫奈展和“不朽的梵·高”感映藝術大展,“你就是藝術—波普藝術領袖安迪·沃霍爾作品展”“瘋狂達利藝術大展”“傳奇·畢加索藝術大展”和“跨界大師·鬼才達利:超現(xiàn)實藝術大展”。這些展覽基本上都遵循了兩條:都是大牌,都是在商業(yè)中心舉行。如何劃清商業(yè)展覽與學術展覽,還真是一個難題。
2017年起,中國文聯(lián)叫停了下屬各美術協(xié)會的商業(yè)性展覽。理由是,商業(yè)性展覽的目的純是盈利和牟利,往往讓藝術家迷失方向。次數(shù)頻繁的全國單項展覽被踩急剎車,有助于讓創(chuàng)作回歸到本來的藝術規(guī)律,還書畫美術界一份清凈。
盈利和牟利就一定會讓藝術家迷失方向?學術性展覽背后沒有商業(yè)利益?這讓人大惑不解。在學術性本身難以定義的情況下,限制商業(yè)展,只能讓所謂的學術展更帶上商業(yè)性。
現(xiàn)在商界倒是越來越對“學術性的”美術展覽、美術活動進商場有興趣,有一份《商業(yè)空間藝術主題研究報告》顯示,藝術主題對購物中心的商業(yè)促進作用十分明顯。藝術展、藝術活動使購物中心的業(yè)績提升20%,推動商業(yè)租金提升70%,超過同期辦公30%的租金漲幅。
與展覽中的“學術展覽”相類似,曾經(jīng)有“學術書法”的提法,試圖與傳統(tǒng)書法、現(xiàn)代書法與民間書法拉開距離。北京大學受此啟發(fā),提出了“文化書法”的概念,這更莫名其妙。按此說法,清華大學可以創(chuàng)立“科學書法”,中國佛學院可以創(chuàng)立“靈念書法”,中國人民銀行可以創(chuàng)立“金融書法”等等。
還是要回到原點,什么是學術不清楚,就沒有什么學術展覽,也沒有什么展覽的學術性。書畫展覽就是讓外界知道一下自己近來做了什么,現(xiàn)在大部分展覽連這一點都做不到,開幕式就是閉幕式。世上本無學術展,講什么學術性、學術流派、學術高度,甚至文化情懷之類,也就是唬一下買家,提高一下展覽作品的市場地位,這也是高等美術院校、政府畫院書畫家的常規(guī)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