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秀廷
網絡文化視野中的中國網絡偵探小說
江秀廷
偵探小說作為一種文學舶來品,在繼承中國傳統公案小說理念的基礎上吸收了西方的法制精神,在20世紀初登上了中國通俗小說的舞臺,出現了以程小青、孫了紅為代表的偵探小說家和霍桑、魯平等為讀者津津樂道的偵探形象。新中國成立以后近三十年時間里,同港臺武俠、言情、科幻小說的繁榮發展局面不同,在 “一體化”的文學體制下,包括偵探小說在內的類型小說在中國大陸幾乎銷聲匿跡。新時期以來,中國大陸的通俗小說家“努力補課”,王亞平的《刑警隊長》、海巖的《便衣警察》、朱維堅的《黑白道》等“公安法制小說”受到大眾讀者的歡迎,這些作品可以看作是具有中國特色的偵探小說。
自20世紀90年代后期開始,網絡文學(特別是網絡小說)在中國大陸得到了迅速的發展。小說在眾多的文學網站上安家落戶、生根發芽。在各種網絡類型小說中,偵探小說常常與懸疑小說、推理小說、偵破小說、公安法制小說甚至驚悚小說混為一談,盡管它們擁有某些相同的要素,不同點卻極為鮮明。關于偵探小說,《辭海》是這樣定義的:“產生和盛行于歐美資本主義社會的一種通俗小說,描寫刑事案件的發生和破案經過,常以協助司法機關專門從事偵察活動的偵探作為中心人物,描寫他們的巧詐和冒險,情節曲折神奇。”偵探小說研究專家黃澤新、宋安娜歸納出了偵探小說最重要的幾個特征:情節的構建以案件為核心、為主干;參與偵破案件的偵探在作品中唱主角;重視懸念的設置和作用;具有智趣、驚險、神秘等審美特征。那么,網絡偵探小說具有哪些不同以往的新特征呢?這些新特征受到了哪些因素的影響?下面試從網絡偵探小說的暴力犯罪、偵探形象、敘事策略三個層面來談談這些問題。
一般偵探小說都遵循著案件發生、偵探出場、偵察推理、案件告破幾個寫作流程,案件的發生是一部偵探小說不可或缺的起點。在眾多的案件中,兇殺案是最為常見的也最吸引讀者眼球的,生命的珍貴決定著“命案必破”。網絡偵探小說里存在著大量的暴力事件,小說作者在力度上強化了罪案給讀者帶來的震撼效果:這首先表現在一部偵探小說由多個命案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如在雷米的《心理罪》(網絡連載時名稱是《畫像》)里,有著嫉妒、報復心理的孫普借鑒世界上著名的瘋狂殺人案例,連續殺死了六個人的生命,為小說增添了恐怖、緊張的懸念效果;另一方面,一個殺人事件原型在多部小說中得到了共同呈現,例如蜘蛛的《十宗罪》、周浩暉的《死亡通知單·宿命》、陳九歌的《血色天都》都從不同角度“還原”了曾經轟動一時、案件至今未告破的“刁愛青碎尸案”(又稱南京“1.19”碎尸案),罪犯殘忍的作案手段時至今日仍舊吸引著作家、讀者的注意力。
與傳統偵探小說相比,網絡偵探小說作家筆下的犯罪案件具有強烈的“重口味”特征。首先體現在罪犯殘忍的作案手段上,這其中又以對受害人尸體慘相的刻畫最為突出,以《十宗罪》為例,在《肢體雪人》中,嫌疑人為了報復幾個大學女生,把她們殺死后從每個人身體上砍下一部分,最后在雪地里拼湊成一個雪人。兇殺案故事的發生引起了懸念,為偵探的出場做好準備,而在這個故事中,對死亡本身的聚焦給人帶來強烈的恐懼感。在《骷髏之花》中,作者在案件開始時這樣寫道:“死者褲子被脫下,下身赤裸,竹筍從陰部貫穿進腹腔,雨后春筍生長速度奇快,尸體被頂到了半空中,慘不忍睹,對于一個女性來說,這種死法極其殘忍。”