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 謙
馬一浮:那個被豐子愷評為“書法泰斗”的大胡子
文|王 謙
馬一浮名浮,字一佛,后字一浮,號湛翁,別署蠲翁、蠲叟、蠲戲老人,浙江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他是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有“儒釋哲一代宗師”之稱,與梁漱溟、熊十力合稱為“現代三圣”或“新儒家三圣”。
馬一浮出生于書香門第,自幼學習條件相當優越,加上天資聰穎,讀書過目不忘,8歲時開始學詩,9歲已能讀《楚辭》等詩古文辭。在他9歲的時候,父親請來當地一位很有名望的舉人給他授課,可是沒過多久,這位舉人就自動請辭,原因并未多說。馬父以為是兒子太過頑劣讓老師難以施教,一問之后,方知事情并非如此,而是自家兒子天資聰穎,讀書輒通,又善舉一反三,進步迅速,人家舉人自忖難以勝任老師一職,為不耽誤學生的課業,于是執意請辭。
1898年,15歲的馬一浮參加紹興(時稱會稽)縣試,便名列榜首,被稱為“江南怪獸”,同屆考友周樹人、周作人兄弟皆瞠乎其后。據傳,也是那一時期,馬一浮在西湖文瀾閣青燈古佛之下,費時三載,遍讀七萬九千卷的《四庫全書》,以至于后來寫文章、作演講,他“引證古人的話,無論什么書,都背誦出原文來”,真是折服同儕。關于馬一浮讀書的能力,李叔同曾對弟子豐子愷說:“馬先生是生而知之的。假定有一個人,生出來就讀書,而且每天讀兩本,而且讀了就會背誦,讀到馬先生的年紀,所讀的書也不及馬先生之多。”
也許應了那句老話,上天如要最終成全一個人,總會先苦其心志、使其動心忍性,馬一浮的神童之路也非一順百順,除了與“少年得志”四字作伴,他還過早地籠罩于“悲情”命運中。11歲時,母親去世;19歲時,父親去世。父母生前的影響可謂貫穿馬一浮一生。母親何定珠出身世家,精通詩書,嚴格教子,有一次看到馬一浮拿著銅錢玩耍,當即嚴厲制止,告訴他這不是世家子弟做派。
見過馬一浮照片的人,都會對他的一把大胡子有印象。他開始蓄須始于清朝末年。當時,中國將一批珍貴文物運往英國展覽,代表團成員皆不諳外文,學識淵博又精通拉丁文與英語的馬一浮被特聘為顧問。不料在倫敦展覽會上,英國人看他年輕,竟直接喊他“boy”。這事擱別人身上,頂多是耳邊風,但馬一浮認為是大恥辱,于是憤而蓄須,直至終老。說起蓄須,在民國初期文人中一度成為風氣,涌現出好幾位著名的大胡子。當時有個小故事,是說一個小女孩好奇地問某位大胡子:“您晚上睡覺時,是把胡子放在被子里面還是被子外面?”大胡子從未注意過這一點,答不上來,結果當晚睡覺時把胡子不管放在被子外面還是里面都不自然,一夜失眠。有人將它植入于右任軼事,有人植入張大千軼事,也有人安到了馬一浮頭上。

馬一浮絕非只知“子曰”“詩云”的迂腐儒生,在那個時代,他是沐浴歐風美雨、學貫中西的博學者之一。21歲留美,精通英、法、德、日、拉丁諸種文字,并翻譯了不少西方社會科學與文學作品。有史家考證,馬一浮是最先將馬克思的《資本論》傳入中國之人。
1903年,馬一浮遭遇失怙喪妻雙痛,遠游國外,先美國,后歐洲。此前他了解到馬克思著有一部《資本論》,但國內無法見到。到美國后,他患了重感冒,一天帶病去逛約翰書店,竟買到了馬克思《資本論》的英譯版。他大喜過望,在日記中寫道:“昨日,吃種種之藥,吃一塊之面包,吃半杯之飯,都不覺好惡。晚來,臉痛略減,早起,又甚,奇哉!下午,得英譯本馬格士《資本論》一冊。此書求之半年矣,今始得之,大快!大快!勝服仙藥十劑!余病若失矣!”回國前,他又另買一部德文版《資本論》,后來將英文版贈送好友謝無量,德文版送給上海“國學扶輪社”收藏,并建議翻譯出版。因此,馬一浮是原版《資本論》傳入國內的“第一人”。
數十載皓首讀書、著述,馬一浮主要用心在于儒、釋、道典籍方面。他曾自言:“我不會做官,只會讀書。”他對官僚、軍閥、政客極其厭惡。一次,駐守杭州的“東南五省聯軍統帥”孫傳芳慕名來訪,馬一浮不肯接見。家人畏于孫統帥權勢,問:“是否可以告訴他,您不在家?”馬一浮正色道:“告訴他,人在家,就是不見。”他應蔡元培之邀赴北京大學任教,當蔣中正委以官職時,則不應命。新中國成立后,政府委以浙江文史研究館館長、中央文史研究館副館長、全國政協委員等名銜,則安然接受,大概人生在世,再怎樣特立獨行,也難免因情勢不同而此一時彼一時的不同應對。

