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嵇玲 線索 | 劉秀萍
20年,在風口浪尖上堅守誠心正意
——訪山東省聊城市茌平縣杜郎口中學校長崔其升
文 | 嵇玲 線索 | 劉秀萍
提起杜郎口中學,教育界恐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它是一個課改符號、一種教學模式、一股教育旋風,甚至是一個神話。每天,來自全國乃至全世界各地的老師懷揣“求技”之心慕名而來,卻在掌門人崔其升及其團隊的引導下,走上了“問道”之旅:比“三三六”或“10+35模式”更為重要的,是對學生內心的關注,是堅守了二十年的“誠心正意”。
與那些地處中心城市、有著近百年歷史的傳統名校不同,杜郎口中學在大名鼎鼎之外,又極度敏感——又唱又跳的授課方式被批評為“作秀”,學生的脫稿演講被質疑經過了無數次預演。
處在風暴中心的杜郎口中學究竟是天使還是魔鬼?帶著這樣的疑問,本刊記者走進了這所地處山東省聊城市茌平縣的鄉鎮中學。
走在杜郎口中學的校園里,可以看到校長崔其升和國務委員劉延東的合影,還有著名教育家顧明遠、佐藤學的題詞,更多的則是全世界各地來此學習、調研的教育界人士的留影。這一切,無不彰顯出杜郎口中學如今的“江湖地位”。近觀杜郎口中學現在的樣貌,讓人無法將其與那所曾經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雙差”學校聯系到一起。
當記者指著照片上的崔其升調侃其“曾經茂密,如今稀疏”的頭發時,這位如今已是無數榮譽加身的名校長才意識到,自己扎根杜郎口中學已經20年了。
在崔其升之前,杜郎口中學在接近20年的時間里換了六任校長,始終無法改變學校“無章法、無秩序、無紀律”的面貌。全縣24所初中,杜郎口中學的中考成績連年排名倒數,學生輟學、轉校的情況時有發生,曾經有一個班初一入學時有60人,到初三畢業時只剩下了11人。
百般無奈之下,1997年,時任杜郎口鎮黨委書記的姜桂章找到了杜郎口中心小學的副校長崔其升,對其“破格提拔”,希望他能擔任杜郎口中學校長,接下這一“燙手的山芋”,并且,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別再推辭了,就算救救咱們老百姓的子弟”。
那一年,崔其升只有35歲,但是6年前患上糖尿病的遭遇讓他比別人更早地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我和健康的人不能比,人家能活到八十多歲的高齡,我可能在五六十歲就要離開人間。這樣,我才要拼了命地工作,哪怕早早地離開,我沒有白活!”回憶起當年的那一幕,崔其升動情地落下了眼淚。
在這種思想的驅動下,崔其升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挑起了重擔,成為杜郎口中學歷史上第七任校長。已過知天命之年的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當初的一句承諾,竟將自己和杜郎口中學緊緊地綁在了一起,一不小心就過去了二十年。
正式掛印杜郎口中學之前,崔其升對這所學校的情況已經了如指掌,因為他的妻子高俊英就是這所學校的任課老師。
與老師們普遍業務水平不高的情況相比,更糟糕的是學校的風氣太差。“課程表上的第四節課安排不下去,因為老師們要早點放學,回家給孩子做飯。下午第一節課也沒有老師愿意上,因為吃完午飯學生們都去玩了,有時候上課的學生連一半都不到。”崔其升說,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學校老師開零食店、開飯館,彼此之間惡性競爭,爭搶學生。在辦公室打撲克、聊天的情況更是司空見慣。

>>崔其升(左二)與前來杜郎口中學調研的著名教育學家顧明遠(左三)等人合影
是時候做出改變了。
崔其升首先從自身做起,每天起早貪黑,一個人承擔了語文、幾何、代數、物理、歷史五個學科的教學,用自己在教學中的表現來感動和影響別人,“我做了老師,就要在所在學科的教學上拔得頭籌;我當班主任就不能使一個孩子輟學。這樣我這個校長才能有說服力,不然就沒有權威。”
與此同時,崔其升制定了“杜郎口中學處理歪風邪氣意見”,對老師實行“一談二警三停”的管理。他親自坐在簽到處,盯著每個人簽到,遲到人員除了要交罰款,還要被通報批評。沒想到,第一個挨罰的竟然是崔其升的愛人高俊英,因為遲到被罰,并在黑板上記名通報。這一“大義滅親”的舉動,讓老師們意識到——校長這下要動真格了。
對于學校里的小賣部,崔其升采取的是溫柔對抗的方式。他組織老師從縣城里進貨,以原價賣給學生,久而久之,那些賣高價的小賣部經營者就自動撤攤了。
其身正,不令而行。這是崔其升的管理哲學。
自從2007年被媒體報道,引起教育界的廣泛關注之后,每天都有大量的校長、老師到杜郎口中學取經,崔其升最初倡導的“三三六”“10+35模式已經風靡全國,成為許多學校效仿的對象。實際上崔其升最初倡導把課堂還給學生,是源于“窮則思變的無奈。