受害者是一個生活糜爛,運用權勢控制囚犯以滿足自己私欲的女派出所長,殺人兇手難以忍受她的變態行為就把她殺死了。像這樣殘忍的殺人手段在小說里還有很多,比如把受害人的生殖器割下來塞到他的嘴中(見《薔薇殺手》);兇手殺害孕婦后剖開她的肚子,填進一個能發聲的洋娃娃(見《鬼胎娃娃》)等等。其次,小說里有著大量的令人作嘔的場景,這些場景不時地刺激著讀者的感官。《地窖囚奴》里偵察組人員按圖索驥打開地下鐵門后,發現了一具尸體,“尸體已經高度腐爛,臉部腫脹,眼球突出,口唇外翻,胸腹部隆起成球狀,四肢又肥又粗,皮膚呈污綠色,全身肌肉呈氣腫狀……副局長何安全主管忍住胃里的惡心,上前查看,一名警員拍照取證,這具腐敗的巨尸突然爆炸了!嘭的一聲,汁水四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彌漫開來。”
除了殘忍的作案手段和令人作嘔的場景描寫,網絡偵探小說中還有大量的“癖”與“虐”,這同作案主體的變態心理有著極大的關系。值得注意的是,在很多時候網絡偵探小說中的重口味書寫與小說的情節發展并沒有多大關系,那么小說作者為什么要花大力氣刻畫罪惡呢?大量暴力事件產生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首先在個體層面上,惡被認為是人的本質屬性。特別是在“原罪”觀念得到廣泛認同的西方文化傳統中,人只有依靠宗教懺悔才能得到救贖。在筆者看來,隨著現代心理學的發展,個體的心理健康狀況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心理因素成為犯罪案件發生的重要內因。與電影這種視覺藝術相比,文字在展現大眾心理方面具有更大的優勢。通俗作家正是在準確把握讀者閱讀心理的基礎上進行創作的,而讀者的閱讀心理受當下社會現實的影響,社會心理狀況是形成讀者閱讀心理的土壤。一方面,大眾的心理疾病問題會引起人們的恐慌,變態心理就成為偵探小說家關注的焦點,把心理變態當作犯罪動機能很容易引起讀者的認同。雷米《心理罪》系列就把罪犯的殺人動機歸結到他們不健康的心理上,在小說《心理罪·畫像》開頭,年輕的兇手殺人后把受害者的鮮血和牛奶混合起來喝,這樣做的原因是他害怕自己像親人一樣得血液方面的疾病,不停地飲血才能緩解心理的焦慮和恐懼。
其次,罪惡、暴力同社會環境有著緊密的聯系,人們對罪犯的態度則反映著社會的文明程度。隨著中國經濟的迅速發展,貧富差距、暴力拆遷、醫患矛盾、官員貪腐等諸種社會問題層出不窮,偵探小說作家站在民間大眾的立場上,某種程度上肯定了暴力的合理性,他們迎合了讀者不滿社會不公的心理,這是網絡偵探小說受到歡迎的重要原因。 法國哲學家福柯運用知識考古的方法在其著作《瘋癲與文明》里詳細研究了人類的“瘋癲史”,具有理性意識的普通大眾正是采用剝奪的方式來對待那些非理性瘋子的,瘋子們從被放逐的“愚人船”到大禁閉的監獄再到精神病醫院,他們身上的獸性被牢牢地控制著。在福柯看來,瘋狂不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是一種文明產物。沒有把這
種現象說成瘋狂并加以迫害的各種文化的歷史,就不會有瘋狂的歷史。瘋子終于得到了“平反”,那么他們的“近親兄弟”罪犯就不能一味地受到指責,“純粹惡”的帽子要摘掉,積極地引導和對話應該代替一味的剝奪,這正是網絡偵探小說不再將暴力、罪行簡單化處理的可貴之處。