馬一浮書法作品
有一段時期,馬一浮深得毛澤東青睞,被邀請到中南海吃飯、聊學問。馬一浮以一副前人對聯贈予毛澤東,內容是:“大海有真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為心。”
在這一時刻給最高領袖這樣的文諫,其用心可昭日月,也可見此老所寄予的厚望。復旦大學教授陳子展(1898—1990)的治學原則是“不京、不海、不江湖”。1949年,黨代表登門拜訪,請他出山,陳先生沒有應允,理由是:“共產黨困難時,我理應出力相助,現在共產黨情況轉好了,愿意幫忙的人多的是,我也就不湊這個熱鬧了。”到1957年,陳先生被打成“右派”,開始蓄起長胡子。他當時住在上海市中心,在蘇州河南岸,復旦地處市郊東北,在蘇州河北岸,他發誓,不給他平反他就不刮胡子不過河。文人的表現雖有不同,或狷介或懇切,要皆不失其學者純正之心。
1967年,一群紅衛兵闖進馬一浮家“破四舊”,將他多年藏書和手稿抄出焚毀,又將值錢物件搜羅一空。金錢不足惜,眼看一應文具也被席卷而去,老人懇求“革命小將”給他留下一方硯臺可藉以寫字,卻被對方賞以耳光。紅衛兵走后,家中一片狼藉,馬一浮惶然壁立,搖頭連嘆:“斯文掃地,斯文掃地!”這時的馬一浮已是84歲的老人。
這樣的斯文掃地,在老人此前80多年春秋里未曾有過,即便是在戰亂歲月。在抄家連一方硯臺都不給留下的那一刻,肉體被打的疼痛其實遠不及心靈的痛苦與精神的絕望。他一定不會忘記1939年的一段經歷。那時,日本對四川樂山大轟炸,走在街頭放眼看去,遍地狼藉。但僅一個月后,馬一浮便在樂山烏尤寺選址,開辦“復性書院”。每次開講前,他都命人將講臺掃除清潔,再將新采鮮花置于瓶內,放在講桌上。講課開始,學生們齊立,行謁圣禮,再由師生向先師位北面三鞠躬。隨后,馬一浮焚香沐浴,齋莊盛服,升座開講。當年親見者回憶說:“此逢亂世,禮崩樂壞,人心不古,這多行一禮,多講一課,便為這天地間多留了一粒種子。”
在被革命小將抄家數月后,馬一浮胃出血,不治辭世。臨終時作詩云:“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此種心境與告別人世的情致,真與弘一大師“悲欣交集”四字同調。“臨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兩句,有學者解讀為:“一個儒者以這種方式,宣告了他和他捍衛的儒學如落日一般的結局。”

馬一浮書法作品
人生如此落幕。
馬一浮身后,留下豐厚的學術研究著作,以及被同輩與后人十分看重的書法珍品。他的書法展現給世人一種與專業書法家相比,味道尤長、蘊涵尤深的雋永風致。
馬一浮早年居于杭州延安巷,研究佛學之余,很多精力都花在書法上面。所居處堪稱陋室,但四壁之間滿糊碑帖,賓客來訪,如入碑帖走廊之間。盡管用功如此之勤,但作為當世大儒,他是將書法作為與讀書人修養同步進步、相融并生的一種助益,絕無意于做專業書家。他曾論書法之益,說道:“可消粗獷之氣,助變化之功。吾書造詣,亦知古人規矩法度而已。每觀碑帖,便覺意味深長,與程子讀《論語》之說相似。”盡管并不將書法作為主打目標,但對書法一道,他又用功到了相當精致的地步:“說理須是無一句無來歷,作詩須是無一字無來歷,學書須是無一筆無來歷,方能入雅。大抵多識古法,取精用弘,自具變化,非定依傍古人,自然與古人合轍。當其得意,亦在筆墨之外。非資神悟,亦難語此。”
在書學理論上,馬一浮主張精、氣、神并重。他反對學《石門頌》“但務瘦硬”不求氣韻,也不贊同臨學魏碑“徒為劍拔弩張之勢”。其書法創作也正體現出理論的主張,長期師法二王,而能“脫盡軟弱嫵媚之氣”,蓋以北碑的蒼厚意味融入其中矣。對于文史、佛學,他精于考證,對書法卻無太多考證興趣,比如他在題跋中寫道:“西周法物文字最多者,以《毛公鼎》及《散氏盤》為首。阮氏據錢竹汀說定為盤審銘文,末字應為‘鬻’。今依李梅盦藏拓本臨寫一通,但賞其字畫之奇麗,未暇事考證也。”
馬一浮書法宗法唐代褚遂良,自成一家,諸體兼擅,碑帖兼取,尚古又能脫古,又吸收章草、漢隸營養,行草作品運筆峭利,布局疏朗,一派高古氣格,有論者評其書風“外遒內蘊”。豐子愷在《陋巷》一文中將馬一浮比作顏真卿,推崇其為“中國書法界之泰斗”。
在李一先生看來,馬一浮于書無體不工,尤擅章草、漢隸,“然僅視為問學余事,用銷粗獷之氣、助變化之功而已”,若細究其筆法風貌的形成,“恒以行草應世,奪胎沈寐叟,而矯之以帖筆,清穆古澹,老健蕭疏,別具書卷氣”。至于馬書“體態微斜,取勢內斂,稍見局蹙之狀”,不過白璧微瑕。誠為至言。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