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
錯誤的激勵會加速下一場危機的到來
他
是一個經濟學家還是數學家?他信仰理性的科學還是虔誠的宗教?他是嚴肅的人還是隨和的人?這些看似不同的特質似乎都可以在羅伯特·奧曼(Robert Aumann)身上找到。
他是一位純數學家,卻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成為著名的經濟學家。他的很多開創性工作都是基礎性、概念性的研究,且大部分都是深奧的數學。但羅伯特·奧曼不止是一個象牙塔里的理論研究者,他對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很感興趣,并運用自己的理論思考這些問題。瑞典皇家科學院的頒獎詞寫著,他和托馬斯·謝林(Thomas Schelling)“通過博弈論分析,促進了人們對沖突與合作的理解”。
沖突與合作是一個古老的問題。人類無止境的欲望和資源的稀缺性,不可避免地導致人與人、組織與組織乃至國家與國家之間的競爭和沖突。但人們也在尋找合作的途徑。也就是說,合作不但是可能的,而且也是必然的。那么,為什么有些個人、組織或國家能成功地促進合作,而另一些個人、組織或國家卻被沖突所困擾?20世紀中期博弈論的出現為分析這些問題提供了一個獨特的框架和視角。
在博弈論的發展過程中,羅伯特·奧曼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在權威的《新帕爾格雷夫大辭典》中對“博弈論”詞條進行了精辟的論述,即“互動的決策論”。對于許多截然不同的問題,比如威懾手段、完全競爭、供需均衡、征稅、投票,羅伯特·奧曼并沒有采用各種不同的研究手段,而是發展運用了統一的分析方法,闡明了博弈論推理的內部邏輯,擴展了博弈論的運用領域。
羅伯特·奧曼認為,博弈論當中最核心的問題是“激勵機制”。日前,我們就市場競爭、政府監管、高管薪酬、危機救助、核武器擴散等問題,邀請羅伯特·奧曼教授分享他研究所得的洞見。
博弈論提供的是戰略矩陣
中國經濟報告:你因博弈論的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能簡單介紹下博弈論的基本內容嗎?
羅伯特·奧曼:博弈論是關于擁有不同目標的多個個體或團隊在對局中制定策略的科學研究。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比賽,比如撲克牌或足球比賽,其涉及不同的個體或團隊,相互作用,試圖達到相反的目標。但大多數情況下,事情并不完全像這樣,因為不是所有參與者的目標都完全相反。我達成目標并不意味著你就無法達成目標,很多時候并不是非輸即贏的零和博弈。
博弈論可以應用于商業、法律、經濟學、國際關系、國內政策、國家戰略等領域,這些都是最重要的領域。實際上這些博弈的目標幾乎都不是完全對立的,但參與者卻相互影響,試圖朝著不同的目標努力。
中國經濟報告:在博弈論中,是否認為人都是理性的?
羅伯特·奧曼:我認為只要是試圖實現自己的目標的行為都是理性的。當然,目標可能是自私的,也可能不是自私的。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并想要實現目標。從這個角度來看,你并不能把目標歸為理性或非理性。與之相關的是你是否采取了行動去推動目標的實現。
中國經濟報告:你認為博弈論對經濟學理論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羅伯特·奧曼:博弈論初綻光芒是在20世紀50年代末,馬丁·舒比克(Martin Shubik)出版了《策略與市場結構: 競爭、壟斷與博弈論》一書,標志著博弈論在經濟學中應用的開始。他是合作博弈的專家,明確了競爭性定價和供需均衡的理論基礎,這一影響持續至20世紀70年代初。核、沙普利值、談判組都是合作博弈理論的內容。這為經濟理論研究提供了全新的分析框架。
當時有人說,博弈論提供了戰略(或權衡)的矩陣。你有了這樣的矩陣,就可以看到自己可以做哪些事情,對方可以做哪些事情,而過去人們通常只考慮自己可以做哪些事情。這是一個大進步。
當然,這些研究指向的是大市場范疇下的競爭性均衡和價格均衡,而很多小市場由于存在寡頭壟斷的情況無法實現價格均衡。我們觀察價格,但價格是什么決定的?所以,我們發展了非合作博弈理論、戰略博弈理論等內容,應用于經濟理論、商業、政策、國際關系等領域。
中國經濟報告:在博弈論中最為核心的問題是什么?