暴力根源的問題解決了,作家大力表現暴力的原因就不難理解了。除了作為批判人性和社會的工具,暴力、罪惡、丑本身就是作為審美對象而存在的,先鋒小說家早已在“審丑”的力度和廣度上走在了偵探小說家的前面。作家余華對丑惡、死亡、暴力、兇殺、流血表現出強烈的興趣,《一九八六年》里的中學歷史老師在“文革”中受到迫害而發瘋,他那慢條斯理地自我凌遲讓我們觸目驚心。另一位大作家莫言也有同樣的“癖好”,他的《檀香刑》就是一部表現殺戮、殘忍、變態心理的作品。與文學領域審丑相對應的是,更受大眾歡迎的電影藝術也有類似的傾向,“暴力美學”成為藝術界熱門的話題。昆汀·塔倫蒂諾的代表作品《低俗小說》《殺死比爾》對暴力(武打動作)的處理就呈現出舞蹈化、詩化、表演化的傾向,人們在觀看此類電影的時候,像是在欣賞一場別開生面的表演,血腥、兇殘的暴力場面有時反倒呈現出一種視覺的美感,進而消解了暴力的殘酷性。這也反映了重口味暴力的審美化具有游戲、娛樂的功能,讀者可以在特定的網絡空間里感受刺激,放松神經并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
在世界偵探小說史上,留給讀者大眾最深刻印象的便是一個個經典偵探形象,比如夏洛克·福爾摩斯、波洛、麥格雷、艾勒里·奎因,他們具有敏銳的觀察力,縝密的思維,鍥而不舍的職業態度,以及維護公平正義的精神操守,即便是在偵探小說并不十分發達的中國,程小青筆下的霍桑、藍瑪塑造的桑楚也深受讀者的喜愛。與傳統偵探小說作家大多全職創作不同,網絡偵探小說家多數有著正式工作,他們利用業余時間進行創作。創作的過程中他們受到個體職業身份,網絡文化語境,時代娛樂精神的共同影響,他們筆下的偵探形象顯現出鮮明的時代特征。傳統偵探到網絡偵探的最大變化就是他們由異于常人的智者化身為傳媒時代的大眾偶像。
在網絡偵探作家的筆下,偵探不僅有較高的顏值,年齡也很小,是名副其實的“小鮮肉”。《心理罪》里的方木是一個帥氣陽光的大學生,很受女同學的喜歡,他在小說里還同班花談了一場令人羨慕的戀愛;《十宗罪》偵探四人組中的蘇媚,“風情萬種,明眸皓齒,笑容可掬”,年紀輕輕卻是一個懂五國語言的黑客高手。網絡偵探高顏值、小鮮肉現象是同當代人們的審美傾向分不開的,尤其受到影視傳媒、綜藝節目的影響。
偶像化的第二個表現是偵探性格氣質上的轉變與突顯,網絡偵探作家筆下的偵探具有“高冷”的特征。他們往往相信自己的專業能力,堅持自己的理想、信念,對周圍人群的冷嘲熱諷甚至惡意中傷采取不屑反駁、懶得解釋的態度,同時也不會妥協。他們往往對物質沒有太多的要求,那種冷漠的、不近人情甚至不計后果的處事方式往往得不到認同。傲氣、傲嬌是偵探高冷性格的心理體現,給他人以“酷”的感覺。與此同時,這些高顏值、高冷的年輕偵探正義感十分強烈,繼承了經典偵探的傳統美德。在呼延云的名作《黃帝的咒語》中,三位身份不同的偵探明顯地具有高冷的性格氣質特征:首先是官方警探劉思渺,她年輕美麗,專業素質高超,卻又對他人及其冷漠。小說里還有一位少女偵探愛新覺羅·凝,她同樣具有高冷的氣質特征,包括她的實習老師在內的所有人都難以入其法眼。小說里的正牌偵探呼延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恃才傲物,對他人不肖一顧。中國的網絡偵探小說作家對偵探帥氣、高冷性格的塑造明顯受到福爾摩斯等西方影視劇中的偵探的影響,西方世界中自由、開放、個性張揚的文化理念豐富了中國偵探的精神品格,他們不再是那種謙虛的、低調的、熱情的道德楷模,網絡偵探作家筆下的偵探也從代表國家主流意識形態性格特質的官方警探變作了自我的、個性張揚的私人偵探。
