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
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
當出現“放過壞人”與“冤枉好人”的兩難困境時,寧可選擇“失刑”,也不冤枉無辜之人
讓我先講一個司法故事:南宋淳熙年間,江西有一個叫做程念二的平民,被人謀殺身亡。他的妻子阿梁、阿梁的奸夫葉勝成了犯罪嫌疑人,一些證據顯示:阿梁勾搭奸夫,謀殺了親夫。但是,在法院審理這個案子時,阿梁招供之后又翻供,翻供之后再招供,按照宋朝“翻異別勘”的司法制度,嫌犯一旦翻供,必須重組法庭,重新審理。所以程念二被殺一案,審了九年,還是未能結案,阿梁“節次翻異”,朝廷“凡十差官勘鞫”。在漫長的審案過程中,葉勝病死于獄中。
第十審時,法院判阿梁罪名成立,秋后問斬;中央法司亦“已降指揮處斬”。但行刑前,阿梁又一次喊冤翻供,朝廷只好“復差江東提刑耿延年親勘”。這一回,阿梁改變了之前的供詞,將罪責全部推給奸夫葉勝:“程念二原系葉勝殺死,阿梁初不同謀”。但此時葉勝已死,死無對證,這個案子便成了疑案。
法官耿延年將審理結果上報朝廷。圍繞案子當如何作出終審裁決,宋廷進行了一次“議法”,最后采取了刑部尚書葛邲的意見:根據古老的司法原則,疑案當從輕處理,民婦阿梁“特貸命,決脊杖二十,送二千里外州軍編管”。
有重大殺人嫌疑的阿梁最后免于一死,乃是得益于宋朝刑法對一項古老司法原則的繼承:“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相傳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聞名于世的大法官皋陶提出來的。宋朝之前,“罪疑惟輕”只是一種抽象的司法理念,宋人則將“罪疑惟輕”的精神融入到司法制度設計中,其中包括錯案責任追究的制度。
宋人將錯案分成四大類型:
1)故入人罪(司法官故意將無罪之人判有罪,或將輕罪判為重罪);
2)故出人罪(司法官故意為罪犯開脫,將有罪之人判無罪,或者重罪輕判);
3)失入人罪(司法官誤將無罪之人入罪,或誤將罪輕者重判);
4)失出人罪(司法官誤將有罪之人判無罪,或誤將罪輕之人判重罪)。
宋政府對“故入人罪”、“故出人罪”的處罰特別嚴厲,以“同態報復”為責任追究的基準,舉個極端的例子,如果某個司法官員故意判無辜者死罪,或者故意將犯死罪者判無罪,日后這一錯案若被發現,司法官將反坐死罪。
“失入人罪”盡管不存在主觀構陷的故意,但在客觀上已經致使無辜者被罪,因此也不能不追究法官的責任。根據熙寧初年的一項立法,“失入死罪,已決三人,正官除名編管,貳者除名,次貳者免官勒停,吏配隸千里。二人以下,視此有差。不以赦降、去官原免。”犯下“失入死罪”過錯的司法官,將被分別處以“勒停”(停職)、“除名”(開除公職)、“編管”(限制人身自由)、“配隸”(發配遠惡方服役)等懲罰;而且,以上懲罰不得因為國家大赦、本人退休而得到赦免。
相比之下,宋朝對“失出人罪”的處罰非常之輕,更準確地說,在北宋元祐七年(1092)之前,宋政府對“失出人罪”基本上不予處罰。熙寧八年(1075),洪州發生了一起錯判:當地法院將犯有徒罪的犯人輕判為杖罪。失出人罪的司法官因此受到彈劾,但刑部司法官劉袞駁議,認為“洪州官吏當原”,并提議“自今官司出入人罪,皆用此令”,意思是說,今后不管“失出人罪”還是“失入人罪”,都可以援引洪州例,給予諒解。大理寺反駁說:“失入人罪,乃官司誤致罪于人,難用此令。其失出者,宜如袞議。”重申“失入人罪”必須問責,“失出人罪”才可免責。
元祐初年,還有官員建議:“天下讞獄,失出入者同坐。”對“失出人罪”的司法官,視同“失入人罪”,同樣問責。但這一建議受到給事中喬執中的反駁:“先王重入而輕出,恤刑之至也。今一旦均之,恐自是法吏不復肯與生比,非好生洽民之意也。”其議遂寢。
到了元祐七年,又有臣僚從司法公正的立場提議:“法寺斷獄,大辟失入有罰,失出不坐。常人之情,自擇利害,誰肯公心正法者?請自今失出死罪五人,比失入一人,失出徒、流罪三人,比失入一人者。”這回宋哲宗同意了,“著為法”。但過了幾年,元符三年(1100),宋政府又恢復了“失出不坐”的司法原則,因為刑部提出,“祖宗重失入之罪,所以恤刑。夫失出,臣下之小過;好生,圣人之大德。請罷失出之責,使有司讞議之間,務盡忠恕。”
“失入”有罪,“失出”無責,會產生這樣一種司法導向與司法激勵:當法官面對一起存在疑點的刑案時,會傾向于對犯罪嫌疑人作出輕罪或無罪判決。從而在客觀上達成了“罪疑惟輕”乃至“疑罪從無”的司法效果。從司法公正的角度來說,這一司法導向當然有著不必諱言的缺陷;但換一個角度看,這么做又確實可以減少無辜之人含冤被罪。這便是“失出不坐”的價值。
我們的司法工作一直強調:“絕不放過一名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名好人。”這自然是一種理想狀態,現實中卻往往存在兩難的困境:面對一名證據并非確鑿的犯罪嫌疑人,如果判有罪,可能會“冤枉好人”;如果判無罪,則可能會“放過壞人”。怎么辦?現代司法制度采取了“疑罪從無”的原則,宋人則采用“罪疑惟輕”的原則。
“疑罪從無”與“罪疑惟輕”盡管并非完全是同一回事,但它們的價值取向卻是一致的,那就是,當出現“放過壞人”與“冤枉好人”的兩難困境時,寧可選擇“失刑”,也不冤枉無辜之人。
(作者系歷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