羅伯特·奧曼:我覺得最重要的是自由競爭,所有的激勵都必須指向自由競爭,而非自由市場。因為自由市場意味著你可以做任何法律沒有禁止的事,這是不對的。為了實現每一個人、團體、全民的利益,不僅需要每個人透明、誠實地在法律限度內做自己想做的事,競爭也是十分必要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監管者的職能是確保誠實、公平和透明,而不是價格。有時候監管者的目的更像是幫助被監管對象,而非那些需要保護的人。監管機構與被監管企業之間的關系過于友好。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監管導致“非自由競爭”。因此,為了實現自由競爭,監管應該盡量減少。
中國經濟報告:我們看到你常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由于某種情形不夠結構化而難以給出答案。考慮到博弈論需要一個結構化的情景假設,是否會導致這一理論在真實世界中難以發揮作用?
羅伯特·奧曼:我所指的是有些問題還不夠明朗,存在很多未知的變量,而不是所有現實的問題都難以結構化。一個結構化的情形是,存有有限數量的參數,可明確、清晰、全面地描述的現實問題。這樣我們才可以根據理論給出預測,并且檢驗理論是否有效。比如說拍賣問題,在明確的規則下,重要的參數都是已經存在的。再比如,我們已經用博弈論成功討論了競爭性均衡和價格形成機制,這些問題都是非結構化的。但有的問題沒有明確的規則,即使給出預測也沒有辦法檢驗,因為這時候每一個預測都是“一錘子買賣”。
博弈論的三個原則:激勵,激勵,以及激勵
中國經濟報告:2005年,你和托馬斯·謝林因為通過博弈論的研究加強了人們對核戰爭背景下的合作與沖突的理解而獲獎。當前,朝核問題處于嚴重僵局中,美韓與朝鮮的對抗越來越極端化。如果美國總統特朗普向你征求解決朝核問題的建議,你會如何回復他?你覺得現在是解決朝核問題的好時機嗎?
羅伯特·奧曼:我想我會告訴他我必須首先用幾個星期研究一下朝鮮局勢,現在我無法給出答案。因為我必須仔細研究當前的局勢才能給出一個解決方案,這需要幾周的時間。
但是我可以先從博弈論在冷戰時期所扮演的角色談起。這段歷史我十分熟悉。和我分享諾貝爾獎的同事托馬斯·謝林和我不一樣,我側重于理論,他專注于實踐。在冷戰時期,謝林擔任美國政府的顧問,對美國冷戰政策的制定起到了關鍵作用。我認為正是博弈論讓冷戰沒有演變成熱戰。事實是美國在冷戰期間永遠保持兩架裝載核彈頭炸彈的轟炸機在空中巡航。這種一天24小時、一年365或者366天的巡航持續了約40年。核彈的存在并不是為了使用,大多數武器都是如此,除非決策者具有極大的侵略性。大多數人都希望和平,雖然有時候中東或者其他地方的戰亂可能擾亂我們的視線。各個國家都擁有武器,但武器的存在目的不是要被使用,這是博弈論的一個洞見,這個想法對于冷戰沒有演變為熱戰發揮了關鍵作用。
至今我仍記得在美國簽署核裁軍協定的那幾年,我在馬薩諸塞州劍橋市看到海報上寫著,一次核爆將毀了你的一整天。這個海報指的就是核裁軍。實際上,裁軍將帶來的是戰爭,而絕非和平,因為這相當于邀請對手來攻擊你。人們通常無法理解這一點。
博弈論的核心是激勵,分析你給另一方或另幾方提供了何種激勵是重要的方法。裁軍就意味著為另一方創造攻擊你的激勵。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今年夏天我和我的小孫子在瑞士待了幾周,在瑞士機場我們看到了噴氣式戰斗機在頭頂上盤旋。我的孫子就問我:“爺爺,瑞士維持和平已經有450年了,他們為什么還需要戰斗機?”我就回答說,他們之所以能夠維持這么多年的和平,就是因為有了那些戰斗機。這是博弈論的一個主要觀點。我想這個觀點也可以應用于朝鮮局勢。
那么我對特朗普總統的建議是,如果希望朝鮮棄核,就應該提供相應的激勵。就像房地產始終關注三個因素——位置,位置,以及位置;博弈論也有三大原則——激勵,激勵,以及激勵。
中國經濟報告:關于企業員工股權激勵的問題,你曾表示,應使用股權而不是期權來進行管理層激勵。主要原因是管理層會為了讓股票價格上漲,而采取一些冒險行為,盲目做大企業。如果股價上漲,他們可以兌現股票期權;如果股票下跌,他們也不在乎,因為他們什么都沒失去。但是也有人認為,股權激勵可能會導致股東控制權稀釋等問題。你怎么看?你反對對企業高管薪酬施加限制嗎?