偶像化的第三個方面體現在對年輕偵探能力的夸大處理上,他們一開始就帶著閃亮的光環出場,破案時雖然也會遇到一些小麻煩,但他們總能輕易過關,這些年輕偵探成為網絡偵探小說中的杰克蘇(女性則稱為瑪麗蘇,網絡偵探小說的偵探多為男性,故杰克蘇更為常見)。作者夸大偵探能力最常見的方法是在其出場的時候就交代他們的高學歷背景、異于常人的辦案經歷和令人眼花繚亂的頭銜。《十宗罪》的開頭是這樣介紹偵探四人組的大腦——梁教授的:“梁書夜,梁教授,曾任國際刑警組織中國事務處首席顧問,美國FBI犯罪行為特邀分析專家,先后在美國各州與全球十七個國家參與調查三千多起重大案件,世界多所大學的榮譽教授,目前剛剛退休,回國安度晚年。”介紹武警畫龍時則這樣寫道:“畫龍,武警教官,全國武術冠軍,國際警察自由搏擊大賽第一名,三亞散打王,95年泰王杯60公斤級金腰帶獲得者……”在周浩暉的《死亡通知單》系列小說中,也有類似的高手組合。作者這樣的設定顯然受到美劇《犯罪心理》《犯罪現場調查》(《CSI》)的影響,開篇就強化偵探的技術能力,無疑會大大提高讀者的審美期待——這么厲害的人物組合會面對什么樣的對手,破獲多么困難的案件呢?這種強化、夸張的人物設定同樣給作者帶來很大的挑戰,《十宗罪》為讀者所詬病的一點就是那么強大的組合所做的事情,鄉鎮派出所的片警也能做到。小說作者還十分擅長運用襯托的方式表現偵探能力的強大,襯托的對象往往是官方警察。通常情況是面對棘手的刑事案件,警察們束手無策,這個時候年輕的私人偵探就會出現,他們在現場勘查、犯罪心理研究方面有著極高的天賦,并掌握一些警察們所不具備的破案技術,最終能夠順利地解決問題。雷米筆下的方木就是這樣一個被襯托出來的高手,面對血腥的連環殺人案件以及變態的罪犯,以邰偉為代表的市刑偵大隊難以破案,大學生方木卻能運用高超的犯罪心理畫像技術勾勒出罪犯的大致樣貌,從而迅速地捕獲了殺人兇手,平息了城市的恐慌。在此后的案件中,警察局遇到困難時都會求教于這個年輕人,方木的高大形象因此深入人心。傳統作家筆下的偵探擅長于實地考察和邏輯推理,中國網絡偵探小說中的偵探更多地運用“犯罪心理畫像”“弧式七分析”等科學方法破案,這些方法能很好地展現主人公的業務水平。
網絡偵探小說中偵探形象的轉變在偵探小說史上是有參照物的,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國興起的“硬漢派”偵探就同古典時代的偵探有著極大的差別。古典時代的偵探往往身份高貴、風度翩翩,甚至有著較高的藝術修養,塞耶斯筆下的溫西爵爺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個。而在“硬漢派”作家達希爾·哈米特和雷蒙德·錢德勒的筆下,偵探已經完全世俗化了,他們看重金錢,同妓女發生性關系,吸毒并與警察作對,山姆·斯佩德和菲利普·馬洛不再是正義的化身了。這些硬漢偵探的塑造同美國的硬漢文化有著密切的關系(嚴肅作家海明威也塑造了很多硬漢形象),現在偵探形象的轉變同樣受到中國當下的大眾文化語境特別是網絡文化的影響。其一是草根文化,草根的心態、邏輯想象的衰退、非理性力量的崛起,使得網絡偵探小說成為陳平原評論武俠小說時所形容的“成人童話”。其二是粉絲文化,又稱為“迷”文化。世界、作家、作品、讀者是文學活動的四要素,讀者在網絡小說中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高,作家作品的粉絲數量直接影響著網絡小說的生產與消費。下面是筆者于2016年6月10日在百度帖吧的調查、整理:

類別 吧名 吧主 粉絲群名稱 會員 發帖量小說類型粉絲群 偵探小說吧 紅曉薇 馬蹄北去 推理大師:37621 807647篇小說作者粉絲群 周浩暉吧 木云少 何必告別 皓月爭輝:10576 91333篇小說作品粉絲群 心理罪吧 北平羅飛 心理醉:58692 385849篇
表格反映了網絡偵探小說的受歡迎程度,同時說明網絡偵探小說的創作已經不是作家一個人的事情,這些粉絲在論壇、貼吧里同作家互動,為偵探小說的人物設定、情節發展出謀劃策,作家則會充分聽取粉絲的意見,甚至會把粉絲寫進自己的作品里。正如鮑震培在《媒介粉絲文化與女性主義》中說的那樣,“粉絲文學不是獨立的文學形式,它是附麗于偶像而存在的、以天馬行空的幻想和想象力為創作動機、以娛人娛己為目的、以強烈的情感性和通俗化形式美為最主要特征的次生態文學。”在這種文化形態的影響下,附麗于偶像的網絡偵探小說粉絲也在不自覺中將偵探偶像化了。
在偵探小說的網絡發表空間里,管理者(吧主、斑竹、站長、小編等)、作家(寫手)、讀者、評論者各司其職,組成了一個臨時的部落,網絡偵探小說的敘事具有部落化敘事特征(這里所說的敘事是廣義上的,只有在同傳統媒介敘事的比較中才具有意義),它的特點表現在:從作品生成方式上看,網絡偵探小說由歷時性的生產轉變為共時性的生產,以往的文本創作、編輯審查、商業出版、讀者反饋、作品生成模式直接演變成文本——作品模式;從作家、讀者間的關系上看,兩者更趨于平等、互補,讀者創造力空前的解放使得小說的敘事聲音由單一變為多元;從讀者或者粉絲的角度上說,部落化敘事具有強烈的區隔性,正如約翰·費斯克所說:“粉絲會做出嚴格的分辨:哪些屬于粉都,哪些不屬于粉都。這種文化領域的分辨還會和社會領域的區隔聯系起來。粉絲社群和社群之外的世界之間的界限非常分明。”讀者的討論、建議或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作者原有的構思,讀者的“催更”“贊”“mark”推高了作家的創作熱情,反“太監”言論則會使小說更加完整。如果小說受關注度高,斑竹就會將帖子“標紅”“加精”,進一步擴大它的影響力。同時一些讀者會充當起評論者的角色,及時地給予讀后感式的的文學批評。網絡偵探小說家之間的關系往往十分和諧,會留貼支持甚至聯名推薦。在雷米的《心理罪》將要出版之際,包括莊秦、一枚糖果、大袖遮天在內的知名網絡作家發帖支持、稱贊,出版后的小說封皮上赫然寫著“蔡駿、周浩暉、蜘蛛、法醫秦明、求無欲聯名推薦”。在這種互助寫作的部落文化的影響下,拼貼和混搭成為最常見的敘事手段。
“拼貼”敘事是網絡文化的重要特點。在嚴肅文學創作中,無論是余華的《第七天》還是賈平凹的《老生》,運用拼貼的手法將社會新聞事件移植到小說中成為純文學寫作的常見的敘事手段,這種寫作方式引起了非常大的爭議。在網絡偵探小說中,拼貼方式多種多樣,包括案件內容的拼貼、文體語言的拼貼、人物身份的拼貼等。首先,偵探小說必不可少的犯罪案件里,作家加入了大量的新聞事件、國內外的經典刑事案件,營造懸念、推動故事情節發展。同時,作者會在小說的開頭加入很多名人名言(如《十宗罪》),或者引用古書典籍的段落(如《黃帝的咒語》),用大量的信件結構小說(如《暮眼蝶》),這些技巧提高了作品的文學性、知識性,并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陌生化效果。此外,作家還會對作品中的人物進行拼貼,《死亡通知單》中的杜明強,他的外號是Eumenides,來自古希臘的復仇女神,他原本是一名警察,卻又像武俠小說中的大俠一樣,憑借一己之力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他是古今中外英雄的合體,給讀者很大的吸引力。
