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譚暢 南方周末實習生 鄭可書 楊丹妮
拍攝組和“慰安婦”幸存者們的關系就這么相處出來了,不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系,而是晚輩與奶奶的關系。因為有敬意,所以有顧忌。老人們說多少,他們就拍多少。老人們不愿意回憶被日軍抓走后的細節,那就不問了,不拍了。
看過《二十二》的人們問得最多的問題是:現在還能為老人們做什么?我們怎么去關愛“慰安婦”幸存者?“物質生活上基本能夠滿足了,更多還是從內心尊重她們。”蘇智良的建議聽起來有些無奈,“可以給老人寫寫信吧”。
南方周末記者 譚暢 發自北京
南方周末實習生 鄭可書 楊丹妮
2017年8月19日晚上7點,中國幸存“慰安婦”生活現狀紀錄電影《二十二》的票房突破了1億元,成為內地首部票房破億的紀錄片。
上映之前,對于這部投入成本僅300萬元的“冷門”題材紀錄片,沒有人預計到市場會買賬。如果沒有“慰安婦”這個標簽,《二十二》里記錄的只是一群耄耋之年的老人最日常的生活,她們在家門口發呆,在炕上吃藥,喂貓、曬太陽,和普通老奶奶的生活沒有什么不一樣。
“我不想講曾經人們如何死去,我只想聊聊后來人們是怎么活下來的。”紀錄片導演郭柯對南方周末記者說,他本來打算,將收益全部捐贈給支持影片拍攝的上海師范大學“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當時想的是能把成本拿回來,再有個二三十萬就差不多了。現在看來,數目會超出很多很多”。
《二十二》的意外走紅掀起一波對“慰安婦”議題的關注高潮。眾聲喧嘩中,研究“慰安婦”問題、援助“慰安婦”幸存者20年的上海師范大學“中國慰安婦問題研究中心”主任蘇智良既欣慰,又失落。
在蘇智良看來,如果在十年前,全國確認身份的“慰安婦”幸存者還有一百多位。十年間她們紛紛逝去,如今只剩下14位老人活在人世(《二十二》里面拍攝的只剩下8個,但電影開拍后又發現了6個,編者注),“這樣一個高潮來得晚了一點”。
開拍
“只有一種拍法,就是平淡記錄。”
《二十二》是以電影開拍時活著的“慰安婦”幸存者的數量命名的。影片拍攝過程中,郭柯一直在做減法:克制表達、消解情緒、平衡功利心。但郭柯承認,最開始將鏡頭對準“慰安婦”幸存者是有功利心的。
2012年,做了十年副導演的郭柯看到一則新聞,講的是“慰安婦”幸存者韋紹蘭和她中日混血兒子羅善學的故事。這則新聞對他觸動很大,“慰安婦”幸存者群體有社會探討價值,題材在國際上也受到關注,也許可以去拍一下,“新導演都想自己被認可嘛。”郭柯說。
以韋紹蘭為主角,郭柯用八天時間拍出了時長45分鐘的紀錄短片《三十二》。在《三十二》中,郭柯用了很多技巧來引導老人回憶過去,請老人挑水、去市場買菜、給丈夫上墳,各種擺拍。
不由擺布的是老人對生活的態度。郭柯以為,年輕時被侮辱與傷害的老人會一直生活在痛苦中。可韋紹蘭總在笑,面對鏡頭,她會即興唱起年輕時學的山歌,還說:“這世界紅紅火火的,吃野東西也要留著這條命來看。”
《三十二》的拍攝刷新了郭柯的認知。2013年底,他決定為所有活著的“慰安婦”老人拍一部紀錄片,破除刻板印象,留下老人們真實的樣子。此時,根據蘇智良的統計,“慰安婦”幸存者數量已經變成22個。
2014年1月,山西兩位老人張改香、陳林桃去世,郭柯聯絡《三十二》原班人馬,搶拍了葬禮。5月正式開拍前,原先的投資方撤資了,演員張歆藝借給了郭柯100萬,使拍攝正常啟動。夏日里,拍攝組在51天輾轉黑龍江、山西、湖北、廣西、海南等五省份29個拍攝地,為22位老人拍攝了65小時的素材。
65小時的素材其實不算多,“每天可能也就開機拍一兩小時。”郭柯說,更多的時間,他們都在和老人相處。相處過程中,郭柯感覺自己“醒悟了”,預想中那部“讓老人講出過去的事,挖開傷痛,美其名曰勿忘歷史”的紀錄片,他不想要了。
拍攝組和“慰安婦”幸存者們的關系就這么相處出來了,不是拍攝者與被拍攝者的關系,而是晚輩與奶奶的關系。因為有敬意,所以有顧忌。老人們說多少,他們就拍多少。老人們不愿意回憶被日軍抓走后的細節,那就不問了,不拍了。老人休息、看電視、發呆,他們就拍天空的流云,屋檐的雨柱,窯洞墻上貼的領袖像……都是老人們生活中司空見慣的景致。