羅伯特·奧曼:我個人非常不喜歡政府下達指令的方式,比如說政府限制公司高管的薪酬這種指令。
我表達的不建議使用期權激勵的觀點受到過一些挑戰。一些學者陳述了期權獎勵的優勢,但我所持的原則是期權激勵會讓高管更愿意冒風險,因此它并非好的激勵工具。人們當然應當冒一些風險,但是這些風險必須是經過計算的。公司高管面對的風險應該是他們和公司都希望面對的,如果給予他們期權激勵,他們可能會冒不必要的風險。
你也問到了政府是否應當出臺相關的規定對公司高管薪酬進行限制,我認為這種做法不合理。公司高管應該獲得公司愿意支付給他們的薪酬,但是這種薪酬應該是市場化的,應該是透明的。對于上市公司而言,應該給高管公開支付薪酬和股權激勵,讓投資者對他們所投資的公司有足夠的了解以便進行決策。公司高管薪酬問題不是司法部門該管的事情,也不應當引入政府監管。這是市場的事情,我十分信任市場。如果公司高管有動力冒巨大的風險,風險厭惡型投資者可以選擇不購買這家公司的股票。但是如果是政府說人們不應該買這只股票,那么股價必然會下跌。所以這應當是市場的事,而非政府的事。
政府只應當管好兩件事。一是對誠信和信息透明的監管。欺詐、從公司盜取錢財、竊取他人財物或者進行賄賂是需要政府進行監管的。這些是關乎大是大非的事情,也應當進入刑法。信息透明同樣十分關鍵。上市公司應當對市場透明,相關信息必須如實報告。公眾在做出購買或是不購買的決策時要能了解到足夠的信息。所以誠信和信息透明都應當由政府來監管。二是競爭。公司不應該壟斷,每個行業都要有一批公司,每個人都應當能夠進入各個行業。除了上述兩件事以外,其他的都可以交給市場來解決。
中國經濟報告:你剛才提到了政府的作用,我有一個相關的問題。你怎么看政府官員在制定政策和執行政策過程中的博弈?對于政府官員,你倡導怎樣的激勵機制呢?
羅伯特·奧曼:這個問題很好,我試試看能不能想出一個足夠好的答案。我認為民主制度最為基本的激勵就很足夠了。我們看到,在一些民主制度相對不完善的國家,腐敗現象比較多。當然在民主國家也存在腐敗的問題。但在民主制度下,上至負責反貪的部長,下至公民,每個人都有監督的權利。官員對公民負責,所以他們必須受到大家的監督,如果有腐敗行為,他們就無法當選。這種激勵的來源就在民主制度內部。英國前首相丘吉爾在20世紀40年代曾說過,民主并非一個理想的制度,只是人類到現在還未想到一個比它更好的制度。它比其他制度的優勢就在于它所提供的激勵。極權政權無法提供和民主制度一樣充足的激勵。這就是我的回答。
中國經濟報告:你怎么看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經濟危機?金融機構由于有動機冒風險,導致系統極不穩定,引發經濟危機。哪些因素激勵了人們去冒險?如何解決資本主義社會中的這個問題?
羅伯特·奧曼:我以2008-2009年金融危機為例來說明這個問題。很多人現在已經不記得這場金融危機了,而這種忘卻恰恰也是我的答案的一部分。在2008-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人們認為經濟理論只是給理論家們或者我這樣的老頭子看的。他們當然沒有直接這樣說,但是這些言論直指我和我的同事們所研究的經濟理論。事實上,二戰以來,經濟政策就一直以經濟理論為基礎,并幫助西方國家實現了經濟大繁榮。包括窮人在內的所有人的財富都大幅增長,市場經濟不斷完善。但與此同時,我們偶爾也要面對經濟下行。在20世紀70年代末有一次經濟危機,2008-2009年也有一次。我認為人們不必對此過分在意。
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在加州有時會出現森林大火,美國林業部門和國家公園都竭力阻止森林大火的發生。但是從10多年前或者20世紀90年代開始,生態學家、農場主和國家公園管理員們開始意識到森林大火就是生態系統的一個組成部分。舉例來說,加州東部有著茂盛的紅杉林,它們具有很強的防火能力。如果人們對紅衫木需求過大導致數量下降,火災發生的概率就會加大。于是人們出于對自然的敬畏讓紅衫木重新生長起來,生態系統也在此過程中不斷發展。
金融危機就像森林大火一樣。人們冒險犯了一些錯誤,然后金融危機出現了。但2008-2009年金融危機已經被人忘卻,世界經濟逐漸復蘇。未來可能還會有金融危機,但這是可以接受的,這只不過是另一場森林大火。