網絡偵探小說部落化敘事的另一種表現是混搭,也可以稱之為兼類。通俗文學具有鮮明的模式化特征,類型小說的命名就是通過其共有的核心敘事模式確定的。不同類型的通俗文學有著不同的模式和氛圍、語境,比如哥特小說中的神秘與恐怖,言情小說中的浪漫與溫馨,科幻小說中的新奇,武俠小說中的壯烈等等。網絡偵探小說正是把恐怖、言情、武俠、推理小說中的各種要素混搭起來,呈現出不同于傳統偵探小說的新特征。這種混搭有以下幾種方式:首先是偵探+恐怖的混搭模式,恐怖小說同偵探小說的結合是一種最常見的混搭方式;其次是偵探+言情的組合,中國作家多受到日本推理作家的影響,東野圭吾最為著名的兩部小說《嫌疑人X的獻身》《白夜行》,就是以偵探+愛情著稱的。再次,網絡偵探小說中出現了偵探+武俠的兼類模式。武俠小說是中國特有的小說文類,在現代通俗文學史上,孫了紅筆下的俠盜魯平就集偵探和俠客兩種身份于一身。除了以上三類,網絡偵探小說還有其他的混搭方式,《黃帝的咒語》就是一部集恐怖、偵探、傳統中醫為一體的小說。通過混搭的方式寫小說繼承了通俗敘事傳統,張恨水為了順應時代潮流,就曾在其代表作《啼笑姻緣》里加入了武俠元素;同時也是符合網絡文化多元并存現狀的,文類的交叉確實能給讀者帶來相對新奇的閱讀體驗。
拼貼和混搭并非僅僅存在于網絡偵探小說中,其他的網絡類型小說作者也常常運用這兩種敘事手法進行寫作。例如當下盛行的網絡玄幻小說就是傳統的武俠小說和幻想類小說的綜合體,穿越小說則是由歷史小說和言情小說組合起來的。多元混雜成為網絡小說共同的書寫特性:在傳統小說寫作中,情節完整統一,結構嚴謹有序;網絡小說卻是開放的、松散的,作家并不追求故事的完整性。因此網絡偵探小說中的拼貼敘事和混搭敘事就表現出對傳統敘事的反叛,對原有敘事規則的挑戰,這種敘事模式消解了傳統偵探小說創作的“深度模式”。托多羅夫認為偵探小說的敘事方式是一種二重敘事,即每一個故事都是由偵探故事和犯罪故事組成,在兩個故事的“碰撞”中,一個機智、聰慧的偵探面對懸念叢生的謎團,通過縝密的邏輯推理,給讀者一個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解答。“深度模式”的消解使得偵探小說呈現出反詭計、反偵探的淺度書寫現象。網絡偵探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與“小白文”當道的寫作現狀離不開網絡文化的影響,特別是受到懷疑、反叛、顛覆的青年亞文化的影響。英國伯明翰學派早期的青年亞文化研究者認為,“亞文化是與身處的階級語境相聯系的,青年亞文化產生于社會結構和文化之間的一個特別緊張點。它們可能反對或抵制主導的價值和文化。”在當今的網絡小說寫作中,從網絡寫手到網絡讀者青年占據著絕對主力的地位,那些刑事犯罪案件已經不能引起他們強烈的好奇心,他們也早就厭煩了懲惡揚善的道德說教,在公共的、匿名的空間里找點樂子、指點江山成為年輕人共同的興致。除了對抗主流文化,“小白文”
