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閨蜜手里有一把鹽

周珣

你有閨蜜嗎？不是夸對方發型好看、穿衣有品、貌美如花、干練有才，那是你的社交，不是你的閨蜜。

閨蜜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

年輕的時候，我會羅列一大堆。閨蜜是出入成雙、逛街成群；是興趣相近，性情投合；是夜半私語，聯床共話；是嘰嘰喳喳怎么膩也不夠，是互相依偎取暖，是深夜痛哭時攬著你的肩膀給你遞紙巾的人。

隨著年齡漸增，你會發現沒什么人有時間跟你成天泡在一起，除了泡得有點膩煩、讓你時不時生出單身出走念頭的老公孩子。從前的閨蜜一個一個地疏遠，多數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生活的交集越來越少，走著走著就走成了平行線。

波伏娃說：男人的友誼建立在個人的觀念和興趣上，女子間的交往，是由于她們處于共同的命運，“她們最先在對方身上搜尋的，是肯定她們的共同點”。不是沒有道理的。共同的境遇、相似的生活狀態比較容易令女性之間生出親近感。只是，這只能維系短時間的親密無間，有賴于穩固的環境和切近的距離，長期的、難以撼動的閨蜜關系，需要親密之外的理由和支撐。

我能想到的一個重要理由是——閨蜜就是用來撒鹽的。

成熟的閨蜜關系，一定是彼此留有空間的，我們各自獨立，輕易不卷入彼此的生活。但密切的閨蜜關系，也一定是不大講究分寸的。

不大講究分寸最表象的特征，是不客氣。這種不客氣，不止在于吃你的用你的心安理得理直氣壯，更重要的是，隨時隨地毫不留情地向你指出現實的殘酷——小到：你胖了起碼七八斤吧？還吃啊？大到：醒醒吧，大姐，他這就是撩你，根本不是愛你。

按照“友直友諒友多聞”的標準，樂于撒鹽并且長于撒鹽的閨蜜，第一滿足的是“友直”。

去年冬天，我摔了一跤，骨折，因為不能動彈，只好臥床追劇，追完劇又沒事做，空前勤快地寫了三篇關于那部劇的文章。在朋友們一片溫情脈脈的關懷和慰問中，某閨蜜冷冷地發話：你這樣的人，就該直接打斷腿，倒能干點兒正事兒。

閨蜜是深知你的弱點和缺陷的人，同時也是最希望你戰勝自己的弱點和缺陷的人。那些互損、揭短、斗嘴、擠兌，動不動就“真相了”，背后都是深切的了解和更深切的期望。她的敲打和嘲諷，是她知道你可以更好，也希望你更好。

閨蜜之間，好的壞的都不隱瞞不遮掩不強撐，主要是不隱瞞壞的。不回避自己最難堪的最尷尬的最糟糕的一面。壞的境況、壞的經歷、壞的情緒，都可以很松弛地傾瀉展露。閨蜜是那個一邊吐槽你、譏諷你、對著你撒鹽無下限，一邊善待你、包容你、張開手臂預備接著你的人。她會警告你懸崖在前頭，如果你一意孤行誓不回頭，她就只能咬著后槽牙一路陪你走到懸崖邊上，一臉恨意地擼胳膊挽袖子，別提多想抽你一頓最后終于拉你一把。她是那個一邊氣急敗壞地說著“去死”，一邊比你自己還生怕你真死了，并且決不允許、千方百計阻止你踏向險地的人。

閨蜜最清楚你傷口的狀況。所以撒鹽手最快，最沒節制、最穩準狠。

撒鹽的功效，一是喚醒，讓你覺得痛。打碎你的白日夢，制止你一切妄圖自欺欺人的傾向，提神醒腦，迫你睜眼面對你下意識回避的真實。嗯，你這肚子看上去又懷了一個啊；你花三千塊買一雙鞋哭窮給誰看？當然不該你升職，你這么混事兒你老板知道嗎？不，他不愛你，你又不是20歲，這都不明白？

除了閨蜜，沒有人會這樣跟你講話。不夠近的關系，大家客客氣氣，夠親近的，父母嚴肅正經，老公或者情侶？那不是找死嗎？就算你心里都服，也必須翻臉賭氣啊。

消毒是撒鹽的第二大功效。用高濃度鹽水清創原本是最古老的抑菌消毒方法。讓傷處不潰爛不擴散，不會對你的身體造成大面積實質性的損害。很多時候，閨蜜是那個臉色難看、身手麻利的護士，還是急診科室當班的。她也許不是醫生，治不了根兒，但這個角色無可替代，那些至愛親朋，沒有一個像她那樣下手利落，絕不猶疑。

三是警鐘長鳴。當你好了傷疤快忘了痛時，毫不手軟地一大把鹽撒上去，便如劈面一刀，天雷滾滾，什么都想起來了。讓你痛定思痛，不忘舊痛，不蹈覆轍。

是的，閨蜜不會是你的底氣。除了你自己，沒有人是你的底氣。連情侶、配偶都不是，閨蜜也沒義務是。但一生擁有幾個肯給你撒鹽的閨蜜，“她們聚集一堂時，會產生突破鎖鏈的力量”（波伏娃語），那是女性友情最好的境界。

至少，一想到閨蜜手里的那把鹽，誰都得活得機靈幾分、上進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