接下來我向你解釋一下2008-2009年金融危機期間到底發生了什么。造成危機的原因眾說紛紜,但并不是因為資本主義理論,主要原因是次級貸款。比如我去銀行申請住房抵押貸款,在次貸危機發生以前,銀行會根據我的工資證明來判斷我是否有足夠的支付能力來償還貸款,如果銀行認為我無法償還貸款的風險太高,銀行就不會貸款給我。但后來有人想出了一個絕妙的點子:對于次級借款人而言,他們的風險雖然比較高,但是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還是會還錢,銀行可以向他們征收更高的利息以防違約,再將債權賣出去,形成次債。這聽起來是一個很好的點子。成百上千萬人拿到了抵押貸款,這催生了一個房地產建設的熱潮。但隨著債務人的違約,銀行收回抵押房屋,于是形成了相當程度的供給過剩。從經濟學來看,供給過剩必然會導致價格下跌。當貸款45萬美元的房子只值40萬美元時,貸款人開始大量違約,銀行收回房屋并投放市場,供給進一步增加。對于其他一些違約貸款,銀行通常會給予信用違約互換(CDS)以保證整個銀行體系不會崩潰,但它們沒有考慮房屋供給過剩的后果。所以金融危機的根本還在于供給過剩導致價格下跌,這與行為經濟學無關。這類危機每隔20-30年就會發生一次,就像森林大火一樣自然。所以這些風險對我們來說并不是大問題,會發生,也會過去,在經濟最低谷的時候,危機在一兩年內就會結束。
中國經濟報告:你曾表示政府不應出手救助銀行或是其下級政府。因為這樣的救助只可能失敗,甚而還會使下一次經濟危機提前到來。在你看來,政府對銀行困境以及歐盟對類似希臘政府的主權債務危機應當持怎樣的態度?
羅伯特·奧曼:政府救助有兩個問題,一是通常會多印鈔票引發通貨膨脹,二是由此會導致下一場危機。此外,救助可能會產生多米諾骨牌效應,如果一個組織救助了另一個組織,最終救援者自身可能也需要被救助。這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道德風險。這些都是錯誤的激勵,會加速下一場危機的到來。
我一直難以理解為什么希臘主權債務危機會影響歐元從而需要救助希臘政府。每個人都說希臘政府破產一定會威脅到歐元,但我不明白原因是什么。我多次問我的同事,包括理論經濟學和應用經濟學研究人員,他們都無法給出明確的答案。我認為希臘的債務違約并不會對歐元產生影響。你們甚至可以寫上:羅伯特·奧曼向廣大經濟學家提問,為什么希臘政府債務違約會影響歐元?
我能確定的只是那些深陷泥淖的德國銀行,不會再向希臘政府提供借款,也會在以后借款時更加謹慎。有句話說得好:貨幣的事情就歸市場。作為理論家,我非常相信事實,也只會以事實為依據。在我看來,希臘政府與向希臘政府提供借款的銀行都在冒很大的風險。他們應當了解風險的情況,這樣才能進行相應的對沖。
再舉一個例子,我的一位已故好友,也是20世紀下半葉最偉大的經濟學家之一,在很多年前跟我說他不能理解為什么密西西比河谷的農民從來不買洪水保險。聯邦政府以補貼價格向農民提供洪水保險,但卻無人問津。于是我告訴他,想想洪水發生之后會怎么樣。他說,購買了洪水保險的農民會獲得保險公司的賠償金。我接著問,那沒有購買保險的農民會怎么辦?他的回答是政府人員到了現場,整片區域都是災區,那些沒買保險的人也會得到政府的補償。這就是為什么沒有農民購買洪水保險,因為他們總會得到補償。對于希臘政府而言也是如此。這也是為什么政府不應該救助面臨破產的企業的原因。
中國經濟報告:但是如果不對銀行體系進行救助,銀行體系的崩潰會導致大量儲戶遭受嚴重損失。在這種情況下,政府仍應該坐視不理嗎?
羅伯特·奧曼:首先,我不接受銀行體系會崩潰的說法。這是一部分人所持的觀點,我認為它并不正確。
我也不是說沒有必要進行干預。政府還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減少稅收,建造基礎設施,刺激經濟。但是,一旦政府決定救助,這實際上意味著被救助者可以不負責任地行事,因為會有政府來買單。那么我們將看到,銀行破產會成為常態。
(翟雨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