現象也與網絡讀者的過度年輕化有關,網絡文學的閱讀者從青年擴大到了青少年,這種簡單甚至空洞的寫作也有過度討好讀者之嫌。優秀的偵探小說是不能寫成小白文的,因為偵探小說是依靠新穎的、陌生化的故事情節吸引讀者,隨意的混搭會傷害其文類特性,也會弱化該類型小說愛好者的閱讀興趣。網絡大眾的反叛、解構無疑是推動類型小說發展的重要動力,但解構之后的建構更應該值得我們重視。日本的推理小說有本格、變格、社會派等多種派別,它們產生的時間雖然不同,卻能夠長期共存、爭奇斗妍。中國網絡偵探小說的風格相對單一,尤其缺少以解謎為主的古典本格派小說,我們必須警惕這種小白文式的偵探小說寫作傾向。
暴力犯罪的重口味特征、偵探形象的偶像化書寫、敘事模式的轉變,是網絡偵探小說區別傳統偵探小說的典型表現,這種改變既與偵探小說作為一種類型小說自身的內在演變有關,又受到新興的大眾傳媒的影響。在審丑文化、粉絲文化、草根文化、青年亞文化以及消費文化共同作用下,網絡偵探小說呈現出不同以往的新樣態。如何評價這類小說的新特征,如何加強網絡文化對網絡類型小說的健康引導作用,是值得每一位研究者認真思考的。
由于網絡偵探小說的寫作不再受制于傳統的編輯審查制度,因此擺脫了國家意志、普法宣傳的附庸地位而具有了自己新的審美價值。從寫作內容上看,案件發生的社會原因以及罪犯的犯罪心理已得到了空前的重視,使得該類型小說超越性了簡單的消遣、娛樂功能。隨著法制理念的深入人心,偵探小說的小眾化接受現狀必定會有所改觀。然而,網絡偵探小說的創作也存在著很多問題,寫作者對偵探小說的文體認識不足,常常將偵探小說、懸疑小說混為一談,作家的創作能力同歐美、日本作家相比還有很大的差距,沒能充分地利用、發揮中國自身強大的文化優勢。另一方面,文學研究界對偵探小說不夠重視,即使在通俗文學研究領域,相較于武俠小說的研究,有分量的論文、專著還比較少。此外,為了鼓勵偵探小說家的創作,我們同樣要學習推理小說強國日本,包括江戶川亂步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日本推理文學大獎在內的眾多獎項為日本推理文學的繁榮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同時,只有盡快樹立健康的、積極的網絡文化價值觀,網絡偵探小說的內容品質才能得到提升。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文化視域中的網絡文學研究”項目成果,編號14BZW151。
江秀廷 山東師范大學
注釋:
①任翔、高媛主編:《中國偵探小說理論資料(1902-2011)》,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411頁。
②同上。需要指出的是,在日本,偵探小說被稱作推理小說,因為戰后日本的漢子簡化改革中取消“偵”字,他們以推理小說的稱呼代替了偵探小說。
③④⑤⑥蜘蛛:《十宗罪》,http://bbs.tianya.cn/post-16-680766-30.shtml.
⑦鮑震陪:《媒介粉絲文化與女性主義》,《南開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6期。
⑧陶東風主編:《粉絲文化讀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
⑨阿雷恩·鮑爾德溫等:《文化研究導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33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