和山西的李愛連老人相處到第六天,老人在兒子、兒媳出門的午后關緊房門,坐在炕上,開始艱難地回望深淵,講起她在“敵人窩”里的遭遇。她交付出了自己的信任。?下轉第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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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邊哭邊聊。“要聊到這兒了,要說了。我讓關機,不拍了。拍了以后,萬一后期糾結(用不用這些素材)呢?”郭柯要為李愛連老人保守秘密,對于《二十二》失去的這些鏡頭,他感到慶幸,而沒有遺憾。
“拍的時候我也把自己逼到絕路了,只有一種拍法,就是平淡記錄。”郭柯回憶,《二十二》制作完成后,有人勸他再剪個電視版。“我說,剪不出來了。從頭到尾只有這些素材,全是平靜的鏡頭。”
展映
“小孩子來看看這些老人長什么樣,不會討厭這些老人就行。”
《二十二》是在2015年5月拿到“龍標”(公映許可證)的,只按照要求刪去了張改香老人去世后被土葬的一個鏡頭。但此時,郭柯對于《二十二》能否進入院線公映依然心里沒底,一則沒有太多資金用于發行和宣傳,二則他揣摩不好市場會不會接受。
潑冷水的人有很多,因為《二十二》實在“太不熱鬧”,與電影行業信奉的市場邏輯背道而馳。一位原本有合作意向的電影制片人告訴郭柯,他只關心如何做一部“好電影”,并不關心“慰安婦”世界的其他方面;如果郭柯只關注老人的世界而不關注電影本身,合作會很困難。
這種情況下,郭柯決定先不急著上院線,而把精力轉向國內外各種電影節展映。幾乎所有電影節他都報名,爭取到“入圍”機會就能松一口氣,那意味著《二十二》又多了一次放映機會。
首映是在2015年10月舉辦的“釜山國際電影節”期間。二戰時期,韓國也是受日軍“慰安婦”制度傷害最嚴重的國家之一。一位韓國觀眾看完《二十二》感到很意外,因為片中有位老人看到日本老人的照片以后沒有哭,也沒有生氣,她笑了,說“日本人也老了,連胡子都沒有了”。
“我覺得她以前肯定很恨,但是幾十年過去了,那種怨恨是不是已經褪色了?”這位韓國觀眾后來對郭柯說,“這跟我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樣。”
也有觀眾提問,如何看待各國政府對于“慰安婦”問題的態度,如何敦促日本道歉。在郭柯為《三十二》參加展映時,這些都還是他試圖去關注和回答的問題,但拍完《二十二》的他覺得回答這些問題很累:“我拍攝這部片的目的不是迎合國際政治方面的問題,我關心的是這些老人的生活。”
電影節帶來了展映機會,但也帶給郭柯許多沮喪。有的電影節根本不愿意選《二十二》,“據說是覺得沒有情節、沒有沖突,沒有情節和沖突導演可以自己設置嘛,還是沒有,那就是導演能力有問題。”
《二十二》斬獲的唯一獎項是2016年4月北京大學生電影節紀錄單元“組委會特別推薦獎”,評委都是大學生,沒有學院派專家。郭柯現在回想,這是《二十二》爆紅的一個預兆。
“專家有雜念,技術、劇情、節奏,我覺得這是雜念。大學生雜念少,能接受最真摯的情感傳遞。現在的受眾群體全是年輕人,很多大學生、90后,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讓郭柯暗暗驕傲的是,雖然題材沉重,《二十二》的畫面卻很輕盈,是一部兒童也能看的電影。哪怕是五六歲的小孩子,只要不鬧,就能走進電影院“來看看這些老人長什么樣,不會討厭這些老人就行”。小孩子不需要看懂“慰安婦”過去的經歷,只要先埋下一顆種子,以后再讓父母和他講歷史。“現在很多90后都做父母了。”
如果把電影當做一門生意,郭柯隱約看見了這個市場;如果不當生意,郭柯想要《二十二》擁有這批觀眾。展映已經不能滿足他了,郭柯想,還是要設法讓《二十二》上院線。
火爆
無論官方還是民間,所有支持者都是“自來水”。
2016年,韓國“慰安婦”題材劇情片《鬼鄉》在韓國上映,首周爆冷登頂票房冠軍。《鬼鄉》靠韓國民眾眾籌支援,歷時14年才制作完成。影片結尾,列出七萬五千名眾籌者的致謝名單緩緩滑過銀幕,這個鏡頭啟發了郭柯。他考慮用眾籌募集發行資金。
年底,南京利濟巷“慰安所”舊址陳列館為《二十二》發起眾籌,最終通過32099人次眾籌到了100萬元。公映檔期定在了2017年8月14日,也是世界“慰安婦”紀念日。
公映前,全國五十多家影院主動聯系出品方,要求發起點映。這更像是出于對國產獨立電影的支持或對“慰安婦”群體的關注而做出的情懷之舉。