作為一所鄉鎮中學,杜郎口的師資力量比較欠缺,傳統的教學模式效果并不理想。崔其升回憶“看到老師一節課喋喋不休地灌輸,我心里這個難受啊,這哪是教育啊?學生之間應該有交流、辯論碰撞,包括課外讀物的閱讀,這才是學習。”
在這種情況下,崔其升開始了后來被全國熟知的課堂改革,例如硬性規定老師的講課時間不超過10分鐘,撤掉講臺,在教室四周都裝上黑板,讓學生可以隨時上臺發言,成為課堂的主人,充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
看似瘋狂的舉動,卻因為把時間真正用到了點上,從而切實提高了學習效率,升學率也隨之大大提高。現任副校長張代英在擔任年級主任的時候,曾創造過268人報考重點高中,267人被錄取的佳績,這一紀錄在茌平縣保持至今。
如今,隨意推開一間教室的門,都會被孩子們的精神面貌所感染:無論語文課,還是幾何課學生都會用大聲“誦讀”的方式來講解和討論。最初,有人質疑這種方式是在“作秀”,但久而久之卻發現,學生的自信在搶話筒、當眾演講、辯論中不知不覺得到了提高。
“脫稿,其實是一個內化消化、融化的過程。讓書本上的知識,真正變成自己的所學。崔其升說,他最初的目的是要建立學生的存在感、自豪感價值感,事實證明,他的目的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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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郎口經驗被推向全國之初,來取經的校長和老師除了聽課,更重要的是取走學校的“導學案”,在大家看來,這是杜郎口中學保持超高升學率的寶典和秘籍,而如今導學案已經不見了。
崔其升則認為,起步階段用導學案作為參考無可厚非,但是一旦學生形成了自學能力、自制能力,有意識地向四面八方擴展學習,再拘泥于導學案,那就是一種誤導了,因為知識是無限的,導學案是有限的。他打了個很形象的比方:“導學案,就像是孫悟空給唐僧畫的圈,很容易讓孩子形成依賴。”
當其他學校在學習“10+35模式”之時,杜郎口中學已經進入了改革的深水區。打破了對課堂的限制,老師的講解不再局限于10分鐘,而是可以自由發揮,只是學生作為課堂主人的指導思想不能變。就在記者采訪期間,還有80名老師正在學校調研,來自廣州思源中學的一位老師已經多次來杜郎口取經了,但是他說“始終還是學不到精髓”。這種“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的狀態,其實是源于對學生內心的關注。
杜郎口被全國學習,最初是因為它的升學率,崔其升也毫不諱言,2006年之前學校的教學是以學生的成績為導向的。但在取得了一定成績之后,崔其升開始考慮更深層次的問題:“干教育這么多年,我常常問自己,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僅僅把教育理解為升學工具,那是錯誤的。教育還是要基于人,要培養人的獨立自主的能力。”
很多從杜郎口中學畢業的學生在上了高中之后,表現得有些“另類”,被老師吐槽“不好管”,因為他們會在課堂上突然站起來質疑老師的講解。“為什么不好管?因為他們通過初中三年的學習,變得有擔當、有思想、有主見,這讓很多高中老師適應不了。”副校長張代英說,這正是杜郎口中學引以為榮的“標簽”。
不僅學生,杜郎口中學的老師也有著自己的“標簽”,他們的課堂生動活潑,不拘小節;他們的工作雷厲風行,任勞任怨。這一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課改。因為課改改變的不僅是教學模式,更是老師的思想。
在崔其升看來,“具體的課堂模式和教學方法,只是表象性的,最深邃的還是老師們內心的精神風貌、精神狀態、愛崗敬業和對自己職業的敬重。做教育,我更看重的是老師的個人修為和學生的素養。”
在課堂上又唱又跳,很多人看來不可思議,但在杜郎口中學,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教學方式。2011年就任語文老師的袁艷艷說:“看到別人積極主動的工作,我知道自己再不努力就要落后了。當我害怕、緊張的時候,我就鼓勵自己必須要上,鍛煉的次數多了,一切都變得簡單了。”
從2006年到現在,有超過百萬人次到杜郎口中學學習經驗,用時任山東省教育廳副廳長張志勇的話來說,杜郎口中學正在“一天一天逼近教育的本質,一天一天走向教育的自由王國”。
這些年一直站在風口浪尖的崔其升,獲得過很多榮譽,也經受了不少詆毀。對于這一切,自認有一顆大心臟的崔其升看得很開,他說,從當年接下杜郎口中學這個別人眼中的“爛攤子”開始,就抱定了信念,要做出一番成績,因為,他是一個“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