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加大了收入差距？

陳融雪

在我們思考、討論收入差距問題時，不能簡單地回到所謂“公平與效率”“政府與市場”到底該側重哪一方的老框架上，而是必須看到現代經濟的特征，認清新型行業在創造價值時跟傳統產業的差異。

現代財富實現手段表明：現代技術和規模化商業模式是導致財富差距、收入差距擴大的重要因素。但政府要做的不應是“削高就低”，激勵上升通道、保障底層才是上策。同時，政府還應強化教育和科研，提升全社會的人力資本。

現代技術增大收入能力差距

現代技術帶來了收入機會的差別。以騰訊公司為例，這個互聯網公司成立于1998年，2011年收入已達280億元，利潤接近120億元。按照1萬名員工計算，騰訊人均創收280萬元，人均利潤120萬元。相比之下，2011年中國農業總產值在4萬億元左右，按3億農民計算，人均創收1.3萬元，不到騰訊的二百分之一。這樣一來，農民收入遠低于騰訊員工也就不足為奇了。

騰訊的創收能力超越農業的關鍵，是他們的經濟特征完全不同，兩者的產出函數不一樣。

農業的產出與投入之間有極強的線性關系，這限制了農民創收空間。如果種一畝地需要花100小時勞動、200元種子和肥料成本，最終產出100公斤糧食，那么，要生產1000公斤糧食，就需要種10畝地，投入1000小時勞動、2000元種子和肥料錢。相比農業，騰訊的產出和投入之間的關系是非線性的。在騰訊QQ空間里，一頂虛擬帽子的設計可能要幾個設計師與程序員花幾天時間，而一旦設計成功，虛擬帽子賣一頂一塊錢，賣100萬頂創收100萬元。

投入和產出的巨大差異導致了農民和騰訊員工收入的巨大差異。但只要以現代技術為核心的新型產業，如騰訊所從事的互聯網產業對各社會群體和個人是開放的，并且機會均等，政府就不應過多干預，不能通過打擊能者來使其向弱者靠攏，而是通過專業教育來提升競爭失敗者的人力資本，使弱者向強者靠攏。

全球化帶來的機會差距

在退出職業籃球賽之前，姚明平均每打一場球的收入是25萬美元左右，是70年前籃球明星的數百倍甚至一兩千倍，但所花的時間和消耗的能量卻并沒有增加多少。如果按照勞動價值論計算，一項經濟活動的價值等于勞動時間乘以單位勞動時間的平均社會成本，假如在美國姚明級別的人每小時勞動成本為1000美元，一場球賽按兩小時算，也就是2000美元。

今天跟70年前相比，最大的差別在于電視和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使得許多經濟活動實現了由本土化向全球化的裂變，其產生的經濟價值也相應出現了裂變。如果說70年前的一場籃球賽只有現場觀眾可以享受，即使門票貴到200美元一張，有1萬名觀眾，主辦方也只能得到200萬美元的收入，那么現在的籃球賽，則可以通過網絡傳輸，變成全世界觀眾的狂歡，從而使得同樣一場球賽、同樣多的勞動付出產生出截然不同的價值。

所以，姚明每場球賽的收入這么高，倒不是他比過去的球星多做了什么，而是現代科技和全球化秩序幫他做了很多，使他的人力資本增值，讓他的勞動所能帶來的價值大幅提升。同時，由于電視和互聯網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世界球星上，本地球手比賽越來越沒人看了。在姚明們和普通職業球手之間，是真正的、前所未有的冰火兩重天，因為他們的收入差距較幾十年前被拉大了許多倍。

商業模式影響收入分配結構

在傳統的中國、美國以及其他社會，一般人都有中等收入機會。

在鐵路、汽車、飛機、電話出現之前，各村、鎮之間基本是相互分隔的局部市場，任何規模化的家電日用品的生產、運輸與銷售都不可能實現，使得雜貨店可以在當地大行其道。由于這類雜貨店規模小，需要的創業資本不多，只要有創業意愿和能力，多數人都有機會進入“企業家”階層。

但是，隨著交通運輸與信息技術的發展，商業和餐飲業開始向公司化、規模化發展。而隨著這些規模化公司的崛起，“雜貨店”的賺錢效應越來越低。這是因為規模化公司能夠通過規模化采購，并利用現代物流實現規模化運輸，從而大幅降低商品售價。而雜貨店由于規模小，議價能力低，在價格上完全無法與規模化企業抗衡。

當“雜貨店”這樣的小規模創業機會越來越少，人們只有挖掘其他創業機會，也可選擇成為一家規模化公司的職員。只要公司的收入在增長，他們的工資也能增長，只是會增長緩慢，并不斷拉大與公司管理層的收入差距。

這種收入的分化是企業家利用現代技術帶來的便利，通過規模化經營實現的。盡管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擠掉了眾多夫妻店，擴大了社會財富差距，但這是“創造性破壞”，其背后并沒有剝削，也不是貪婪使然。

股市提升財富的數量級

在沒有股票市場的社會里，不僅普遍顯得沒錢，即使一個成功企業家，也得等上幾代才能成為“萬兩銀子戶”、百萬富翁，而成為億萬富翁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沒有股市的社會里，再有錢的企業家也不會離譜地有錢，社會收入差距有限。

可是，股票市場改變了財富數量級。股市給上市公司股票定的價，從本質上是對未來的定價，是對創業者創辦的企業之未來無限多年收入預期的貼現定價。

以馬化騰為例，從2004年到2011年，騰訊的利潤分別為4.4億、4.8億、10.6億、15.6億、27.8億、52.2億、81億和120億。馬化騰持有騰訊14%的股權，假如2004年至今，騰訊沒有在香港上市，那么，馬化騰的個人財富只能通過過去的收入體現，亦即大約等于過去這些年騰訊的利潤總和乘以14%，也就是43.8億元。因為股票市場對騰訊未來的定價，使得馬化騰今天能夠坐擁近600億港幣的個人財富。

雖然傳統社會和現代社會的企業與個人都有未來收入預期，但沒有資本市場，就沒辦法對未來收入預期做定價，也沒辦法把未來收入轉變成當下的財富。事實上，今天有那么多億萬富翁，部分都是資本市場所致。（作者系耶魯大學經濟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