“覺得他們挺不容易的,就做了點映,但上座也一般。”濟南市百麗宮影院經理董文欣和參與點映的觀眾一起看了《二十二》,她記得當時來的人不算多,影廳一半都沒有坐滿。所以在8月14日首映日,董文欣只給《二十二》排了3場,沒想到場場火爆。
14日當天,《二十二》排片占比還僅有1%,第二天就升到了4%。之后一星期,截止到8月23日,排片占比都維持在10%左右。
馮小剛、張歆藝等一眾明星大腕的力挺尚不足以解釋《二十二》為何成為票房黑馬。長期觀察電影市場的“毒舌電影”合伙人虞曉毅相信,這意味著中國院線觀眾的升級正在完成中。而郭柯將勝利歸功于觀眾的“不可揣測”:“其實我們影像工作者一直對觀眾不是特別了解,他們也好奇啊,也想看看這些奶奶們現在過得怎么樣。”
董文欣注意到,在媒體宣傳以外,許多政府機構的微信、微博都在8月15日日本二戰投降紀念日推文“安利”《二十二》。
“難道你覺得我們請得動那些政府單位嗎?”郭柯堅稱,無論官方還是民間,所有《二十二》的支持者都是“自來水”(網友自發組成的免費水軍)。
《二十二》還沉寂時,郭柯希望這部影片只是讓觀眾更多了解“慰安婦”幸存者的生活現狀,“不希望有觀影以外的某些功用”。但現在不同了。所有借《二十二》熱度引發的宏大的國際關系問題、沉重的歷史問題,郭柯都耐心參與討論,配合媒體宣傳。
8月20日晚上,共青團中央請郭柯、蘇智良和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副館長陳俊峰做了一場訪談,訪談內容在B站、斗魚等網絡平臺直播。網友發彈幕,不斷呼吁勿忘屈辱歷史,建議將“慰安婦”寫進教科書。這時,郭柯往往請兩位專家發言,他自己更多在回答“《二十二》拍攝時會不會打擾到老人”這樣的問題。
反思
“過去以揭露為主,關愛太少了。”
看過《二十二》的人們問得最多的問題是:現在還能為老人們做什么?我們怎么去關愛“慰安婦”幸存者?看見剛通過大銀幕認識的老人們紛紛離世,名字加上方框,活著的老人也自顧自地活著,觀眾的熱忱無處安放。
“物質生活上基本能夠滿足了,更多還是從內心尊重她們。”蘇智良的建議聽起來有些無奈,好幾次,他都對提出這個問題的記者、網友說:“可以給老人寫寫信吧。”
1991年8月14日,韓國籍“慰安婦”幸存者金學順開記者會首次指證“慰安婦”真相,這段歷史才浮出水面。蘇智良從次年開始研究中國“慰安婦”歷史,搜集證據,尋找幸存者作為證人。
到1996、1997年,國內媒體開始報道“慰安婦”群體,常通過蘇智良聯系幸存者。蘇智良現在反思,“過去(的報道和研究)以揭露為主,關愛太少了。”
8月20日下午,《二十二》劇組在北京舉行了一場感恩答謝會。受邀參加的《鬼鄉》導演趙正萊成了“救命稻草”,人們追問他,韓國是怎么關愛“慰安婦”幸存者的。得到答案的人們又失望地發現,集中居住幸存老人的“分享之家”和持續了二十多年的“周三集會”,這些方法都難以借鑒。
兩年前,中國臺灣的一部紀錄片《蘆葦之歌》上映,也曾掀起臺灣民眾了解“慰安婦”幸存者群體的高潮。出資拍攝的臺灣婦女救援基金會(以下簡稱“婦援會”)執行長康淑華發現,《二十二》和《蘆葦之歌》在取材方法上很相似,“我們也對阿嬤(老奶奶)的生活狀況有著更大的興趣”。
不同之處在于,《二十二》的主題是“凝視”,《蘆葦之歌》的主題是“療愈”。婦援會在陪同臺灣“慰安婦”阿嬤對日本爭取賠償的過程中發現,阿嬤們的心靈創傷一直未被處理,于是從1996年開始對她們進行心理療愈。6位阿嫲的生命故事被保存在《蘆葦之歌》里。
郭柯在兩個星期前看了《蘆葦之歌》,他評價這部紀錄片的互動感更強:“我是離遠一點,它和老人很親近,記錄怎么去彌補老人的心靈創傷,給她們做心理疏導。”
臺灣的“慰安婦”幸存者如今只剩兩人。2016年,臺灣首座“慰安婦”紀念館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開幕,在該館的敘事中,阿嬤們不僅是“慰安婦”制度的受害者和幸存者,也是女性人權運動的先鋒。
在今年的國際慰安婦紀念日前夕,臺灣婦女救援基金會8月13日在臺灣首座以慰安婦為主題的“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發起“一人一心,一人一信”活動,要求日本政府正視“慰安婦”議題,盡速道歉賠償。
針對有人將《二十二》的人物截圖制作成表情包一事,導演郭柯也對媒體公開表示,“發表情包的人可能不太了解這些老人受的苦難,所以我們任重道遠,希望更多的人看到《二十二》,真正去了解歷史,了解她們經歷的一切,知道這些老人是受害者,對她們要尊重,這不是一個娛樂片。”
(南方周末記者楊雪對本文亦有貢獻)